第216章 风起(四)

皇上的九曲心肠,常人岂能知晓。

因此,不管是否猜中了他的心思,所有朝臣皆是敛神屏息,静等圣裁。

昭明殿上,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张粤早抵不住压力,双膝酸软,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不知过去多久,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了一声冷淡的呼唤:“张务之。”

张粤血色全无的面孔骤然涨得通红,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有细碎的汗水四下溅开,洇入冷森森的砖石缝隙。

“回家去歇息几日吧。”皇上态度竟然还算和缓,“等着传唤。”

言罢,他平声道:“刑部耿和同今日既然病休,那……刑部侍郎庾秀群、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肃、大理寺卿张远业。”

被点到的人依次出列,手持笏板,恭敬行礼。

“爱卿皆为朝廷股肱,素秉公忠,兹令你等会同审理此案,务须详查,核验证供,毋枉毋纵。若有徇私舞弊、敷衍塞责者,朕必严惩不贷!”

三人齐声应道:“是!”

就属庾侍郎应得最为欢喜高亢。

在他看来,皇上肯纳谏,清奸恶,乃是当朝第一圣君!

他由衷赞道:“皇上圣明!”

满朝公卿自然齐声称颂:“皇上圣明!”

项知节同样躬身行礼,借着余光,瞥向了身后慄慄发抖的张粤。

父皇给他时间,自杀谢罪了。

只看他愿不愿就死,以及,他打算如何死。

他收回目光,想,一会儿要再去找父皇请下罪为好。

说起来,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最好是没起床,能睡个甜觉,直到日上三竿。

……

与此同时的桐州。

乐无涯眯着眼睛,和被子乱七八糟地滚在一处,脑袋抵着床尾的栏杆,枕头则被他直接踹到了地下。

华容端着洗脸水进了屋来,眼见他这等睡法,忍俊不禁,放下铜盆,拎起枕头一角,站在窗边,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拍打上头的灰尘。

他站在薄絮纷飞的窗边,念念叨叨:“大人,您剿匪有成,牧大人那等勤务之人,都说这两日衙中诸事不必您操心,他与宗大人主持便是,您还不趁机躲个懒,怎么醒得这么早?”

乐无涯把手搭在额头上,将额前微乱的卷发向后捋去,没头没脑地道:“好像是有人念我来着。”

华容没听懂:“什么?”

乐无涯不答,将怀里的小棋子拿出来看了一眼,想,不知道进度如何了。

昨天回来,听宗曜说,张凯还有心思去嫖小戏子。

唉,烦人,想把人阉了。

他看一眼窗外的无边春色,揉一揉发热发紧的小腹,一个翻身坐起身来,把小棋子贴身藏好:“不睡了。瞧瞧我的人去。”

简单洗漱过后,他蓬着一头波浪卷发,跑到了元子晋的房间门口,甩开膀子就是一通砸门。

这一招立竿见影。

内里传来了元子晋有气无力的应答声:“……闻人明恪,你叫魂啊!”

乐无涯直截了当:“死了没有?”

元子晋:“……”

乐无涯:“好啦!一晚上过去了,那土匪都没找你追魂索命,说明他已经被他害死的恶鬼吞啦!大家都投胎去了,你还在里头沤着干什么?出来,跟我看看你的兵去!”

元子晋磨磨蹭蹭地拉开了门,眼底的灰青色藏也藏不住。

小老虎昨天剿匪,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蔫头耷脑地回。

对他来说,在练习时投砸人形靶子是一回事,一流星锤甩过去、看一个大活人脑浆迸裂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子晋没精打采的:“我……”

乐无涯一把将他从房中薅了出来:“走啦走啦!”

元子晋见他活力满满,不禁想起昨天他摸上山岗,利索地一刀把暗哨抹了脖子的景象,那神态动作,轻松得和杀个鸡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乐无涯:“我说,你是不是真杀过人啊?”

“杀过啊。”乐无涯痛快道,“我杀过的人,没有二百,也有一百了,我杀红眼的时候,连自家人都杀!”

元子晋怒道:“……你又骗我!”

由于元子晋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未曾察觉到眼前人明艳神情下的一缕暗色。

“骗你好玩啊。”乐无涯很快恢复如初,背着手,开朗地把脸凑到他跟前,“哄好了没有?”

元子晋胡乱揉了一把脸,强自打起精神来,把踩在脚下的鞋帮提好:“有多少人受伤啊?”

乐无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十来个小子吧,冲得也太猛了,哎,我说,你阵脚是怎么压的?”

元子晋昨天虽说破了杀戒,心神不定,可见识到乐无涯的真本事后,仍是不免惊为天人。

否则的话,他定然是不许他搭自己肩膀的。

元子晋咕哝道:“还不是你,嚷嚷什么‘赢了吃肉,输了吃土’,人被你一鼓动,哗啦啦全冲上去了,还有冲太猛摔倒的,被后头的人踩了好几脚!”

乐无涯大笑:“还有这事儿?是谁?我笑话他去。”

元子晋:“……你惹的祸,还有脸去笑话人家!”

二人且笑且闹,一路向前走去。

……

桐州府内,谁人不知,近来知府老爷正忙着剿匪。

自打“玉桥牌”囤积坯布失败,引得桐州坯布价格大跌,栾玉桥便信誉大损,连带着那几个常年跟着他趸布的大客商都吃了挂落,弄了个好大的没脸,自是与他断了交情。

原本红极一时的“玉桥牌”,就这么轰轰烈烈、山崩海啸地倒台了。

此消彼长,“桐庐雪”的一股东风,挟裹着春意,吹开了一条大开的销路。

有了戚红妆源源不断送来的军费,再加上宗曜四下打探、如蚂蚁搬山一般汇聚而来的府内大小情报,乐无涯很快摸清楚了几家“倭寇”的盘踞地点。

即使本地豪强们有心资助倭寇,却决不敢把这样惯会打家劫舍的匪类留在家里当家丁。

他们可不敢赌这帮人的德行。

于是,这帮人被豪强们安置在山里放养,搭起棚子,充作山民,以垦荒农民的身份伪装自己。

平时豪强们出资,对他们加以供养,若是短了缺了,也由得他们劫掠往来商户、山下村庄。

等到官府来查,他们大可摇身一变,变回了短褐穿结的朴实山民,只一问三不知地推搪便是。

这帮人在桐州地界上肆虐横行多年,时至今日,报应亦是来得摧枯拉朽。

乐无涯在益州时歆羡万分的、一水儿的制式苏钢佩刀,府兵们有了。

拥有百匹好马的骑兵队“擎苍”顺利建起来了。

头、身、臂、腿、足的全甲装备,所有府兵都有了一套。

不说其他,单说是一队全甲步兵,就够把同等数量、不着盔甲的匪徒给杀个落花流水,宛如砍瓜切菜,且战损率奇小无比。

仗着这一身的好装备,外加习练出的高素质,很快,豪强们豢养的“倭寇”家里四处起火。

百姓们都说,闻人老爷是个绣花枕头的面相,谁想武德能如此充沛。

连着几次出外剿匪,都是闻人知府亲自带队。

乐无涯像是鼹鼠似的,哪怕这帮“倭寇”藏得再深,他还是能把他们生生刨出来,顺便搜出大批武器屯粮,装在大车上,再把匪首捆在车头,招摇过市地一路拉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派遣军户,把“倭寇”们辛辛苦苦垦出来的地一股脑儿全给占了。

只要这些人肯去,垦出的地就归他们,三年之内,可以不缴纳税收。

顿时,军户们群起响应。

那些被驱散开来、侥幸得脱的阴沟老鼠们,还想偷偷回到原地去猫着,便是万万不能了。

不少豪强吃了大亏,心中恨意丛生,打算再按照先前对付历任知府的方式,多点开花,袭扰乡里,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府兵虽说能征善战,但总不能像孙猴子似的有分身术吧?!

然而,这回一交手,先前十战九胜的“倭寇”们,竟是碰了个头破血流!

年前,经过乐无涯一番训话鼓动,有七八十名府兵表了态,愿意回到自己的县、乡,练兵备战,谋一番自己的天地。

这七八十个金字招牌回到家乡,府兵位置便腾出来了一大批!

不少府兵离乡去县之前,还是个满嘴蠢话、撒尿和泥的毛头小子。

待到受训半年回来,简直是脱了胎、换了骨,行事进退皆有条理,还能说出些文词雅句。

但凡是有点心气的年轻军户,都热情万丈地撂下了锄头、投入了训练。

而军户的妻、子、父、母见到做府兵能有如此出息,更是没有二话,全情支持,好叫年轻士兵们无有后顾之忧。

况且,米溪县的张沣,抗击倭寇有功,如今爱妻在怀,家有良田,这种种好处,大家并不瞎,全都看在眼里。

这下,原本只是想搞点袭扰的“倭寇”们,生生撞上了一群等着立功的硬茬子。

桐州各县、各地,再无曳甲抛戈、战意废弛的败兵。

知府老爷的那句话说得好啊。

赢了吃肉,输了吃土!

……

乡绅们倚仗的武装势力,眼看被各个击破,自是个个屁股上着了火似的烦躁气愤。

“在‘家’待着被剿,出来也是被剿,还叫不叫人活了?!”一名曹姓乡绅醉醺醺地骂道,“姓闻人的……卖货的出身……杂种羔子!”

“不如先宰了闻人约?群龙无首,叫他们乱去罢!”

“你是没看见他腰里成日里别着两颗震天雷吗?远了,他有弓;近了,他有雷!上次,他打余老二家,余老二本来占了地利,居高临下的,满能僵持一会儿,这天杀的闻人约射了一颗扯了引信的震天雷过去,炸了余老二家的老窝,乖乖,半座山都被炸平了!”

“你他妈的——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炸平半座山?你怎么不说东海是他炸出来的?!”

一帮小乡绅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骂了半晌,末了,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有人小声提出了思路:“你说,这闻人约这么急着下手,张孟安怎么就不急着把他的人藏好呢?”

张孟安,即是张凯。

“他不仅不着急,还闲云野鹤地过起日子来了!”有人忿忿道,“前段时日,栾玉桥破产,带着点浮财远走他乡,都没见张孟安出来帮衬一下。鸟人,成天净知道嫖了,也不怕马上风死在床上。”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很快,有人犹犹豫豫道:“前些日子,听说闻人知府驾着马,去了一趟张孟安府上,回来时,还打着张孟安那把宝贝伞呢。自打那件事以后,张孟安就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了,栾玉桥后来又去求了他好几次,顿顿都吃闭门羹呢。”

四下一片沉寂。

少顷,不知是谁阴恻恻地开了口:“说起来,闻人约这么一闹,咱们各有损失,可张孟安手底下……就是席爷那一帮子人,是不是还没被动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