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邈离京那日,只见笑语盈街,人头攒动。
他恍然想起,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他仰起头,望向泛黄的天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了往昔。
那是天定十四年的春日,郑邈站在贡院张贴的红榜下,伸着手指,踮着脚尖,点数着自己所在的位次。
每个考生最关注的,自然都是自己的排名。
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个名字,注定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会元。
他会是天之骄子,是令所有考生羡而妒、敬而慕的存在。
考生们总会忍不住想:
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自何方?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又比他差在哪里?
经过查点,郑邈确认自己位列贡榜第二十位。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榜首。
而当时还不曾与他结识的小兔崽子,正骑在所有人脑袋顶上,无声地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命中注定要名扬天下。
他是个到哪里都要拔头筹的家伙。
前世如此,或许……今生仍是恶习未改。
……
郑邈牵着马,顶着略带沙尘的春风,急急向前走去。
汪承快步跟上,低声提醒:“大人,今日风大,不宜上路,不若在上京再停留两日。”
郑邈回过头去,目光如炬,轻而易举地揭破了他的心思:“你是还想和那姜鹤交游两日吧。”
汪承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和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近日,上京官场中最热门、最激动人心的话题,便是太常寺卿张粤的轰然倒台。
汪承在其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却无法同旁人言说。
他天性稳重,但到底年岁不大,胸中始终澎湃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仿佛一团火在心底燃烧。
好在身为同谋的姜鹤后来又与他见了两面,与他聊了几句,才稍稍排遣了汪承那点热血沸腾的青年意气。
听说姜鹤是行伍出身,汪承还有些惊讶。
他跟随郑大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行伍出身的人,都是一身洗不脱的兵油子味儿。
他实话实说道:“你不像。”
姜鹤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是小将军一直护着我。”
“……小将军?”
姜鹤很坦然地:“乐小将军,乐无涯,乐有缺。你听说过他么?”
汪承微微皱起眉来,脑海中转过与此人相关的无数恶评。
那些流言蜚语,像是一层阴云,笼罩在这个名字之上。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旁人的关系加以置喙。
见汪承沉默,姜鹤继续道:“我来上京后,听说小将军与郑大人曾经关系很好。不知郑大人有没有对你说起过他?”
汪承照旧沉默。
那自然是有的。
这也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
传言中那样不堪的一个人,在郑大人和姜鹤口中,却是另一个模样。
那么,乐无涯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说他有七窍玲珑心,说他是天下第一人,汪承从未亲眼得见,因此始终半信半疑。
——说起来,他比起那位一力将陈年旧案翻过来的闻人知府,又当如何呢?
思及此,汪承收回了难得散漫的心思:“大人,等出了城再放马吧。”
郑邈心事重重地一点头。
出城门,上官道,他便能一路策马,赶回桐州,去问那人要一个答案。
尽管他对那个答案,心中已有了九成定数。
他路过一处早餐摊时,心念一转,忽的想起一事:
说起来,在今科考生之中,似乎有一个人他还算相熟,曾在桐州府衙里见过几面……
只是郑邈如今心中有万千个念头沸腾不休,这个简单的念头在心中宛如流星,一掠便罢。
他加快步速,一路向南而去。
……
而坐在早餐摊上吃豆腐脑的闻人约,则目送着郑邈一路快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出于礼节,他本想招呼郑邈两三句,但眼见他行色匆匆,而自己头未戴冠,长发用发带简单绾起,只是洗了个脸就出门来,形象实在欠佳,便也不再出声,把加了糖的豆腐脑一口饮尽,随后斯文地举起手来:“店家。”
小二殷殷上前来,张口就是顺顺溜溜的吉祥话:“一碗豆腐脑,十年寒窗苦;今日吃下肚,明朝状元路!——客官,有吩咐您说话!”
“借您吉言。”闻人约温和一笑,“包十个羊肉包子。我带回去。”
近日来,他和那两个故意接近他的举子处得不错。——他的性情温和,有本事和任何人都处得不错。
替人带份餐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托着包着十个包子的荷叶,回到客栈时,却发现客栈大门已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闻人约怕包子冷了,便努力溜着缝儿往里挤:“借过,借过。”
踮脚围观的跑堂被他挤了一下,回过头来,刚要骂娘,待看清楚他的脸,那横眉冷眼登时柔和下来,扬声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正主在这儿呢!”
闻人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披红挂彩的礼部小吏汗津津地跑了过来,满面春风,手持红帖,刚一打上照面,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益州南亭县的明相照,明老爷,是不?”
闻人约看着那小吏喜眉笑眼的模样,不等他报明来意,心中便有了“大事已定”的预感。
他平静道:“是我。”
尽管他素服披发,小吏却不敢有任何小觑之色,眼角眉梢俱是喜气:“益州举人明老爷讳上相下照,恭喜您蟾宫折桂,高中会元!”
在周围骤然而起的沸腾声中,闻人约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文章,他的礼节,都是乐无涯手把手教他的。
就连刚才小吏念的报喜榜文,顾兄都原模原样模仿了下来。
那时候,乐无涯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笑盈盈地道喜过后,便对着发愣的闻人约伸出了手:“愣着干嘛,拿钱拿钱。喜钱用不着太多,六到八个银锞子就行,意头也好,人家也敢收,还记你的好呢。”
临行前,乐无涯专门给他了两个荷包。
一个是他中会元时打赏的,一个是他中状元时打赏的。
有了前人指点,闻人约轻车熟路地解下腰间荷包,对叩喜的小吏温声道:“辛苦了,去喝杯茶吧。”
那小吏推拒两回,伸手一接,一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愈浓:“明老爷,天家钦定,半月后便是殿试吉期,您早早预备着,盼您独占鳌头,三元及第唷!”
闻人约温柔应下,心中却波澜不兴。
店家早早得了喜讯,买了几挂小鞭,热热闹闹地放了起来,好叫这街上都知道,自家住了个会元,至于高中状元,那也是指日可待!
而在一片热闹的道喜称颂声中,闻人约托着包子,无端地想:
顾兄现在在干嘛呢?
……
桐州官邸之中。
屋外更漏声声,疏星炯炯。
乐无涯难得办一回正事,坐对明灯,伏案疾书。
他颈间趴着一只虎斑小猫,乃是元子晋、华容、秦星钺三人合力为他拐来的一只小猫,如今正是可爱粘人的时候,最喜欢骑在乐无涯肩膀,饱览人间风光。
这一片安谧,被急匆匆的脚步声与人声打破。
华容的急语伴随着快如鼓点的脚步声,一路向内而来:“郑大人,大人正在忙碌公事,您等我通传,稍等——”
乐无涯走笔一停,侧耳倾听片刻,似有所感,从容地将笔浸入笔洗,仰首看向门口。
他脖子上安睡的小猫察觉到了一点不祥的气息,迅速纵身跳下,隐入床底。
大门被从外暴力推开。
郑邈那张风尘仆仆、却带着一丝迷茫痛楚的面孔,直直撞入了乐无涯的视线之中。
尾随在郑邈身后的华容难得地有些失措:“……大人!”
乐无涯下令:“华容,出去。”
他看向胸膛起伏不定的郑邈:“……我与郑大人,有些旧情要叙。”
“旧情”二字,犹如钢针,刺得郑邈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了几下。
华容领了命令,心事重重地掩门离去,顺便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的府兵暗哨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站好自己的岗,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华容一走,郑邈快步上前,一把捉住了乐无涯的领子,把他生生提了起来。
微微的热力沿着他的手指传递了过来。
眼前的乐无涯胸膛温热,心跳平稳,是个活人。
为了缓解眼底无端泛起的酸涩,郑邈转动眼睛,斜睨了一下桌案。
桌上摊放着一份折子,是拿松油墨所书,开头便是:“臣闻人约请圣躬安……”
他在给皇上上折子?
郑邈咬紧了酸软的牙齿,低声逼问:“……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疯了?”
乐无涯歪头,似是对他的话有十成的不解。
这又一次刺激到了郑邈。
他恨得声音都颤了:“你别给我装!不是你,谁知道翻案的关窍在张粤私藏那几幅字画上?不是你,是谁在三皈寺留下了那件衣裳,专为着钓鱼?”
听说有的鬼被叫破真名,就会受惊而走。
因此,尽管一路上把那个名字在心底里叫过了无数遍,尽管心绪激荡至此,郑邈还是不敢叫出那个名字:
“不是你,又会是谁……”
对此,乐无涯早有准备。
他既然请了汪承帮忙,就有被郑邈拆穿的觉悟。
他顿了半晌,语气轻缓里又带了一丝戏谑:“淼淼,还是你了解我。”
熟悉的称呼,催得郑邈身体又是一阵战栗。
“你疯了……”郑邈嘴唇发抖,“你回来干什么?你知道的,你这么出挑,早晚有一天要去上京,待到面见天颜,你要怎么交代?!”
乐无涯仍是那个不把人气吐血不罢休的语气:“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
郑邈长喘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解季同不是见过你吗?他怎么什么都没有说?”
乐无涯反问:“你也见过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
“少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和你又是——”
话说至此,郑邈说不下去了。
乐无涯眯起眼睛,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我和你’什么?”
郑邈脸和耳朵都红了。
他早当着此人的面,把自己对乐无涯的那点心思剖析了个干净,想嘴硬都硬不起来,此刻再多加掩饰,已是无益。
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你的朋友!”
“割袍断义了。咱俩不熟。”乐无涯说,“是你先不要我的。”
郑邈气得一个倒仰,恨不得把此人拖出去同归于尽算了。
眼看郑邈眼睛都被自己气红了,乐无涯却不退反进,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语气轻佻:“是不是悔不当初,要捡我这个没人要的家伙回去啦?”
“你?没人要?”郑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多少人念着你,想着你,就连张远业都能认出你的衣袍……你哪里来的脸说你没人要?”
“我这不是心有不甘嘛。”
乐无涯凑近他,语气带着淡淡的蛊惑:“平时都是我把人甩开,我的好朋友郑三水却是第一个把我甩开的,你叫我怎么想呢?”
他放轻了声音,真挚道:“重活一世,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郑邈:“你……”
他胸中气还未平,一颗心却被他颠来倒去地肆意揉搓一番,又悔又痛,又是酸涩。
他的万语千言,在胸中发酵了一路,从上京到桐州,再到如今,只剩下两个字:
真好。
他情绪涌动,本想给这死也死不去的家伙一个拥抱,便听他在自己耳边幽幽道:“郑大人回来得刚好,最近我有件大事要做,实在是需要郑大人的鼎力支持啊。”
郑邈:“……”
郑邈:“……姓乐的,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暴·露身份,就为了骗我继续帮你做事?!”
乐无涯眨一眨眼,佯作无辜,却不慎泄出几丝狡猾的神气:“……那郑大人,是帮我,还是不帮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