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风骤(三)

张府的戏曲仅仅停了几日,就又歌舞升平地热闹起来。

对此,元子晋不禁啧啧称奇:“他那个宝贝叔父都要完蛋了,他还有这听曲儿的闲心?”

近日,被他气走的郑邈不声不响地送了一大批新鲜沙果来。

乐无涯将果子用大筐装起来,昨日交给了仲飘萍,让他带去桐州港,随戚家商船一起登船,他自己则留了十数枚新鲜好看的,拿小筐装了,打算作为府兵们今日骑射成绩排名前十的奖励。

闻言,乐无涯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果子:“皇上金口玉言,敕令三法司审案,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员外,手敢伸多长?能伸多长?难不成还能伸到皇上被窝儿里去么?”

元子晋叼着沙果,口齿不清地嘀咕:“粗俗!”

乐无涯继续道:“再说了,这种事儿,划清界限还怕来不及呢,叔侄俩能保全一个是一个呗。再说了,狼心狗肺一点,比做孝子贤孙可舒心适意得多了。”

素来很讲血脉亲情的元子晋一翻白眼:“歪理!”

乐无涯不同他计较,目光一转,扬声唤道:“秦星钺!”

秦星钺瘸了过来:“唉!”

“歇着吧你!别过来,我喊!”乐无涯叉着腰,气沉丹田,扬声道,“乞丐们都撒出去了吧,跟他们说清楚怎么唱了没?”

秦星钺听话地站住了脚,语调带笑:“大人,这事儿我还干不明白么?我腿不利索,脑子可没丢!”

乐无涯:“我要收的是老百姓家里多余的铁家伙,不是正在用的农具、箱笼和炊具,收的时候可给我警醒着点,招子放亮了,别什么都往兜里划拉,谁要是敢偷旁人家的东西来我这里糊弄事儿,我牢城里可正缺力工呢!”

秦星钺:“好嘞!”

“忙你的吧!”

眼看秦星钺又要乐滋滋地瘸走了,乐无涯想起一事,急忙补充道:“铁钉,别忘了,我要铁钉,多多益善!给多点儿钱!我有钱!”

闻言,秦星钺回过身来,开朗的光彩几乎要从眼中溢出:“好!”

他一边口上应答,一边在心里补上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称谓。

好的,小将军。

元子晋老老实实地蹲在台阶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沙果。

他还是元家二少爷的时候,这种不值钱地水果他压根儿碰都懒得碰。

他的目光追随着乐无涯,看他像一团耀眼的火焰,从院子的这一端,风风火火地烧到了那一端。

这时,府兵鲁明带着三四个烟熏火燎的小兵回了府。

几个大小伙子埋汰得活像是出土文物似的,刚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猛灌了一气井水。

乐无涯走上前,往每人手里塞了一个沙果。

他们一齐对乐无涯笑得见牙不见眼,做足了不值钱的样子。

元子晋“嘁”了一声,不屑地把脸转到一边去,嘴里叼着沙果梗,作无所事事状,暗地里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鲁明带着无限钦慕的声音顺风飘到了他的耳中:“大人,您说的真顶用!”

他捧着半个沙果,向其他府兵解说:“如今大股的山匪都跑光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可精得很!找个野洞子一钻,等咱们一走,他们接着祸害人;咱们要是追进洞去,他们还能仗着地利,伏击咱们一手。只靠五六个老弱残兵就能拖住咱们至少一队人马,真是够恶心的。”

“还是大人厉害,教咱们用竹竿拴上布条,探到洞里去,先看气流,试出来是死洞还是活洞。要是死洞,就喊话,叫他们滚出来;要是不出来,就直接用草加了狼粪熏烧;被熏了还不出来,就丢个震天雷炸一下,把洞口炸塌了,留两个在那里盯几天,等里头没动静了就撤。”

“要是活洞,还是烧草放烟,确定哪里冒烟后,要是一进一出的洞子,就丢个震天雷炸一下,把两边的洞口都炸塌了拉倒。”

“要是一进多出的,那就派人把其余洞口都堵了,哪里冒烟就堵哪里,再炸掉了几个大洞口,只留几个能单人通行的洞子,出来一个、砍翻一个。那才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鲁明读了书,说话都学会引经据典了。

其他府兵听得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丢个震天雷炸一下”,纷纷跃跃欲试,向乐无涯请缨,想去剿匪。

很快,乐无涯就把这帮一心惦记着玩炮仗的半大小子驱散了:“去去去,我震天雷金贵着呢,我还不知道你们?见个麻雀都恨不得炸一下,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败家玩意儿!”

乐无涯驱散了一帮嬉皮笑脸的败家玩意儿,回头一望,见元子晋还坐在原地,没头没脑地冲着他的方向傻笑。

——在元子晋看来,乐无涯跟旁人对口的时候神采飞扬,别有一番野趣。

乐无涯可不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小九九,快步迎了上去,把他拽了起来,无比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将他原地转了半圈,又照他的屁股踹了一脚,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小仲的船午后就开,你有空在这里磨洋工,不如早点去码头送送人!”

“……哟!”元子晋一看日晷指向,时辰果然不早了,立即跳了起来,气鼓鼓道,“都怪你!我本来吃了果子就要去的!”

他紧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乐无涯怀抱着小篮子,清点沙果数量。

他投喂了元子晋一个,又投喂了回府复命的鲁明一行人,篮子里现下还剩十一个。

乐无涯从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有疤瘌的,叼在嘴里,随后,他捧着那十个完美无缺的果子,径直往校场去了。

元子晋见状,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歪打正着,但真是来对地方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撒着欢儿地向外跑去。

……

桐州港前,春光烂漫,一片繁华胜景。

乐无涯初来时的荒凉萧瑟,已然一扫而尽。

港湾间船只栉比、帆樯如林,挑夫力士们汗流浃背,将船上的货物鱼贯运下,在码头上堆积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岸上车马络绎,或负或载,或买或卖;江上船夫舟子,呼喝号子,声震江面。

身着青色官衣的巡检吏员们负着双手,来回巡视,衙吏们高声呼叫,维持秩序。

场面杂乱却不失序。

而在这百韵千声之中,还夹杂着沿江小商、食肆的叫卖声:

“栀子花,白兰花——”

“卖力气嘞!搬货卸货,扛包上船,价钱公道!”

“烧肉粽,料多味美,一个顶饱!”

“小馄饨,桐州的虾皮小馄饨……”

或婉转、或高亢、或热情、或欢喜。

多个声调交织在一起,便是如今桐州漕运码头的煊赫图景了。

沿江的茶楼二楼上,新聘的说书人且唱且弹、声情并茂,引得茶客们如痴如醉。

靠近戏台的位置早已座无虚席,而靠窗的位置却是鲜有人至——外头太吵了,听不清唱词。

靠窗处的两张桌案上,分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眉目平淡,唯有一个鹰钩鼻异常醒目,几乎挤得眼睛无处安放。

而与他背对背、独坐另一桌的,则是个满面警惕的年轻人。

二人的衣着清贵,乍一看,很像是两个上岸歇脚的客商。

鹰钩鼻的余光一扫,见那年轻左顾右盼,坐立不安,仿佛屁股下面塞了块火炭似的,便冷冷开口道:“你若是非要做出这副贼态来不可,下次就请张孟安换个人来吧。”

年轻人闻言一滞,这才勉强坐稳了屁股,道:“我爹说了,太爷的耳目遍布全城,我得小心行事才是。”

鹰钩鼻冷笑:“如今桐州港客如云来,你不过是来请个先儿回家听评弹,谁会起疑?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年轻人揉了揉鼻子。

他心中也颇为不爽。

作为詹管家的儿子,他向来是在桐州府里横着走的。

现在可好,活成过街老鼠了!

他挺直了腰杆,却仍压低了声音,弱弱道:“我爹说了,不可小觑那闻人明恪,得当他是那长了八只眼睛的马王爷!”

鹰钩鼻:“……”

这个梗,他不是很懂。

于是,他跳过了饶舌的步骤,径直道:“闻人明恪如此犁庭扫穴、坚壁清野,是不打算给我们任何活路了。近来,我们留在山上的老弱兄弟也都顶不住了,都说他们剿得太狠,连兔子的窟窿都要放水淹掉。我要带些逃出来的兄弟上岛去,请张老爷多多送些蔬果到海上,这是位置。”

他将一张图塞到了小詹管事手中,命令道:“记下来,不许带走。”

小詹胆色不行,但胜在忠心耿耿。

他本就是要接替父亲,成为张府管家的。

只有张家千秋万代地繁荣下去,他才能有一碗好饭吃。

他牢记着父亲和老爷来前的嘱咐,没有伸手接那图:“我爹说了,不论您要蔬果,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能供应。可我爹还说了,如今官服查船查得严,巡河巡江的人也多了起来,闻人明恪在桐州一手遮天,路过一只老鼠也要查身份籍贯,我们张府本就在风口浪尖上,求稳为上,所以还是得劳动席爷,请你们的人留下接应、运送,张府就不参与了。毕竟我们家上下都被人盯着,若是坏了你们的事,我们也担待不起。席爷,您说可对?”

被他称作“席爷”的鹰钩鼻笑了一声:“哦?张孟安这是要抽身退步了吗?”

“要是抽身退步,老爷就不差我来见你了。”小詹鼓起勇气,口条也越发利索,“叔老爷如今身在狱中,闻人明恪踩着他,可真是春风得意极了。老爷不喜欢这样,才愿意资助您……”

说到要紧处,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如同蚊蚋:“……那船载火炮,在黑市里价值几何,您不是不知道,老爷不是一气儿买了三十门,全送给您了?只是需要您自取而已,也请您体谅一下我们老爷的苦衷罢。”

席爷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却未再多言。

他将图纸往收回袖中:“那还是老地方见。转告你们老爷一句话,我要的是一条活路,他要的是闻人约的命。既是殊途同归,那就请张老爷莫要吝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是有人不卖力气,这船可划不远。你明白么?”

小詹连连点头,耳畔却张凯那阴恻恻的声音:

“……因丧一地而亡的官员,还少吗?”

“他闻人约急功近利,不懂徐徐图之的道理,把倭寇逼至绝境,才得到了如此强烈的反扑。只要桐州的漕运码头被倭寇攻占,亡地兼失人,他就要被押解进京,等一个秋后问斩!”

“那群府兵,说到底是他闻人约的私兵,新换上来的官员,指挥得动么?”

小詹心知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但他也在这条船上,不得不随着一起劈波斩浪了。

在这春日暖阳中,他像是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打了个寒噤。

小詹抱着胳膊看向窗外,恰见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一路奔跑,像是枚收不住的炮·弹,一头撞上一个正背对着他清点货物的黑小子。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靠蛮力硬抱住了后者,二人险些双双落水。

席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便一寸寸暗冷了下去

“戚家商船。”他喃喃念道,“……还有,元家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