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风骤(五)

乐无涯忙着掏坏、忙着练兵、忙着给囚犯编队修补城墙、忙着跟齐五湖商议春耕事宜,忙着看各州县呈上的刑案案卷,可谓百事缠身。

而在这百忙之中,他还另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办——

上京里的两个小的,下半年要过生日了。

给双胞胎送礼,最忌讳的便是一碗水端不平。

自从当了老师,乐无涯就更加深刻地领悟了这个道理。

小六向来是个乖孩子,但小七却是个难缠的主儿,每次收到礼物,总要抢了小六的去,多番比较、挑三拣四,若有一丝不同,便嚷嚷乐无涯偏心眼儿。

乐无涯几次蠢蠢欲动,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拿手板狠狠揍他一顿。

无奈小七奸猾得很,始终不肯上他的当,他只能屡屡望洋兴叹。

乐无涯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认命地画了图纸,请张三清为他打造一双兄弟剑,盼着他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算了,还是指望来世吧。

张老头颓废了多年,被乐无涯送去的一张炼铁方子重新点燃了生活的热情,因此对乐无涯的事情格外上心。

自打三月上旬拿到了乐无涯绘制的剑样,他便一鼓作气,日夜不辍,硬是在三月底前交了工。

乐无涯拿到剑时,拔剑细观,见剑身上的棠棣花纹栩栩如生,锻造工艺更是纯熟无比,显然是老头亲手所制。

他一时感动,一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张三清叫来问道:“不是说九月底前交工即可吗?”

老头不善言辞,直通通道:“大人,您只管嘱咐您的。老头子这边只晓得,大人交代的事要尽力而为。”

乐无涯抚着这象征着兄弟情谊的双剑,心中又打起了坏主意:

这双剑的质地实在不错,他越看越喜欢。

要不,自己悄悄昧下,再给俩小子换个新礼物?

然而,大概是上苍有意刁难于他,他一泛坏水,总有八成的可能被那个人撞见。

乐无涯正眼馋着那一对双剑,忽有府兵来报:“大人,有……有人来捐废铁……不是,捐铁……”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如今他手下的府兵个个机灵,口条极顺,少有如此回禀得夹缠不清的时候。

乐无涯放下剑,淡淡道:“起来。”

府兵听话,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

乐无涯:“原地跳十下。”

府兵:“?”

虽然不解其意,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待他乖乖跳完,乐无涯问:“脑子里的水控出去了吧?重新报。”

府兵呆愣片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俯身拜倒。

这回他说得可清楚明朗多了:“大人,有位公子,到咱们收铁的摊位上,捐了一千斤铁!”

这下,乐无涯以为自己耳朵进水了。

他歪了歪脑袋:“多少?”

一个闲散戏谑的声音从门口方向悠悠传来:“大人莫不是未老先衰了?这样还听不明白么?”

乐无涯:……好的,现在他听明白了。

他从府兵身后探出头来。

只见一身青衣、白玉为冠的项知是姿态悠闲地倚在小门处,身侧跟着跑出了一头细汗的华容。

乐无涯仗剑起身,遥遥地对他笑了。

项知是被他笑得有些心慌,微微挺直了腰背,只拿半张脸对着他,并撩了好几下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

乐无涯拾级而下,径直向项知是走去。

随着乐无涯步步逼近,项知是颈上泛红,连嘴角的酒窝都有些挂不住了。

眼看乐无涯已至眼前,一伸臂就能抱住了他,项知是终于是稳不住了:“你……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捉起他的手,趁他脸红透之前,用剑柄照他的手掌心连抽三记。

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就顺手欺负一下。

项知是:“……?”

他半是羞耻,半是吃痛,怒道:“你……闻人明恪,你大胆!”

“小七爷,话不是这么讲的。”乐无涯振振有词,“前段时间,小六到我这里,也吃了三记手板。我这人素来不偏心眼,总不好厚此薄彼吧。”

此等歪理,乐无涯说得言之凿凿。

项知是竟真的被他哄住了一小会儿。

不过片刻光景,他又忿忿不平起来:

凭什么好事儿没他的份,坏事自己便要分摊?

再说了,项小六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才挨了打,自己明明是好心上门,凭什么见面先挨了三下?

思及此,他狐疑道:“你就是想打我吧?”

乐无涯没能忍住,放声大笑。

项知是顿时不平,猛地跳上了他的后背,试图去勒他的脖子。

但乐无涯一把架住了他双手手肘,一敲他腕上麻筋,轻而易举地卸去了他的劲力,把他直接背上了后背:“走咯!”

项知是又惊又怒,其间又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你当真大胆!”

乐无涯回过半张脸来,眉眼含笑:“你是我的善财童子,我给小七爷当回牛马还不成?”

项知是被他这打一巴掌又给颗甜枣的行为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生生僵在了他的后背上。

半晌后,他俯下身来,将双臂环在他的脖子上,小声道:“要是磕了摔了我,我找父皇告状去。”

乐无涯心中暗叹一声:

小七心里还是在意老家伙的。

不过这怪不得小七。

他从没做过被父亲偏疼的那个孩子。

小时候的小七,经常把他遭受的不公待遇拎出来,对着乐无涯唠唠叨叨。

他最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便是他五岁生辰的那日,他偷偷跑去青溪宫前,想截胡父皇,却发现父皇人已在青溪宫中。

不仅如此,他还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项知节背在背上,一边举高,一边试图和庄贵妃谈笑。

然而庄贵妃和项知节,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色茫然,都是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可气模样。

只有小七趴在墙角,气得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当然,小七讲述的时候,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哭了的。

他对父亲之爱,总求不得,所以才意难平。

人之常情,如是而已。

不过,这样的话,他和小六的秘密,就实在不方便同他言说了。

乐无涯使了个眼神,那府兵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乐无涯任劳任怨地把项知是载到了廊下,才将他放了下来。

项知是红着脸蛋,强忍着高兴,用帕子擦一擦台阶,才学着乐无涯方才的样子,在廊下坐定,道:“父皇收到你的折子,说你在这里办事办得极好,特派我来劳军。”

乐无涯逗他:“是你主动要的差事,还是皇上派的?”

项知是:“……滚。”

“那一千斤铁,也是劳军用的?从上京一路运来,未免劳民伤财吧?”

项知是别过脸:“是我路过徽州,贪便宜买的。”

乐无涯开怀一笑,家嫂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项知是跳脚发作前,他及时地将剑递了过去。

项知是:“……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贺礼。”乐无涯补充,“还有你兄长的。”

项知是高兴地撇了撇嘴,伸手欲拔,乐无涯却及时撤回了一柄剑,重新抱回了怀中。

项知是:“?”

乐无涯:“你生辰在十一月,还有半年多呢,给你看一眼得了,别看进眼里拔·不出来喽。”

项知是:“……”

他哼了一声:“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色。”

“不稀罕啊?”

“……”

“不想要?”

“……”

“不要我全送给小六了。”

“……你敢!”

逗小孩的乐趣就是如此简单直白。

眼见乐无涯嘴角噙笑,项知是咬住发痒的牙根,只觉得他重活一世,一扫过去的阴郁病弱,总是如此神采飞扬,实在可恶。

为着分散心底的那点不对劲,项知是问:“还有大半年,你这么早准备礼物做什么?”

乐无涯的回答却驴唇不对马嘴:“万一呢。”

初时,项知是并未听懂:“什么万一?”

但他到底敏感聪慧,又深谙乐无涯那不为人知的拼命三郎的习性,转瞬间,一股不祥预感袭上了心头,宛如雷击,将他打得汗毛直竖,手脚酸麻。

他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前襟,把他拉至身前:“你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七皇子,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干的事情,当然是坏事了。……既是来劳军,就先别走了,在府中留宿两日吧。”

短暂的调笑过后,乐无涯注视着他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面孔,收敛起了混不吝的笑意,拍了拍他的后颈,像是安抚小动物似的:“听到外头吵嚷,莫要出门去,别给我添麻烦。”

晴空下,乐无涯的眼睛颜色偏于浅淡,专注望着他时,与传说中可以勾人魂魄的狐妖一般无二。

项知是的心跳和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

朝廷遣使劳军,还捐了一千斤好铁的消息,宛如插了翅膀,直飞到了倭寇如今的核心巢穴中去。

这片岛屿上,入夜后便是一片浓黑,不见一丝灯火。

岛上临时搭就的棚屋,被剧烈的海风撕扯得显露出几分破败相,东一处、西一处,宛如兽影,静静地各自潜伏。

而今日,一豆鱼油灯在一处岩洞深处燃起。

岩洞不太通风,四下里弥漫着浓重霉烂的海腥气。

微弱的光线摇曳不休,勉强映亮了十几张黝黑阴沉的面孔,也映亮了上首之人那个硕大的鹰钩鼻。

深水席太郎召集了岛上的大小队长,以及所有浪人开会议事。

席爷本想一步步储备、壮大力量,但在乐无涯的围追堵截下,饮食难以为继,人心渐渐浮动,实在是步履维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大虞人,当初投靠倭寇,无非是为了在豪强手下混口饱饭。

如今,他们流落到荒岛之上,又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投寇前,他们吃不饱饭;投寇后,他们还是吃不饱饭。

那他们不是白投寇了吗?

这帮人没读过什么书,家国大义的道理从来不懂,也懒得理会。

而同样的,徐徐图之、以待来日的道理,他们也不懂。

他们只知道没饭吃了。

有人病了,起不来床,却连一口蔫了的菜叶子都吃不上。

席爷察觉到底下人瞧着他们的眼神颇为不善后,已经在竭力管制了。

他斩杀了三四个胆敢公然议论他们的不是、还想要回家的小兵。

探子们伪装成海上渔民,潜入桐州府中刺探情报,而他们家里的老弱妇孺都被席爷死死捏在手里,不必担心他们反水。

每次他们回来后,下次出岛的时间便是遥遥无期,只能听候通知。

如此一来,他们即使想和岛外勾连,也很难将情报传递出去。

然而,朝廷遣使劳军的事情,终于是让席爷下定了决心。

再这样耽搁下去,他们早晚有一天要不战自溃!

速战为上!

“今夜是个晴夜,外头却降了温,又有湿风从海上来,明早必起大雾。”席爷冷声道,“三更造饭,全员登船,派一支轻舟,载上五六人,在离码头百尺的地方,将人放下,趁夜色泅渡过去,待到雾起,卯时时分,便分散开来,各自放火;惹出乱子后,我等见火起,便驾船动手,炮轰码头,把岸边轰平后,便由我领队,一路攻杀过去,记住,这次不求财,求的是杀人放火,天下大乱,杀一个人,就割下一只左耳请赏,杀得越多,赏赐越多!待大股官兵赶到,就马上卸甲抛戈,四散分开,叫他们扑个空!”

说着说着,他的声调愈发低沉,带着几分入骨的阴狠凌厉:“……趁着朝廷特使还在,咱们给这位闻人知府,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