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桐州港口每日清晨卯时二刻开放,因此,这个时辰的港口码头已有零星小工穿梭往来。
大雾如幕,遮天蔽月,小工们只得用长竹竿挑起一盏盏防风灯,挂在岸边。
然而光线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
昏黄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是染坏了的布,透出诡异的青色余晕,勉强为来往的小工照亮脚下道路,免得失足绊脚,落入水中。
小工们正各自忙碌,忽有一人惊叫起来:“谁?”
众人心下一紧,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循声望去:“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一个提着灯笼、巡看海防的年轻小工正快步向前,努力将灯笼举高,试图让那微弱的光线照穿浓雾。
就在他的灯笼映出一角湿透了的黑色鞋尖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噗的一声——一只刚挂好不久的灯笼无端落了下来。
少了这点光芒,那只鞋从小工的视线里骤然消失了。
众人被声音吸引,纷纷望向燃烧起来的灯笼。
待年轻小工回过头,再想看个究竟时,那处已然空无一人,唯余遍地水痕,蜿蜒如蛇。
码头上埋怨声响成一片。
“谁呀,挂个灯笼都挂不稳当!”
“就是灯笼烧了不要钱呐?”
“到底瞧见什么了,说话呀?”
在嘈杂声中,年轻小工自言自语:“奇怪……”
刚才光线昏暗,他实在分辨不清,但他感觉自己的确是瞧见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岸来。
……难道是水鬼趁着雾色上岸了?
这个念头把年轻小工吓了一跳。
他念叨了两句“有怪莫怪”,掉头就走。
不过向回走了两步,年轻小工的脚尖突然踢到了一样尖锐的硬物。
他以为是码头上常见的杂物,未曾细想,只怕绊着旁人,便抬起一脚,将那东西踢入了海中。
若是他肯举着灯笼细看,便会发现,那是一只寒光闪闪的手镖。
正是这只从暗中飞出的手镖,割断了灯笼上端的线绳,为险些暴露行迹的同伙争取了宝贵的逃离时间。
十几条湿淋淋的黑影,宛若从深海中爬出的水鬼,在犹如涨潮的浓雾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市肆之中。
他们高抬脚、轻落步,步伐落在沾满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也被翻卷如龙的雾气尽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其中一组人马,悄然潜伏到了一家豆腐坊门口。
磨豆腐需得早起,小夫妻俩早已上工。
妻子把泡了一夜的黄豆舀起,颗颗豆子饱满油润,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她轻轻将豆子撒入磨眼,嘱咐道:“今天多磨些。听说码头这两天要来新船,工人起得早,生意肯定好。”
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只“哎”了一声,便卖力地推转起石磨来。
妻子笑了笑,一边顺着他推磨的节奏添豆,一边撩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为他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磨盘转动的声响伴着豆香弥漫,整个豆腐坊笼罩在一片安宁美好的氛围之中。
而门外蹲守的不速之客,一人望风,另一人则看中了豆腐坊外堆着的一堆杂物。
他从怀中掏出用避水纸包裹的火石,凌空打了两下,干燥的火石瞬间迸出了几点火星。
他嘴角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捂住了嘴。
另一个鬼魅似的身影悄然而至,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记闷棍。
在这位不速之客直挺挺地昏厥过去之前,他眼角余光里瞥见了同伴——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喉管被割断,鲜血直染红了青石板。
待将这个放火未遂的犯人放倒,动手的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
一人迅速把犯人拖入浓雾深处,另一人则接过犯人手中的火石,快步冲向远处的一处货栈。
货栈旁堆着一垛用油布苫着的、疑似是货物的东西。
但油布一掀,里头赫然是几口破烂的木箱子,箱中堆着的,则全是浇了火油的稻草。
那人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这堆绝佳的助燃物。
刹那间,橙红色的火苗腾空而起,直冲天际,映亮了这人的面孔。
……是府兵鲁明。
他把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锣,用火石敲打着锣面,声震四野。
他扯着喉咙大叫起来:“着火了!快救火啊!”
这处的火势奇猛无比,浓烟滚滚,很快惊动了整条街的人。
其他几队放火的人,有的还未找到合适的下手地点,有的刚点燃火苗,火势尚未蔓延开来,此事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一愣:
谁动的手?怎么着得那么快?
然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城中制造混乱,既然火已燃起,任务也算完成了一半。
疑虑在他们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如风般消散。
很快,第二处大火也冲天而起。
同样是有人敲着锣,高喊道:“着火了!救火呀!”
原本沉寂的桐城顿时被惊醒了过来。
许多百姓担心火势蔓延至自家房屋,纷纷从睡梦中惊坐而起,披衣提桶,冲出家门灭火。
也有百姓不肯睡了,想起来瞧瞧热闹。
街道上一热闹起来,反倒让其他的先头探子难以继续行动了。
他们当前的任务只有放火,身上虽说也带着匕首,但自家的炮还没响,他们不敢节外生枝。
于是,这些人纷纷试图潜入小巷,暂时隐匿行踪。
然而,等他们发现平日里四通八达的小巷,竟被一袋袋沉重的沙包封堵得严严实实时,再想转身逃跑,为时已晚。
他们满心惶恐地回过头,只见几名府兵提着大刀片子,团团合围了上来。
为首的鲁明皮笑肉不笑道:“哥几个,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
而这些探子们心心念念的炮,却迟迟未响。
原因很简单。
三十副炮架里,有二十几架无法固定。
缺失了炮架,射不准还是小事,万一后坐力让炮身侧翻,误伤了自家船只,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深水席太郎怒火中烧,心知这必是自家人手脚不干净。
这些炮是张凯采买了送来的,席爷曾亲自将船驶入远洋试射,那时分明运转良好!
他怕海上湿气腐蚀炮身,特意命人将炮妥善装入木箱,再棉布层层包裹,以防受了潮,坏了精度。
怎的在库房里存储了些许时日,便缺东少西?
必是这帮看守的人懈怠渎职!
然而,这帮负责看守的人,对着面色冷沉的深水席太郎,虽说低头装死,心中也颇为忿忿不平:
他们这些小角色,不想得上血淤症,那还不是得自谋生路?
席爷管他们管得极严,幸好,那闻人约在桐州城内收购铁钉,给了他们一条生财之道。
钉子好啊,好就好在个头小,还能藏。
俗话说得好,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有些人趁着修缮船只,偷偷摸走了不少钉子,藏在鞋垫、衣兜里,交给能去桐州城内的探子,算是集资买些果子回来,等回岛时,再偷偷塞给负责搜身的人几个,请他们高抬贵手,可以算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他们这些看守物资的人,不像那些有手艺的船匠,干一趟活就能捞不少钉子。
想要托别人带点果子回来,他们总得贡献点儿什么吧?
他们哪里知道,少了炮架,这炮就打不准了?
深水席太郎强行压下了满腔怒火。
现今正值用人之际,实在不是抓内奸的好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岛上物资紧缺,人心浮躁,越拖越是夜长梦多。
事成,只能在今日!
既是用人之际,席爷也不好一剑一个把这些监守自盗的贼崽子都杀了,只好强作镇静,指挥着这帮噤若寒蝉、宛如鹌鹑的手下:“拆几只木箱,用粗木桩和绳索固定炮架,每副炮再配两名兵士,护住炮身!”
他看到城中的火光一点点弱了下去,面无表情,心如火灼。
实在是拖不得了!
几名兵士迅速扎好了临时炮架,而那几个负责器物看守的,也被深水席太郎点名押了上来,每台炮分派两人,命他们用身体和木杠稳住炮身。
迟来的炮声,终于响了!
第一炮,似乎是命中了一艘船。
雾色深处腾起了一大团的火焰,不知那船是否装载了油料,一条火龙直冲云霄,令心思浮动的深水席太郎心中骤然一定。
码头上静了一瞬,继而大乱起来。
有人撞响了示警钟,凄厉的叫喊隔海传来:“祸事了!倭寇打来啦!!”
但缺少了炮架,到底是不够稳当,这三十门火炮又都是老家伙了,连发五弹,起码有一百三十来枚大头朝下、掉进了近海的水中,除了炸出了一道道通天的水柱、炸死了一批鱼外,基本上只起到了一个助兴的作用。
对这战果,席爷实在不甚满意。
但至少……
还未等他把念头想尽,一声尖锐的炮响骤然划破长空,一团火光直奔他身侧的一艘僚船而去。
轰然一声巨响,那艘船瞬间四分五裂,就此沉没。
席爷:“……”
他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岂有这么快就组织反攻的道理?
难道岸上早有准备?
……难不成,这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把戏?!
然而,待他看明白事情原委,通身的冷汗马上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发炮射翻自家人的,竟然是他自己的人!
一个被迫充当人·肉炮架的小兵,年纪才十六七岁,被一个浪人厉声呵斥着,要他压稳木杠。
他是个瘦子,身量不足,怎么都压不稳当,腰上还挨了那浪人两脚。
他似乎怎么做都不对,被骂得心慌意乱之际,一不小心,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肩膀。
剧痛之下,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肩膀,滚到了一旁。
炮身失去一侧配重,就此倾覆,给自家船只来了个开门红。
那浪人见惹出如此大祸,生怕追责到自己身上,急忙从腰间拔·出长刀,不由分说,嚓地一声,斩掉了那小兵的脑袋。
他一把拎起他的头颅,大喝道:“此人是闻人约的探子,是通敌的人!来人,把他的头颅挂在桅杆上,警示众人!谁要是敢有二心,这就是下场!”
深水席太郎把目光从那场闹剧上挪开,暗暗咬紧了牙关,眼中寒光闪烁。
种种帐目,秋后再算吧。
他恨恨地一挥旗。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了杀气勃勃的桨击之声,直扑桐州码头而去。
而那血淋淋的小兵头颅,挂在船头桅杆上,双眼微睁,仿佛还在茫然地眨动。
……
乐无涯听到火起的锣响,便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他一身全甲,虽是和衣抱剑、一夜浅眠,现下却是精神十足、全无倦色。
项知是同样是一夜不得好睡,听到外间火起,心下便知不妙,匆匆穿戴一番,刚一推开门,便见乐无涯正向外走去。
一股莫名的恐慌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叫他不由自主地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穿成这样,你看不出来?”乐无涯一脸的理所当然,“去杀人啊。”
素来优哉游哉、行事从容的项知是彻底失态,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暴躁:“你何必要去!你坐镇大营,指挥进攻,难道不好吗?!”
“不好。”
“你手下顶多只有五百人!还要分派府兵维持城中秩序,能带出去应敌的有多少?三百人?对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乐无涯眼睛也不眨,答道:“知道。一千出头吧。”
项知是一怔,还未开口,乐无涯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笑道:“小七,别小看我啊。我连他们的水源在哪里都找到了,还备了好几具染了疫病的尸体。若是皇上派的人再晚来个十天半月,就不是他们攻城,而是我去收割他们了。”
他说着,手掌覆上项知是的头顶,发现他的发间湿漉漉的,大概是惊惧所致,心下怜惜,便发力揉了揉,语气温和而坚定:“想想看,你老师在做你老师之前,是干什么的?”
项知是脑海中蓦然浮现了幼时的画面。
在百亩的皇家马场上,乐无涯第一次教他骑射,将他抱上马背,顺便环顾了四周,叹了一口气:“唉,真小啊,这要怎么跑得开?”
项知是坐直身子,放眼望去,只见绿草蓊郁,一望无际,便好奇问道:“老师,这哪里小啊?”
乐无涯并不作答,只是拍了拍马腹,说:“我见过更大的。”
从回忆中抽身,项知是一时语塞,但手上却再度发力,即使是满手冷汗、指尖酸软,也固执地不肯松开:“不要。”
他见过乐无涯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样子,见过许多次。
他宁死不愿再见一次。
乐无涯不会粗暴地推开自己的学生,却也不肯贻误战机。
他突然凑近了去,小声道:“哎。我要是说,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项知是抬起头来,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好去吧,反正你们两个一直都好。”他喃喃道,“我不放你。别丢下我。”
乐无涯轻笑:“我不丢下你。”
“你就骗我吧!”项知是陡然激动起来,“你连我们的生辰礼物都做好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是不是?!”
乐无涯粲然一笑:“对呀。战场之上,枪·炮无眼嘛。”
项知是:“那你——”
“这就是我重活一世要做的事。死也好,活也罢,全听我自己的心意。”乐无涯从怀里拈出一枚空白的玉棋子,在他眼前献宝似的一晃,“今天,我是最不值钱的小兵。”
项知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那不还是棋子?!”
乐无涯:“不一样,我昨天是士,今日是兵,明日或许又是将、是相了。”
他宽和地拍了拍项知是的脑袋:“总之,小七,你束缚不了我。我的棋主,并不是你。”
言罢,他反手抓住了项知是的手腕,将他向外一拉:“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兵!”
项知是没想到他会带着自己一起走,一个恍神间,已经被他牵出了院落。
院外,提前接到通报、枕戈待旦的府兵们,早已擦亮武器,披坚执锐,只待乐无涯到来。
乐无涯举起了项知是的手:“上京特使,当今天子第七子,特来监军,今日一战,便是雪耻之战,要叫桐州内外一肃,从此再无倭祸!”
众府兵齐声高喝:“好!好!好!”
乐无涯如炬的目光扫视众人,随即落在同样穿戴严整、立于一侧的宗曜身上:“宗曜!”
宗曜迈步而出,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在!”
“你留守府衙,陪伴特使,以免有漏网之鱼前来袭扰!”
宗曜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是!”
“牧嘉志!”
牧嘉志同样迈出,拱手行礼:“在!”
“我会把贼寇堵在码头,通向城内的仅有主路一条,我要你维护全城秩序,绝不准有人趁火打劫,乱我后方!”
“是!必不负大人所托!”
项知是呆望着乐无涯点将布令,心中震撼,有口难言,不觉松开了紧握的手。
乐无涯有所察觉,转头冲他一笑,再无二话,绰剑上马,英姿烈烈。
他眉眼间染着薄光,是侵掠如火的火,其疾如风的风。
“走啊!”乐无涯扬声,声音清亮,宛如金石相击,动人心魄,“儿郎们,和我保家护国去!”
项知是看得怔住,一颗心在腔子里剧烈蹦跳,一时失序。
这才是……他吗?
是真正的乐无涯吗?
还是说……这还不是全部的他?
直到乐无涯纵马出院,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项知是才在万千散乱的思绪中,捡起了一句话来。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要和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