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风息(二)

乐无涯若是知道项知节如此想他,怕是又要大呼冤枉,叫起撞天屈来了。

倭寇何时动手,岂是他能左右的?

至于“海防”这个殿试题目,也是皇帝老儿关起门来自己拟的。

他乐无涯又不是神棍。

不过,若说他全然未曾在闻人约的科考上动过心思,倒也是不对的。

乐无涯一通围追堵截,逼得盘踞四方的倭寇不得不收拢势力,围拢在深水席太郎这个指挥者身旁抱团取暖。

待将一股脑儿他们轰上海岛后,他又是断其蔬果,又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通商贸易,又是向朝廷上书表功、彰显与倭寇抗击到底的决心,种种行为,的确是在迫其速战。

速战有百利。

而这其中一利,便落在了闻人约身上。

海禁是否开放,乃是当朝热议的话题,作为考题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闻人约曾在桐州与他共事过一段时日,对海防之事有所涉猎,且他本人极力赞同开海防、除倭寇、惠民生。

这一题对他天然有利。

而如果自己能送一场泼天的军功给朝廷,那么,即使殿试最终并不以“海防”为题,闻人约作为与他关系密切的青年才俊,也必能在老皇帝的心目里留下个好印象。

说白了,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而已。

一切随缘就好。

他现在另有要事去做。

……

倭寇的船在那场百炮齐鸣的洗礼后,并未全部化为齑粉。

有三四艘船只是被炸烂了些边角,但船上倭寇十分惶恐,生怕和船同葬海底,纷纷跳水保命。

乐无涯清点了尚能行驶的船只,简单修补后,便厚颜无耻地当场偷学了深水席太郎的战术。趁着夜色,他押了三个认路的倭寇,打着深水席太郎的旗号,大摇大摆地杀了个回马枪。

岛上留守的倭寇见到归船驶来,一面传令戒备,一面惊疑难定地迎了上去,在心里揣摩,这是胜了,还是没胜?

很快,他们就不必再考虑这种问题了。

船方一靠岸,便有箭矢如雨,兜头袭来。。

射倒了先头几个后,元子晋全甲而出,绰起刀剑,不畏不避,直迎向眼前倭寇的雪亮刀锋。

刀刃相击之下,对方的刀刃竟一斫即断!

铁匠张三清所锻,皆为一流好刀。

一火、一堑、一锤,皆淬着这个老头子格外强烈的爱恨情仇。

对方手持断刀、尚在怔愣之际,元子晋已一刀断喉!

一颗脑袋险伶伶地飞了出去,掀开了这场清岛荡寇之战的序幕。

深水席太郎带走了岛上的大半副家当和几乎全部精锐,只留了一小部分忠心得力的手下在岛上,以防变化。

因此,这帮人的战意本就不强。

而当他们看到深水席太郎的尸身被五花大绑在他自己的旗杆之上时,更是心胆俱丧,弃甲曳兵而逃,试图抢占仅有的几艘小船,赶紧逃离开这帮士气旺盛到连玉皇大帝都敢去碰一碰的府兵。

然而,留下来的船,不是正待修缮,就是被暗中卸去了不少钉子,偷工减料得厉害。

这帮人连滚带爬地上了船,才发现,这船不载人还能在水上漂着,他娘的人刚往上一坐就开始往下沉了!

这一战,乐无涯并没怎么参与。

他叼着个沙果,坐在深水席太郎的尸身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胳膊裹伤。

他来此不过是为了一壮声势,给这帮府兵小子吃颗定心丸。

痛打落水狗的事儿,他向来爱做。

胳膊上的伤也无大碍,皮肉伤而已。

过去在天狼营里,他没少做过带伤追敌,寻觅机会在逃军中一箭取命的险事。

只是……

乐无涯仰头望向天边的月亮,伸手捻了捻颈间的小棋子,若有所思。

……

待晨光熹微时,桐州九成九的倭寇,就此覆灭,再无踪迹。

而乐无涯相中了这座岛。

深水席太郎人虽然不行,眼光却正经不错。

这岛不赖,有淡水,地势好,易守难攻,容纳千余人绰绰有余。

等天气又暖了些后,乐无涯揣了把草籽,再次登岛,随便拣了块空地撒了下去。

隔几日再来看,那片撒了草籽的土地上,已绿油油地冒出了一片青芽。

注视着这片青芽,乐无涯心中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若是将来开放海防,此岛可以移居大量人口,做个贸易中转站。

若是这岛将来不在规划好的航线上,在这里立个瞭望塔、烽火台也是好的。

总比被别人占去强。

至于他如何开发岛屿、又是如何把这岛交给后来者,让这座原本无名的小岛成为了大虞闻名遐迩的海疆屏障与繁荣异常的海航补给地,那便是后话了。

现在的乐无涯,只是留在了这座荒芜的海岛上,一面吩咐府兵们把还留着一口气的倭寇们押回去,顺便报个平安,一面叫人清点战利品,自己则在岛上摸摸索索、走走停停。

他足足在岛上耗了三日,不干别的,只是专心画图。

对桐州城内的境况,他放心得很。

只是府衙里还留了个小炮仗,估计憋得不轻,擎等着他回去炸他一脸呢。

于是,乐无涯托人给项知是捎去了书信一封:某还有公务在身,一时不得归,还请特使大人庄重啊庄重。

三日后的一个午后,乐无涯正拿着炭笔写写画画。

为图方便,他额上束了一条红色抹额。

忽然,有名年轻府兵前来通传:“大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说。”

小府兵道:“有人来寻您。”

“谁?”

小府兵支吾了两声,答:“是贵人。”

乐无涯想,小炮仗,还跑到岛上来炸我了。

乐无涯随口道:“说我掉海里了,叫他来捞我。”

谁想,他身后三尺位置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不擅水,怕是捞不着大人了。”

乐无涯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正撞上项知节温和的笑眼。

他抚着胸口,回身仰头看向项知节:“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不知怎的,项知节的吐字慢吞吞的:“近来,我修道小有所成,五行遁术略通一二,是以来去无踪。”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话一出口,乐无涯猛然想起一件事,迅速起身,拿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真触到了一片冷冰冰的细汗。

乐无涯:“你不是怕水……晕船……还是怕……得了,管他是什么,你上岛来不难受啊?”

项知节看向他被绷带简单包扎过的伤臂:“大人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乐无涯:“……”

难得语塞了片刻,乐无涯随手把即将完工的岛屿地形图递给那小府兵,吩咐了一句“等会儿交秦星钺补全”,便拉着项知节快步赶往临时码头,寻到双桨快船一艘,叫来两个身强体健的府兵,趁着波平浪静,潮水未涨,向桐州码头赶去。

……

春日海平,和风自轻;碧波如练,上接天青。

但此等美景,项知节是无福消受了。

他当真不能乘船,面色苍白地端坐了一会儿,便扶着船舷干呕了好几次。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不会弄脏大人的船的。”项知节小声解释,“来前吐了几遭,已经吐空了。”

乐无涯:“……坐个画舫都晕,你也真敢往海船上坐啊?”

不远处,鸥鸟低飞,云水辽阔。

项知节垂下眼睑,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想你了。”

乐无涯心念微动。

他为人浅薄,向来容易被他人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

但此刻,那股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带着一阵阵酥麻感的兴奋,既陌生,又格外熟悉。

乐家大哥说,据他研究,人与猴子有诸多相似,因此人极有可能是猴子演化而来的。

乐家二哥说,我们家无涯擅长游泳,是上京护城河的知名水猴子。

综上所述,乐无涯想道,他或许真的是猴子变来的,尾巴还没演化干净。

不然,何以在欢喜时,会忍不住想要摇起尾巴来呢?

项知节不知乐无涯这番奇妙的心事,继续道:“还有,要向你道歉。”

乐无涯收敛了心神,笑道:“你哪里对不起我了?说来听听。”

“我在京中知道桐州大捷后,曾以为大人是为了……为了明秀才,才不避万难、以身涉险。冷静下来一想,大人虽然聪敏,但总不至于有夺天地造化之能,没办法未卜先知。我没有完全信任大人,是我之过。”

听他下完这一篇罪己诏,乐无涯眯着眼睛看他:“这么老实啊?”

项知节答:“对您,我该当坦诚的。”

闻言,乐无涯凑近了他:“可是,谁说我不是为了他啊。”

项知节气息猛地一闭:“……”

眼见他的君子外壳被自己成功地击出一条缝隙来,乐无涯得意之余,还想乘胜追击,再逗他两句,但见他薄唇上半丝血色都不见,不等开口,心肠先软了:“好啦,为他,也为我。……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你。”

项知节眼睫一闪:“为什么?”

“忘啦,我是你的棋子啊。”乐无涯笑说,“我为你效力,天经地义。”

“可你受伤了。”项知节指指胸口,“我只是瞧着大人这样,这里就闷,难受得很。”

乐无涯觉得他说话颇为直白有趣,凑近了他:“那……您胸闷难受,这又要我如何为您效力呢?”

项知节望着他,又抿了抿嘴唇。

乐无涯哪里看不出他的龌龊心思,照他脑门上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指头:“你啊你,有个主子样儿。”

训完学生,他又看向两个手下,语调虽然仍是含笑,但已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我说你们两个……别给我装聋扮瞎啊,刚才偷看的时候眼珠子都快飞到后脑勺去了,现在装什么鹌鹑呢?”

两个府兵哪敢说话,把船驾驶如飞。

乐无涯歪头问道:“回去之后,我不会听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吧?”

那两个负责摇桨的府兵快要把脑袋摇成风车了。

其实,眼看大人这个岁数了还没成婚,大家私下里早对他的喜好有所揣测。

只是没想到,大人在这方面也真真算是人中翘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招惹则已,一招惹就是皇子起步!

不过,大人英明神武至此,就算是要和天上的仙人相好,那也是一千个一万个配得!

把手下调·教顺溜了,乐无涯又把一旁乖顺地扮主子的项知节搂了过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肩上,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了他:“难受就别撑着了。”

察觉到身侧人僵硬的身躯有所软化,信赖地依偎在他肩膀,乐无涯抬起手来:“我听行船的老人们讲,晕船的时候,摸摸耳朵,就能好些。”

说着,乐无涯的手指落到了项知节的耳尖上,激起了他的一个小哆嗦。

自此而始,乐无涯顺着半软半硬的耳骨,力道温柔地抚揉,缓缓向下,一直滑到了柔软的耳垂。

周而复始。

项知节的耳朵最是敏感,只被他摸了这么一遭,他的耳尖到耳垂便尽皆红透,一股股苏麻的感觉宛如钱塘潮涌而来,叫他将道珠自腕上悄悄褪下,握于掌中,颗颗历数,以宁心神。

期间有几次,他忍不住停了下来,指尖发力掐住檀木珠,指尖兴奋到抑制不住地发抖。

在又一次无声的战栗后,项知节无端地开了口。

他轻声道:“倘若南风知我意……夕阳斜照满江诗。”

乐无涯瞥他一眼:“哟,还会作诗了。哪里来的这许多文人感慨?”

项知节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他见到乐无涯时,老师便是这个心思清净、不眷情爱的模样。

他待人好,就是纯然的好。

有许多事,他怕是并不……

还未等他想尽,乐无涯便暂停了抚摸他耳垂的动作,伸手摘去了额上的抹额,覆在了他的眼上。

项知节:“……?”

这是何意?

但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过来。

透过红色的抹额,他眼前的世界被浸染上了一片温暖的红。

千里霞光,万顷夕照。

……乐无涯抬一抬手,就送了他一片夕阳,助他安心。

项知节转过头去,定定地看他。

这样看去,即使近在咫尺,乐无涯的形影仍是有些模糊的。

但项知节能看见他嘴角隐约带笑,眼如星火。

乐无涯哄他:“知道啦,知道啦。马上就靠岸了,你就凑合着赏一赏吧。”

项知节握紧了手中道珠,不再去数,生怕让此刻心中的旖旎念头,传到了三清老祖那里去。

……万象风流,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一款很会爱人的鸦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