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凤仪门下,尽管还是晨光熹微时,入城的人潮早已涌动如织。
守门将士正查验来往人员文牒时,一队兵士驾马缓缓而至。。
守门把总正与人谈笑风生,闻声扭头,待看清打头之人的面孔,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招呼道:“裴将军!”
眼看城门在前,裴鸣岐一挥手:“下马。”
令出如山。
年轻兵士动作整齐划一,下马之际,尽显训练有素。
那把总满脸堆笑,奉承道:“嗬,真精神!裴将军您真是年轻有为、练兵有方啊,比元老虎强!”
若在往日,裴鸣岐定然会说,靠着家世挣了个守城门的肥差、吃得脑满肠肥的狗东西,“元老虎”三个字也是你配叫的?
但如今的裴鸣岐,早已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淡然道:“元老将军军功卓著,我不如他。”
随即,他递上腰牌,堵住了这人的破嘴:“换防。”
就在此时,一阵匆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鸣岐回首望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信使一路疾驰、绝尘而来。
来人行至门前,飞身下马,跪拜在地,从怀中掏出沾染了尘灰和汗水的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他声音疲惫,却难掩激动:“捷报!快通传!八百里捷报!”
把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之色,心知报喜乃是美差一桩。
就算不能蹭点赏赐,能在人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但就这么把裴鸣岐撂在这里,实在是怠慢……
裴鸣岐洞悉其意,从容地取回了腰牌:“捷报要紧,无需顾我。”
把总闻言,喜形于色,弯着腰冲他连作两揖,随即迎向了信使,急切问道:“捷报从何而来?”
裴鸣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从与景族止息兵戈、通商修好,大虞的外患除去北边游牧,便只剩下东南沿海的倭患了。
然而……“大捷”?
能有多大的捷?
旋即,他听那信使抑扬顿挫道:“桐州大捷,歼倭八百!”
裴鸣岐蓦然回过了头去:“……哪里?”
……
元唯严身着严整官服,踏入宫门之内。
他步步生风,仍可见昔日威势,纵有万千心事,都尽数藏在面上纵横的皱纹里。
他早都赋闲在家抱孙子了,这不年不节、不早不晚的,皇上唤他入宫作甚?
在把自己近来做的错事,包括背着老婆出去和老战友喝了一顿大酒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后,元唯严仍是不放心。
在观麟阁暂候通传时,他摸出了个银锭子,塞到内侍李公公手中,试探着问:“李公公,不知皇上召我,所为何事?”
李公公,名唤李尚,正是几年前意外撞上六皇子雪夜长跪、悲极呕血的小李公公。
那时候他刚进司礼监三个月,实在青涩得很。
而他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公,成为如今能被人随口叫出姓氏的“李公公”,可见其确有过人之处。
李尚把他的银子推回,嘴角含笑:“元老将军,放在平时,这钱奴婢收了便收了,可今天不成。您进去便知道了。”
事已至此,元唯严反倒安定了下来。
……他爹尾巴的。
他反正没犯天条,有本事弄死他。
因此,入殿之时,元唯严除了心跳比平时快点儿,并没有多少波动:“臣恭请圣安。”
请安之余,他悄悄环顾了殿上格局,见解季同、五皇子、六皇子均在。
解季同是文臣,也是皇上的跟屁虫,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怪。
但五、六两位参政皇子,一个在刑部办差,一个在户部办差,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元唯严正暗暗琢磨着,项铮含着笑意的声音便从上方传了来:“老家伙,来得挺快。”
他一开口,元唯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平时,皇上只会称他表字“啸天”,或是“元卿”,鲜少如此亲昵。
……我说您正常点吧。
他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中规中矩地答道:“皇上有召,啸天不敢怠慢。”
项铮随手将案头的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薛介:“叫他看看,看他养出来的好儿子。”
闻言,元唯严头皮彻底麻了。
子游素来稳重,从不惹是生非。
那只剩下二小子了。
……天爷啊,他不是进军营去了吗,又造什么孽了?
元唯严一面将折子恭恭敬敬地接了来,一面迅速调动平生所学,打算为小二辩解一番。
……大不了拼了他这半生军功,来换小二平安就是。
怀着这样悲壮的心情,元唯严粗读了一遍手中战报。
他不敢置信,感觉自己没看明白,便又看了一遍。
透过表功的战报,他看见满纸意气和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桐州府兵二队队长元子晋,抛链锤、使手戟,飞锤过处,贼皆束手,堪称近战无敌,共毙敌二十三名。
元唯严心说:不是,这谁啊?
他眼前闪过了自己年轻时的画面:
他身临江畔,不避弓矢,投掷手戟,以敌之血染红江畔。
彼时,残阳亦如血。
他站在浩浩江水边,仰天大笑,心中很上不得台面地想,老子可太厉害了。
而此刻,他心中涌动着的骄傲之情,远胜彼时。
元唯严眼前一片模糊,他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伸手擦了两下眼角。
直到揉出了两滴泪珠、湿了战报一角,他才如梦初醒,捧起折子请罪道:“老臣失态!”
项铮并未计较。
因为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在收到捷报后,他击桌赞叹之余,想起了被自己扔到了乐无涯身边的宗曜,便令现今的长门卫之首翻找桐州来信。
没想到,宗曜还真就此事拟折上报过,前前后后,共来了三封信。
捷报和他的加急密信,几乎是前后脚送到了上京。
只是长门卫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太多,又有许多密探为了夸大功绩,滥用加急,而当今的长门卫首领又不似乐无涯般拿命去干,竟是把这几封信都耽搁了。
第一封信里,宗曜将如今桐州暗流涌动的局势一一报知,并称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第二封信里,只有六个激动的大字:
大捷!大捷!大捷!
宗曜大概是欢喜傻了,把第二封信送出去后,又紧接着送出了第三封信,简述了战斗的经过,并报称,桐州府现下内外安宁,港口恢复了运转,城防有牧嘉志看顾,而他能力微薄,只能负责府衙日常事务,并看顾特使。
如此一来,即便闻人知府不在府中,诸事也能运转顺遂。
问他在哪里?
哦,他正在追着倭寇杀呢。
……
自从深水席太郎这根主心骨被乐无涯当场折断后,不少匪寇当场崩溃,纷纷指认此人便是匪首,争着抢着想要将功补过。
退一万步说,就算活命不成,求个痛快的好死也行啊。
这也是乐无涯趁着倭寇们未被押走,当场格杀深水席太郎的目的之一。
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只要叫他活着,便要闹出些变数来。
死了才干净。
据被俘的倭寇们供述,岛上仍有部分余孽留守。
乐无涯叫他们报出岛屿方位,打算反手来场夜袭登岛,来个斩草除根。
天无绝人之路,那他亲自去绝。
……
虽说项铮心肠九曲,喜怒不定,实难揣测,但面对此事,他的喜悦确实纯然无伪。
毕竟上次听见这个二世祖的名字时,元子晋还是个呼卢喝雉的纨绔子弟,因私乘官车被小六小七逮了个正着,直接被拎去了顺天府。
一个如此不成器的废物种子,竟能在闻人明恪成长至此,不能不称上一句妙手回春。
“莽撞,太莽撞了!”项铮似责实喜,“闻人约他不肯休息,非要亲自上岛去追杀倭寇。听说他胳膊上中了流矢,血流满袖,犹战不退,裹一裹伤,又要披挂上阵——哪里像个书生,分明是个将军!”
站立其下的项知节垂下眼睛,拢在袖中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攥紧了。
项铮转向项知节,赞道:“小六,眼光不差啊。”
项知节不卑不亢道:“谢父皇赞许。闻人明恪匡扶社稷,扶危除倭,是人臣之责;父皇慧眼识人、知人善任,则是江山之幸。”
老实人夸人,要比那油嘴滑舌之人夸人更叫人欢喜。
项铮抚掌大悦,又赞了几句“虎父无犬子”,赐给元唯严一柄玉如意,便叫他回家报喜了。
元唯严龙行虎步地出了殿来,瞥见李尚对着他微笑,二话不说,把荷包解下来,里头的银锭子一个不剩,全赏了他。
这回,李尚没有推拒:“奴婢谢元将军赏!”
元唯严面色严肃地绷了一路的脸,直到进入元府,才控制不住地喷出了一连串大笑,边笑边嚷:“置酒来!置酒来!”
元夫人听说他一早被皇上叫进宫去,担忧了一个上午,眼见他进门就开始发疯,居然还敢要酒喝,顿时不悦,上去照他后背就拍了三巴掌:“你疯啦?”
元夫人身量只得五尺,在身高八尺的元唯严跟前,却半分不怯。
元唯严一反往日,用大巴掌攥住了妻子的手腕,把她往厅里拉去:“今天这酒,你得陪我一起喝!”
……
昭明殿上,项铮余兴未散,对解季同道:“今科三甲的次序,还未定下吧?”
前几日,殿试结束,皇上亲阅试卷,已圈定了前三甲,只是还未排出状元、榜眼、探花的次序来。
解季同:“回皇上,正是。礼部已备好一应贺仪,只等皇上御笔定夺。”
项铮颔首:“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点了吧。最近事忙,卷子的细节有些忘了,玉衡,你也读过三甲的卷子,复诵给朕听罢。”
说着,他又对五皇子、六皇子道:“你们俩也来听听。”
今科殿试的题目,还真被李、苏两举人押中了。
题目乃是《盐铁论》中的一句:“海者,天地之大利也”。
参与殿试的士子们已然登科,自是以求稳为主,多是含蓄地论证一番开放海防的利弊,最后落脚到“既然各具利弊,那么一切全凭皇上定夺”。
三甲试卷中,有两份将双方利弊剖析得极是明白。
解季同背过了这两份,便背起了第三份:“海者,天地之大利也。圣人制舟楫以通天下,设关津以利往来。然自前朝海禁以来,商旅不通,倭患日炽。今我大虞承平百年,当开海运以足国用,靖倭寇以安海疆,此诚经世之要务也……”
“停。”项铮忽然叫了停,问道,“所有殿试试卷里,只有明相照这么写吧?”
解季同答道:“是,仅他一人力陈开放海禁的益处,并认为开放海禁,方可尽除倭患。”
项铮:“那便是他了。”
解季同明白了项铮的意思。
但他并不多话,只静等一个明确的示下。
很快,项铮便给了一个定论:“报知礼部:今科探花为直隶季泰初;榜眼为豫州耿承允。今科状元……”
“益州明相照。”
……
离开昭明殿后,项知允行走如风,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他们兄弟关系如此尴尬,已有一段时日了。
项知节见项知允走得飞快,失笑一声,自己却险些一脚踩空台阶。
在殿外等候的如风见状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搀扶,并低声询问:“爷,怎么了这是?”
项知节轻声说:“……他受伤了。”
如风不知内情:“谁?”
项知节迈开步子,以仅能叫二人听到的声音道:“他能去他身边,我也要去。”
如风:“……爷,您说谁?”
项知节不答,只是一味道:“他托我进言开放海禁,又如此拼命,力战不休,难道是为了他的功名吗?他对他,有这般重要吗?”
如风:“……”
他、他、他。
他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