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青云(一)

调令与赏赐,同日抵达桐州府衙。

那赏赐简单得很:一领朱红锦袍,百两雪花纹银。

数目不算厚重,却也是天子恩典。

乐无涯素爱红色,留下了袍子,转手将赐下的银两尽数拆开,拿红包装了,以“圣上鸿恩,人人有份”的理由,尽数散给了府兵们。

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伤病的药资,乐无涯早自掏腰包添了双倍送去。

这份是额外的。

拿到钱时,府兵们也只欢喜了一小会儿,便各自望着银子出起了神。

还有一两个小年轻,抱着银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不是脑子有毛病?”乐无涯见惯了别离,心态倒还算轻松,指指点点,“这世上可有拿了钱还哭的道理?”

鲁明哭得最厉害:“听说大人要高升了,我们……高兴。”

他们私下早打听过,佥都御史虽与知府同属四品,却是能监察百官、代天巡狩的实权要职。

只是上京规矩森严,京中官员随侍各有定数,文官最多只可有六名皂隶伴于身侧。

这些军户子弟注定要留在驻地,与大人天涯两隔了。

他们到底年少,经不得生离。

认准一个人,便是认定了一生一世。

眼见四下里气氛沉重,乐无涯便故作轻松地逗弄他们:“高兴?高兴还哭丧个脸,那你们伤心时该干什么?”

没想到,他此话一出,又成功逗哭了几个。

“大人!”鲁明突然嚎啕出声,“您准我们去看您成不成?”

有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做榜样,满院顿时哭声震天。

这帮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年轻人嚎成了一团:“大人,我们舍不得您!”

这些个小子难得多愁善感一回,又被乐无涯训得个个体力健旺,哭起来就没个完。

乐无涯听取哭声一片,又好气又好笑,佯怒道:“哭什么哭?我不能带走你们,你们还不能去找我吗?”

此言一出,效果拔群。

小兵们立即不哭了,一个个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瞧着乐无涯。

乐无涯平静道:“大虞有明文规定,斩首三级及以上,记一次军功。你们的功劳簿,我已呈报总督府。凌总督已经批了,不日恩典便到。”

前段时间,凌英勋凌总督沾了他的光,三年考评得了个优秀。

他的欢喜劲儿还没散去,乐无涯又马不停蹄地打了个大胜仗,把桐州盘踞多年的倭患赶羊似的赶到一起,一窝端了。

现如今,他对乐无涯的态度堪称宠溺,简直是无有不应。

这军功奏报,岂有不批之理?

乐无涯单脚踏在石阶上,绛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知道军功意味着什么吗?”不等有人回答,他便一一屈指数来,“可晋百户千户,可考武举入仕,亦可功成身退——”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赏银回乡,做个富贵闲人。”

“一朵花,总有百样开法,前路如何,你们自择。”

“……但你们的大人,只会往前。”

乐无涯忽然粲然一笑,那笑容明朗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闻人明恪从不等谁。想追?”他拇指划过腰间佩刀,“就得凭本事追追看咯。”

乐无涯鼓动人心的本事确是一流。

这句话像火星溅入油锅,满腔离别泪,顿时化作一身沸腾血。

方才还沉浸在离别愁绪中的年轻人们,此刻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不知是谁率先抱拳行礼,转眼间满院都是铠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他们眼中写着同一个心愿:

———定要堂堂正正,站到大人身边去。

廊柱阴影里,项知节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他的行囊早已打点妥当,只等向他告别。

然而,当乐无涯说到“不等谁”时,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袖口,低垂的眼睫之下,翻涌着黑潮般的野心。

老师只要最好的人。

哪怕退而求其次,都不行。

那他就只能是那个最好的。

“小六。”

乐无涯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项知节抬眼时,已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模样,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温柔到恰到好处。

“我还当你也要学那某人……”乐无涯双手抱臂,挑眉笑道,“跟我玩不告而别的把戏呢。”

这个“也”,指的是项知是。

自打那次和项知节凉亭对谈过后,项知是便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匆匆离去。

那日,项知是对他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要他同我说。……我不信你。”

但他显然没打算听乐无涯说些什么,而是动如脱兔地跑回了上京。

收回纷乱心绪,项知节柔声道:“师生之礼不可废,学生怎敢不告而别?”

乐无涯干脆利落地拆穿了他:“又上眼药呢?”

闻言,项知节抿一抿嘴,有点懊丧。

他好像不该在老师面前过早地露出不够君子的一面的。

……但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既然被拆穿,他小心地润了润唇,认真表示:“老师,可以亲一亲吗?”

乐无涯:“?”

乐无涯:“不可以。”

他自觉自己已逐渐摸透了项知节的脉。

若自己语焉不详,他必是要抓住漏洞、得寸进尺。

乐无涯倒要看看,若他拒绝,这位君子大人,要如何自处?

果然,项知节微微一怔,似是没能料到这个答案。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端看他如何动作。

项知节想了一想,旋即半蹲下身来,牵住了乐无涯的手,引导着将他温热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就像那日,他不管不顾地跑到荒岛上去见乐无涯,结果晕船晕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为了缓解他的晕眩,乐无涯就是这样一下下揉弄着他的耳朵,哄着他,安抚着他的。

项知节的耳尖皮肤格外敏感。

指尖浅浅扫过,都能激出一片动人的红意。

只是这样碰了两三下,他的左耳便盈满血色、尽皆红透了。

项知节的视线一直停留乐无涯的面颊上,神态温柔而专注。

乐无涯哪怕再钝,也能看出来他在做什么了。

——他要自己以指吻他。

他还以目吻之。

乐无涯不觉得自己被人狎玩了,倒是心喜地一笑。

够机灵,还挺会变着花样给自己捞好处的。

他就喜欢聪明小子。

他反手捏住了他滚热的耳垂,朝下拉了拉:“小登徒子,吃够了没?”

项知节诚实地摇了摇头。

乐无涯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扭了一下他的耳朵:“回上京去。等着我。”

项知节垂下眼睛,很好地掩饰住了眼底的落寞。

他之所以提出如此逾矩的要求,就是因为知道,上京中耳目众多,如蛛网密布,惹人心烦。

待到上京再会时,便再难像现在这样……

……放肆……

而下一刻,在感受到耳廓处传来的一下下力度适中的抚摸时,项知节本来颇成体系的思维顿时七零八落。

乐无涯浅浅抚揉了他的耳尖两下,又将发烫的指尖挪到他侧颊之上,用指背轻而缓地抚过他的面颊。

“不许失落。”乐无涯意气飞扬地蛮横要求,“我不喜欢你这样。”

项知节站起身来。

万语千言,只凝作一眼痴。

“……好。”他点一点头,还想说些什么话,但一夕之间,那个寡言少语的小结巴,又在他体内复活了。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就专注地看着乐无涯,重复道:“好。”

老师不喜欢失落,他就欢喜。

别离也欢喜。

……

听到乐无涯再次升迁的调令后,乐无涯从南亭带来的那套老班底面面相觑,甚为讶异。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杨徵的媳妇。

“咋个就又升了?”她一脸惋惜,“家里的豆角才种下去没多久呢。”

媳妇话糙,理却不糙。

对自家大人这骑龙上天一般的升迁速度,杨徵哭笑不得之余,还有些惴惴不安的。

他的确是升得是太快了。

杨徵见惯了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不挪窝的小官。

许多读书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结果在八品教谕的位置上,从生干到了死。

大虞立国以来,升迁速度如此之快的,除了那位举世闻名的大权奸,便是他们家大人了。

这让一向求稳的杨徵难免替他心有戚戚焉。

这不到一年的光景,大人都做了些什么呢?

肃清吏治。

抚恤百姓。

兴商惠工。

荡平倭寇……

他们来时,桐州大白天都透着股淡淡的死气。

现在,哪怕到了黄昏时分,即将宵禁,城门处依旧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担中空空,满脸带笑。

原本半废弃的码头,如今船影往来如梭,许多桐州人,在梦里都能听见隐约的号子声。

百姓们虽说没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但走在路上,已可缓步而行、大声谈笑,再不必担心有贼寇拦路抢劫。

思及此,杨徵忽然笑出声来,心怀开畅,再不作他想。

若这样的人物不得重用,叫他蹉跎年华,才是真没天理。

“哎呀……”媳妇还在絮絮叨叨,“那畦韭菜才割了头茬……”

杨徵笑说:“不妨事。上京的土,说不定更肥呢。”

相比之下,耿直的何青松,就没那么多花花心思了。

听闻喜讯,他震撼之余,满脑子只有各种可表赞叹、但每一句都极上不得台面的脏话。

他失语半晌,吞了口口水,问了乐无涯一个极其实际的问题:“大人,那咱啥时候动身?”

“等两件事。一来,等新知府到任接班;二来,等小仲回来。”乐无涯说,“你与华容、老杨、秦星钺押后,待到与新知府交接完毕,我便先带着小二上京,以谢圣恩。”

他语调微妙地一转,尾音带着些欢快的余韵:“……免得圣上以为我闻人约喜欢摆架子呢。”

……

仲飘萍归来那日,桐州码头飘着细雨。

戚红妆执伞立在船头,绯红裙裾被猎猎江风掀起一角

自从拿到了海运关凭,戚红妆便一直想去那云海江河里走上一遭。

如今,有府兵守卫,有仲飘萍作陪,她选择随船同行。

这本是趟痛快旅程。

可谁能料到,一朝归来,桐州倭寇尽灭。

而与她亡弟颇为肖似的闻人知府,也得立大功,官声赫赫,要往上京履新去也。

他们在醉仙楼临窗而坐。

戚红妆点了一桌时令菜,却只盯着那盘桂花糕——当年,那人最爱吃这个。

乐无涯伸手拈起一块,开门见山道:“没了我,行不行?”

戚红妆想了想,答说:“行。”

“我走后,府兵交给牧嘉志管辖训练,派遣府兵随船押运之事,依然按照我们的契约而行。这约定……”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永远只与你戚县主作数。”

“好。”她拎起酒壶,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随即与乐无涯碰杯,“闻人知府,一路顺风。”

见她酒杯全满,乐无涯诧异道:“县主,我这杯里可是茶啊。”

“知道。”

戚红妆一仰脖,满灌了一整杯酒,辣意冲得她眼底泛起水光。

她将空杯底展示给乐无涯看:“这是我的祝福,须得满饮,才见诚心。”

待到缓过那阵舌尖上的刺激,她放下空杯,平静道:“上京多风波,我别无他求,只盼你吉顺无咎。若是……你实在不够顺心,也不必强求,急流勇退便可。你随时可回桐州来。无论如何,我这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这话说得踏实平和,像极了个老姐姐。

面对愿意包容他的人,乐无涯总是格外放纵恣意些。

他笑得眉眼俱弯:“我受不得苦,受不得累,到时候什么都不干,成日里躺着吃白食,戚县主管不管我?”

“……什么都不干就滚出去睡马厩。”

戚红妆极不容情地撂下了这句话后,却在看清他眉眼时微微一滞。

那与故人如出一辙的轮廓让她语气不由放软:“扫地洗碗,总会一样吧?”

乐无涯笑了。

就像当初被府兵堵着府门口讨要欠薪时一样,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戚姐无论何时、何地、何故,都愿意无条件给他兜底。

这就够了。

谢谢戚姐。

……

宗曜与牧嘉志这对搭档,乐无涯倒是放心得很。

宗曜性情虽与先前已然大不相同,颇有几分男鬼相,处理政务却格外勤勉,配上牧嘉志那耿直性子,倒像阴阳鱼似地契合。

至于訾永寿,他的家就安在桐州,又有病弟在旁,当然不能随乐无涯一起上京。

乐无涯担心他仍与牧嘉志有嫌隙,打算把他托付给新知府。

未料这日清晨,訾永寿竟主动求见。

“大人。”他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这些日子承蒙关照,让我能在公事之余,兼顾家弟,卑职感激涕零。”

“只是近来……”他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如洗,“属下想回去牧大人那里。”

乐无涯微微扬眉:“哦?”

訾永寿将手按在心口,那里藏着一枚陈旧的三角纸符,被他用透明的油纸包了好几层——这是当年牧嘉志与他同窗读书时,得知他弟弟身体不好后,跑去本地的城隍庙,给他和他弟弟各祈了一个健康符。

牧嘉志向来只信人定胜天,对鬼神之事敬谢不敏。

但这样一个人,臭着一张脸,把这两张福符强塞到他怀里:“拿去!听说这符还挺管用,省得你三天两头告假,也省得你忧思过度、败坏身体,耽误功课!”

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而出,訾永寿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诚如大人所说,我们两个人各自都有对不起对方之处。与他分离了这些时日,我也是想通了。”

訾永寿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位置,诚恳道:“子曰,‘友者,所以辅仁也’。朋友之间,不问对错,只问心耳。”

……

桐州诸事安排妥当后,乐无涯哼着小调,晃进了郑邈的书房。

谁曾想,这一趟竟让他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乐无涯瞪大了眼睛:“……真给我呀?”

郑邈头也不抬地翻着案卷:“不要?”

“要要要!”

乐无涯跳起来,学着郑邈的样子,扬声大喊:“汪承!”

话音未落,那道笔挺的身影已立在门前,堪称言出必至:“……闻人知府,我在。”

乐无涯喜上眉梢:“汪捕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啦!”

汪承无奈地看向了郑邈。

这样的戏码,这半年多来他实在是看得很多了。

没想到,郑邈抬手按了按鼻梁骨后,轻叹一声,道:“汪承,跟他走吧。”

汪承一惊之下,单膝跪地:“大人,我……”

郑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没有做错什么。汪承,正因为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事事周全,所以,我才将他交托给你。”

言罢,他与汪承对视,慎之又慎、重之又重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照顾好他。”

汪承深吸一口气,将身子转向了乐无涯。

……这位闻人知府,既能叫郑大人这样的人倾心交付,又能让姜鹤那样的人心折拜服。

他到底有何不同?

汪承低下头去:“闻人知府,汪承年轻识浅,尚有不足之处。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乐无涯心喜不已,扑上去,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走啦走啦,别这么依依不舍,郑大人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有空我会带你回来探望的!”

郑邈不由分说,站起来就要踹乐无涯的屁股。

谁知,他的脚刚刚离地,就被汪承稳稳截住。

汪承一板一眼道:“郑大人,不可如此。”

“……嘿。”郑邈瞪着他,“好你个汪承,你——”

乐无涯趁机躲在汪承身后,冲他吐了个舌头尖,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拳头发硬。

见此情景,郑邈忍不住想起了乐无涯对汪承的那句荒唐评价:“你杀人他都给你递锹!”

现在想来,这混账东西看人的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

齐五湖终日躬耕于陇亩之间,非但不以为苦,反觉其乐无穷。

这生于黄土、长于黄土的老农官,一生与土地结缘,竟似得了痴症般沉醉其中,再难割舍。

春耕虽过,田间仍有万千活计要做。

他日日巡看新苗长势,重新丈量灌溉沟渠,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几乎不曾踏进县衙门槛。

待到新知府到任多日,他方从旁人口中惊闻乐无涯调任之事。

那日黄昏,齐五湖蹲在田埂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拆开乐无涯送给他的临别信。

皱巴巴的信笺甫一展开,耳边仿佛就响起了那年轻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老爷子,还记得吕知州府上初遇么?”

“那时,你瘦得皮包骨头,骂起人来却是气贯长虹。那时我便想,这么一个愿意为生民言的老头子,可真有意思。”

“后来见您奔走阡陌,明恪常思:如此良才,岂能埋没于穷山恶水、贫县瘠土之中?”

“世人常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话最是可恶。您在锦元县呕心沥血、熬尽肌骨,也不过是勉强保得百姓一年收成而已。”

“明恪想见您建功立业,也愿您知道,若是换片天地,您将会有何等作为。”

“江南水土丰饶,气候宜人,我自幼长于此,知道此处适宜种植,也适宜终老。”

“英臣兄,您尽可在此挥洒才气,大展拳脚——只是下田时留神脚下,别再叫农具耕车压坏了您。”

“春耕繁忙,明恪不敢叨扰。惟愿英臣兄每年寄来稻穗两束,好叫我知道,您老身子硬朗,嘉穗满仓。”

“闻人明恪,敬上。”

齐五湖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青筋盘错的手背,飞快地擦掉了眼角一滴浑浊的老泪。

田垄尽头,青绿的秧苗在暮色中随风摇曳。

“混账小子……竟把我扔在这里了。”

齐五湖嗔骂一声,转手把信纸叠得方方正正,郑重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远处传来蛙声一片。

他拄着锄头,站起身来,忽然觉得这暮春的晚风,暖得叫人眼眶发烫。

……

自那日被乐无涯登门威胁后,张凯便如惊弓之鸟,悄悄打点行装、收拾细软,带着詹管家父子一路逃出了桐州城。

他打算先回詹家老宅暂避风头,待风声过去,再叫詹管家悄悄回来变卖家产,自己也好改头换面,重起炉灶。

江边雾气弥漫。

张凯心焦难耐,催促着两个雇来的船夫快些装船。

那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压得船板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他哪里知道,这艘看似寻常的渔船,船底还藏着几把生锈的倭刀。

乐无涯早已里外里地把桐州篦了好几遍。

然而他清理得再干净,到底还是有些倭寇中的小喽啰,眼见倭寇大势已去,便迅速改头换面,做回了摆渡捕鱼的老本行,躲过了一劫。

这些日子,他们过得格外清苦,今日算是命好,撞上了头大肥羊。

待把船摇到江心,老船夫忽然抄起船桨,面无表情地照着张凯后脑狠狠一击。

年轻的则抽出短刀,寒光闪过,詹管家喉头已绽开一朵血花。

小詹管家惊惶不已,刚要呼救,一把倭刀便搠穿了他的心窝。

詹家父子二人穿着朴素,无甚油水,而张凯衣着富贵,身上还有不少零碎的好物件,还值得细细搜刮一番。

于是,两个渔匪搬出压舱石来,先拿麻绳缒住詹嘉父子二人的脚腕,动作麻利地将他们的尸身沉入河中。

二人边忙碌,边聊着闲话:“哎,席爷要在,这点子硬货早换成真金白银了。”

“您还惦记席爷呢?早不知烂在哪里了!”年轻的船夫啐了一口,“销甚鸟赃!有这三箱宝贝,够咱们去临州逍遥了。那知府老爷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别处去!”

二人聊得火热,全然不曾留意,张凯在剧痛和晕眩中醒转了过来,咬着牙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夜间江水直如千万钢针,瞬间寒透了他的骨髓。

这位养尊处优的张大员外,像是一片枯叶,在漩涡和暗涌中载浮载沉。

一个浪头打来,他转眼成了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徒留二匪立在船头,懊丧捶胸跌足不止。

张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了。

他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皮肉苦楚?

他满心皆是奇痛,还未睁眼,就流下了一颗老大的泪珠。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行路的客商。

原来他那一身上好的织锦袍服,在浸水后成了天然的浮囊,竟保着他在江面之上漂流数里,直到被江边浅滩拦住,又被客商们七手八脚地捞了起来,不然张凯此命休矣。

客商们不识张凯,询问他的来处和姓名。

张凯心神恐慌,嘴唇颤抖,无论旁人问什么,一概推说不知。

见他们这边闹腾得很,与他们同宿江边的一个戏班子也被惊动了。

一个相貌俊俏的小男旦溜溜达达地走了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烧饼。

他本是跑来瞧个热闹,却不期然地和浑身湿透的张凯对视了。

小男旦吃惊道:“哎,你不是——”

张凯悚然抬头,瞳孔骤缩。

见他如此变颜失色,小男旦及时地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行路客商们见张凯一味地不说话,看上去也不似痴傻之人,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警惕,疑心此人是什么身份见不得光的逃犯。

见他已无性命之忧,大家便各自散去休息,只留下小男旦一人还留在他身旁。

小男旦犹豫着问道:“张员外?是您吗?”

张凯低下头去,抱紧膝盖,默不作声。

这小男旦,那日被张凯请去家中唱戏,想掐个尖、卖个好,谁想正撞上张凯心气儿不顺,将他生生骂下了台去,现了个大眼。

如今,见到张凯落魄至此,他心里小小地痛快了一瞬。

也只一瞬而已。

班主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命是天定的,技艺是自己的。”

“……总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好,犯了错,被一脚蹬下来,现了原形,连个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张凯面皮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

他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蜷缩进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钱没了,文牒没了,叔父不中用了,两个姓詹的忠信之人生死不明——大概也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那个家……他的家……

此处看起来已非桐州地界,除非他乞……乞讨……

那两个字,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正在他心生绝望、一颗心往黑沉沉的死渊里不断堕去时,张凯的掌心里被沉甸甸地塞进了一样东西。

小男旦把自己的烧饼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吧。”

吃饱了,好回家。

这一瞬间,张凯听见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

见张凯痴傻了似的瞧着那只被咬出了几个牙印的烧饼,小男旦想,有钱人落魄了,也是人,也可怜。

但他今夜的口粮,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只烧饼而已,因此他的善心和感喟都很是有限。

小男旦站起身来,向回走去。

谁料刚走出几步,一声绝望的嚎叫骤然从他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加脚软,险些趴倒在地。

他见鬼似的回过头去,只见张凯又发出了一声狂叫,扬手把那只烧饼抛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小男旦:“……”

有病吧!

不吃还给他啊!

殊不知,他这一点善念,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凯此刻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被一个世上顶卑贱的人……同情了?

一个唱戏的、下九流的贱货?

张凯像个疯子一样,湿淋淋地爬起身来,且哭且笑,披发跣足,狂奔而去,很快便没了踪迹。

……

三日后,乐无涯携元子晋启程上京时,在乔知府治下一县客栈歇脚。

吃饭时,隔壁桌正议论着近来在县城北山上发生的一件怪事。

“听说那疯子死前,把衣裳撕成布条搓成绳……”

“可不是,光溜溜地吊在北山老槐树上,就剩个裤衩子了!”

“那料子可真讲究,阳光下金线还泛着光呢!”

“谁敢拿呀,多晦气!”

“听人说呀,他好像是隔壁桐州的一个员外,姓张来着,听说他叔父获罪,被下了大狱。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子晋似有所悟,诧异之余,隐隐有些不安。

不会是被闻人明恪气到上吊的吧?

他急忙收敛心神,大声吆喝道:“小二,点菜!”

而一旁的乐无涯面向城北,缓缓地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小二,知道世上最难、也最快活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活着。”乐无涯道,“活着,有千难、万难。可也是唯有活着,才能迎来转机。”

比如说,他乐无涯不活着,要怎么上京面圣呢。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