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清茶刚刚上桌,渴坏了的元子晋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饮而尽后,抹一抹嘴,又将空碗递了出去:“再来一碗!”
乐无涯取笑他:“当初来我身边时,是谁说‘不是普洱不能入口’的?”
元子晋耳根一热,试图抵赖:“谁啊?”
乐无涯:“小狗说的。”
元子晋:“……咬你啊!”
赫连彻冷眼旁观着这二人斗嘴,默不作声地又斟满一碗,推了过去。
元子晋接过茶碗,客气地道了声谢。
经过这许多时日的历练,他现在是很能体恤寻常百姓的艰辛的了。
可茶碗刚一入手,他的手腕便不受控地一颤,险些把整碗茶水扣翻在桌面上。
“奇怪……”元子晋费劲儿地把茶碗摆正,眼神逐渐涣散,“……闻人明恪,你头晕吗?”
乐无涯:“……什么?”
元子晋:“我怎么有点儿……”
下一刻,他一个猛子扎进了茶碗里,就此昏迷,差点把自己溺死。
乐无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起,抬眼望向赫连彻。
他倒是敢作敢当,痛快承认:“蒙·汗药。”
乐无涯眸光一闪,当即扯下赫连彻肩头的白巾,三两下将桌面上的水渍拭净,转手利落地剥下元子晋的外袍,指尖翻飞间已将衣物叠得齐整,往桌上一搁,按着元子晋的肩让他伏案假寐,活脱脱一副长途跋涉后倦极小憩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有外人到访,也不会觉得昏倒的元子晋很可疑了。
替赫连彻扫完尾,他才问道:“药性不烈吧?孩子本来就不大聪明,别给我药傻了。”
“睡一觉便好。”
乐无涯:“你药他做什么?”
赫连彻眸色沉沉:“方便带你走。”
乐无涯:“……?”
赫连彻:“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但家家酒到此为止了——上京凶险,我不准你去。”
……
上一世,乐无涯带领使团到访景族、再返京城的那日,赫连彻推说醉酒不适,只派义子相送,自己却扮作景族卫兵,戴着半盔,在宫道旁相送于他。
他听说乐无涯昨夜喝多了酒,诱发了陈年旧伤,后半夜唤了随行的医官去,折腾了许久,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见那人苍白着面色,策马徐徐而行,赫连彻若无其事地想:
疼吗?
——活该。
喝家乡的酒都能喝伤身子,可见他水土不服到了何等地步。
赫连彻垂目盯着脚下的青砖,耳中却仔细分辨着马蹄声的远近。
在他所乘的那匹马即将路过自己时,他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去——
“乐大人!”
大虞使团的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乐无涯犹如断线纸鸢,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栽落。
后来的事,赫连彻记不真切了。
他只知道,待他回过神来,那个单薄可怜的身影已然稳稳落在他臂弯里。
幸亏有铁盔遮面,使团众人只当是某个景族卫兵反应敏捷,无人认出这竟是景族的新王。
霎时间,无数人闹哄哄地迎了上来。
景族贵族们面色惶急。
新朝初立,若让大虞使节在自家地界出事,刚平定的乱局怕是要再起波澜。
大虞使团随员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这位可是圣上最宠信的近臣,若有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四周嘈杂不已,众声鼎沸。
但是那一瞬,赫连彻的世界格外静谧。
怀中那小小的重量,让他恍惚觉得,天地间再没有其他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了。
他下意识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前按了按,像接住一只坠巢的寒鸦。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竟从怀中那具冰冷柔软的身躯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依恋。
然而,乐无涯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轻巧地跃出他的怀抱,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客气地道了声:"多谢。"
直到使团的旌旗消失在仰山城外,赫连彻的铠甲间仍残留有他的余温。
裹着蓝色襁褓的鸦鸦从他怀里砰然坠地后,终究又短暂地落回了他的怀抱。
自那次痛彻心扉的别离之后,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了。
虽只片刻而已,却也足够让赫连彻做上几晚的好梦。
唯有在梦中,赫连彻才可以放任自己不去恨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他。
清醒过来后,赫连彻又抑制不住地想:若这人肯回来,他定要抱着他登顶仰山,再亲手将他抛下悬崖。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抱他,还是想杀他了。
一切鲜明的爱恨,在乐无涯的死讯自上京传来后,彻底归零。
而今,确信乐无涯死而复生,赫连彻反躬自省,才肯承认,当年随着鸦鸦死去的,只有恨而已。
他可以容忍他四海为家,天南海北地乱飞。
唯有上京,他不准他去。
这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怎么允许他再踏上同一条道路?
……
乐无涯背脊一寒,察觉到情势不妙。
……赫连彻此行,好像是要动真格了?
这里虽是官道,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又没有旁人路过,只有一个被放倒的元子晋,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茶棚竹帘被春风掀起,簌簌作响。
而见乐无涯眼睫闪动,赫连彻目色愈沉。
他多年驰骋沙场,杀性奇重,尤其是神情冷淡下来时,神情便愈发像是隐匿于草丛间、蓄势欲发的孤狼。
“你今日没带弓箭。”他垂下眼睛,“只有一把匕首。你要拿它刺我吗?”
乐无涯嬉皮笑脸地解下匕首,掷在茶桌上:“不敢,大哥如此英武,我与你近身相战,岂不是自不量力么?”
赫连彻何等敏锐。
乐无涯并未直接回应他,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是说不恨我吗?”他声音愈冷,周身煞气愈重,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为何不肯跟我走?”
“还是说,你又在骗我?”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轻声叫道:“哥哥。”
这两个字像道咒语,赫连彻满腔沸腾的恨意突然凝固。
他别过脸去,不肯理他。
乐无涯双手攀上他的袖子,小心地扯了扯:“大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赫连彻绿眸一转,冷冰冰地用眼角余光觑着他,一副“我倒要看你如何狡辩”的模样。
“景族素来重诺。若与人相约,必得一世不负,是不是?”
说着,乐无涯从颈间拉出那枚小棋子,展示给赫连彻看:“我与一人有约。我得先赴他的约才是。”
赫连彻:“这是什么?”
乐无涯笑道:“我答应一个人,要做他的棋子的!”
赫连彻耳朵里嗡的响了一声。
“我让你回家,你不肯……”他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你去做旁人的棋子?!”
“是啊。”乐无涯点头,并眼疾手快地把棋子塞回了怀中,生怕赫连彻一时气恼,把东西没收了。
他语气一转:“况且,景族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我有大仇未报,心愿未了,就算回了家去,也要一世不甘的。”
“有什么仇,我帮你报。”
“那可要赔上整个景族。”乐无涯摇头,“我自己的债,自己讨最划算。”
上一世,若不是他与乐家骨血交融,诸般爱恨情仇牵绊不休,生怕拖累了乐家、裴家、小六、小七,他才不会只在临死前恶心老皇帝一下而已。
他问赫连彻:“哥,你信不信我?”
赫连彻皱眉,拳头搭在桌子上,松开,握紧,又松开。
乐无涯见他神色变幻无定,心里隐隐有些打鼓。
他与这位亲生哥哥相处时日不长,实在拿不准撒娇能顶几分用。
良久之后,赫连彻忽然发问:“……谁说你是棋子?”
乐无涯心下一定:有用得很!
他抿着嘴巴连连摇头。
见他不肯说,赫连彻也不舍得太勉强他,略略和缓了面色,递了一碗茶来:“不许抿嘴。喝水。”
乐无涯接过来便饮,并无半分怀疑。
赫连彻见他坦坦荡荡地饮尽,心里便舒坦了不少,出言吓唬他:“我下了药。”
乐无涯却精猾得很,得意地晃着空碗:“大哥骗人。你刚才给元小二倒茶,用的是那把铜壶,这把瓷壶里是没下过药的。”
说着,他又好奇起来:“哥,你要是真想带我走,往我的茶里也下些蒙汗药不就结了?”
赫连彻冷脸不语。
乐无涯眼巴巴地瞧着他,等一个答案。
赫连彻不愿他空等,态度漠然道:“药劲大。醒了头疼。”
乐无涯眉开眼笑,撒娇的话张口就来:“大哥疼我!”
赫连彻忍无可忍:“……大虞人到底是怎么养育你的?如此轻浮的话,张口便来,也不害臊!”
乐无涯狐狸尾巴翘翘,口无遮拦道:“我自小就会啊,大哥说过,我第一个会叫的人就是哥哥——”
赫连彻:“…………”
他恨极怒极,一拳砸在桌子上,生生把刚买来的茶摊桌子砸了个粉碎!
趴在桌上昏迷的元子晋直接往前一栽,撅在了一地的碎木渣子里。
乐无涯自知失言,巴巴地摇着尾巴贴了上去,讨好道:“哥,手疼不疼啊?”
赫连彻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伸手拉开衣服。
只见他右侧肩胛上,烙印着一处苍青色的寒鸦图腾——赫连氏的图腾。
赫连彻:“……你再气我,我就把你抓回家去烙上这个。”
乐无涯马上乖巧表态:“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见赫连彻怒意稍消,乐无涯顺手把元子晋捞起来,横放在条凳上,又折回小黄马旁,从马鞍边取下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花冠:“哥,你擅丹青,可不可以帮我看看,这花冠有没有什么可改进之处?”
赫连彻认为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于是默不作声地把花冠接过去,端详片刻,摘了一朵鹅黄色的野花,三两下缀在冠沿。
阳光穿过茶棚顶部,在他冷峻的面部上投下了温柔的光斑。
乐无涯眼睛亮了亮。
……如此一衬,配色果然更和谐美观了。
装点完毕,赫连彻抬起手来,便要替他把花冠戴上。
“不要不要。”乐无涯推开了他的手,“这是送人的!”
“……”赫连彻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后,赫连彻冷笑一声:“……呵。我就没有。”
他素来沉稳,难得这么无理取闹一次。
这回,是他不请自来,还不是怀着善意而来,强要礼物,着实蛮横得很。
“哥也有份呀。”谁想,乐无涯眼珠一转后,笑微微道,“我送哥哥一个秘密,好不好?”
赫连彻挑眉。
乐无涯凑近了他,压低了声音:“……当年掉进兄长怀里,是我故意的。”
赫连彻面色一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乐无涯坦然地回看向他。
那么威武的大个子,那么熟悉的、阴暗又沉重的眼神,他怎会认不出?
“无论如何,我都会认出兄长来的。”乐无涯认真地望着赫连彻,攥紧了他的衣袖,“你我兄弟,恒长不移,不在一时,只在一世。”
……
一番纠缠后,乐无涯得以重返官邸。
他后面跟着一个脚步虚浮、满脸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的元子晋。
元子晋醒来时,人正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乐无涯告诉他,他喝着喝着茶,就突然睡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还问他,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兴奋了,不曾睡好。
元子晋摸着闷痛得像是被马踩过的脑袋,龇牙咧嘴地想,好像是的。
自打码头一战,他就一直兴奋莫名,上蹿下跳,连着好几日不曾安眠了。
难道真是心神一松,就睡过去了?
纳闷的元子晋回屋补觉去了。
而乐无涯一入后院,便见项知节端端正正地坐在秋千上,温文尔雅地冲他笑。
……仿佛是专程等他回来似的。
乐无涯绝口不提自己险些被自家亲哥拐走的事情。
项知节也绝口不提自己与项知是险些冲突起来的事情。
“回来啦。”
“回来了。”
二人异口同声,旋即又一起笑了起来。
乐无涯背着双手,走近了他:“闭眼。”
项知节乖巧闭上了眼睛。
少顷,他觉得额上添了些重量,有草木清香萦绕鼻尖。
项知节睁开了眼睛,在近在咫尺的乐无涯的眼睛中,看见了一只灿烂精致的花环,正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无涯的眼睛,一时失语。
“忘啦?”乐无涯俯身撑膝,“我在马车答应过你,你若不笑,就送你一个礼物。”
天知道,项知节费了多少精力,才在短时间内重新调动了自己的唇舌:“……那把剑……不是礼物吗?”
乐无涯摆摆手:“是。可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啊。”
“这才是独给你的。”
项知节垂下眼睑,将双手乖乖地搭在膝盖上。
面对项知是,他可以将自己的心事侃侃相诉。
可在面对乐无涯时,他却实在没有那许多自信。
他贪念、痴念、欲·念横流的样子,实在丑陋。
他不想叫乐无涯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只好娴熟地装乖。
见他默然不语,乐无涯在他眉间戳了一记:“怎么?不喜欢啊?”
他听见项知节轻声道:“老师,今天……天气当真好,是不是?”
乐无涯心肠蓦然一软。
他的记性何等好?怎会忘记那件事?
……
那年,在御花园里,春絮纷扬如雪。
他与小七偶遇了对着假山石反复练习口齿的项知节。
他久装结巴,已经积小病为真疾,只能笨拙生涩地讲着同一句话。
“老师,今日……今,今天……天气……”
“天气……”
“当真好……”
乐无涯哄走了跃跃欲试地想要调皮捣蛋的小七后,独身一人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
少年清朗的嗓音渐渐染上焦急,像只学飞时不断踉跄、屡屡跌落的小雀。
听他一声一声地练习如何向自己问安,乐无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怕自己贸然出现,令他难堪,于是便静静陪着他,好给他鼓一鼓劲儿。
小六终于把这句话练熟的那日,偏逢了一个闷雷滚滚的大阴天。
惊雷炸响在靶场上空时,乐无涯看见了小六闷头拉弓的背影——这孩子正固执地等着个“好天气”,再向他问安。
乐无涯凑近了他:“小六?”
小项知节扭过脸来,看见乐无涯含笑的面孔,心下一阵冲动,那句话竟自己蹦了出来:“老师,今天天气当真好,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亮天际。
见小孩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乐无涯怕打击了他学说话的信心,忙忙地开口哄他——
“是啊。”
时隔多年,乐无涯注视着他,眉眼含笑,字字重复了当年的应答话语:“得见小六,雨天好,晴天也好。每一天……都好。”
项知节抬手握住了秋千索,微笑不语,然而胸腔里那颗心早已跳得不成章法。
是啊,又是一个好天气。
……
上京守仁殿内,鸿雁香炉内吐着缕缕青烟。
项铮斜倚在龙纹蒲团上,细细审阅着解季同为他拟好的旨意。
解季同垂手侍立,心跳如擂,竟与千里之外桐州秋千架下的某人如出一辙。
“桐州府知府闻人约……”项铮悠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忠勤体国,才略超群……”
每念一句,解季同的心跳便快上一分。
这些字句都是他亲笔写就的。
短短一年间,那个与乐无涯、与自己都极为肖似的青年,竟又要鲤跃龙门了。
“斩敌八百,焚舟数十,贼众溃散,海疆遂靖。此功此绩,实堪旌表。昔汉有龚遂治渤海,唐有韦皋镇西川,皆以文臣而兼武略,安邦定乱,名垂青史。今尔剿寇安民,功同古人,朕心甚慰……”
读到此处,项铮抬眸笑道,“玉衡,看来你是当真爱惜这闻人明恪了,竟不吝赞美至此。”
解季同但笑不语。
“特擢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赴京任职。尔应秉公持宪,恪尽忠贞,纠劾百官,肃清朝纲,勿负朕简拔之意。钦此。”
眼见表意无误,皇上拿起玉玺,亲自在圣旨上盖下了朱印,眼底却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
这般能文能武的臣子,不动声色就能拉起五百府兵队伍的人才,还是放在眼底下最妥当。
毕竟……
他抚过圣旨上“肃清朝纲”四字,神色玩味。
《金史》有云,海东青鹘,至俊异而难驯。
海东青总要有金笼子、金脚链作配,才能叫人安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