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拨云(二)

发现乐无涯的衙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如此活蹦乱跳的矿工。

当初李阿虎一锹劈死牛三奇,矿场乱了一阵,的确有八个人趁隙逃脱。

可官府封山封得及时,逃跑的矿工除非有猿猴的本领,能从悬崖绝壁上荡下去,否则绝无可能逃离小连山。

而那些逃跑的矿工,多是上有老,下有小。

小连山矿上规矩森严,不允许一家人在同个坑里做工,他们自个儿跑了,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是走不脱的。

家眷被扣在村里,情况不明,其中五人实在是担心,便悄悄摸了回去,还没进村,就立即被关了起来。

如今还在失踪名单上的,是孙家疃的矿工孙氏,还有她的儿子,一个没名字的傻子。

——这对母子算个例外,是在一块儿做工的。

毕竟除了他娘,没人乐意带个傻子干活。

除此之外,失踪名单上还有一个圪梁坪的矿工,名叫梁秀,是个满身疙瘩肉的精壮汉子,前些日子刚没了爹,又没个家室,正是无牵无挂的时候。

可这三个就算命再大,碰上两场爆·炸、连续几日的缺水少食,再加上这山中常有野物出没,用来捕熊、抓狼的陷阱暗坑遍布,生路渺茫,想活也难。

早已懈怠下来的衙役,眼见凭空冒出了个穿着矿工衣服的大活人,自然是不喜反惊。

来不及想这人是谁,他抖着手就去拉扯腰间的信号弹。

这玩意儿别称“火鹞子”,点燃后,一团火可直飞数丈之高。

谁想他一个手抖,“火鹞子”脱手滚落,一路下行,直掉到了乐无涯消失之处。

衙役还没来得及跌足叹息,就眼睁睁瞧着一团赤红烈火从斜下方直冲他而来!

他唬得心胆俱裂,一个闪身,险些从立足处滚下去。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惊魂未定地扶着一棵摇摇欲坠的树,看向斜下方。

夜色中,只见那个矿工举起手里空空如也的火·药管子,挑衅地冲他晃了晃,旋即三跳两跳的,没了踪影。

……他娘的,八成是那个傻子!

哪个正常人会没事找事,点了信号弹,把追兵招到自己头上去?!

牵一发,全身动。

满山游弋的火把齐齐一顿,旋即如潮水般,向信号升腾处汹涌扑来!

乐无涯身如轻燕,沿着早已勘定的小径疾掠而下,并于滑跃腾挪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如乐无涯所想,许多在村里刨尸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扶着手上的锄头镐子,眺望山间,却并没有追击的打算。

这更加印证了乐无涯的判断。

丹绥官场虽然浊气升腾,却也不至于蛇鼠一窝、上下同心到了这等地步。

县令大人说想杀人,总不会全县上下都忙不迭地给他递刀子吧?

若真如此,周文昌还做什么劳什子的官,足可去开宗立教了。

从乐无涯丰富的奸臣经验来说,干脏事的,总有一个秘密的核心圈子。

比如山上山下,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山下的多是不知内情、从县城里调来救灾的官吏衙役。

山上巡视的,则多是熟悉地形、原本就负责守戍小连山矿的官兵。

倘若乐无涯没有猜错,这位周大县令,怕是对内对外,两副心肠。

所以,他要怎么对山下不知情的官兵,解释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矿工”?

片刻之后,乐无涯便得到了答案。

周云昌侧过脸去,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他身边的衙役立即勃然变色,吹响了口中的长哨,厉声喝道:“山匪!是在逃山匪!保护大人!”

在逃山匪乐无涯无声冷笑,一头扎进了山下稀疏的林子。

夜色朦胧,他身上的衣裳也脏得瞧不出本色了,按理说,周云昌远远看去,是无从判断他的身份的。

但一见山上冲下来个大活人,第一反应便是灭口,足见其人狠毒如蝎。

王肃那老东西,怕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吧。

说来讽刺,王肃不仅信任他乐无涯的人品,还相信他的能力。

他无比相信,自己到了丹绥,一定会查出来些首尾来。

如果乐无涯能忍住不杀周文昌,那周文昌这种触手眼线遍布全县的地头蛇,难道能放任乐无涯调查出真相吗?

从小连山逃出去一个活口,那就是一颗燎原的火种!

利害昭然,但乐无涯仍选了这条引火烧身的路。

以他潜行的本事,他本可悄然而来,默然而去。

可若是山上仍有孙惠珍、小团子一样的活口呢?

他太需要这么一个上下皆乱、逃出生天的时机了。

就算他远遁他乡,选择避祸,不出来指证周文昌,那也没关系。

人命大如天,岂可白白葬送在一座矿山上?

乐无涯在激烈的奔跑中,从贴肉的地方取出那枚白玉棋子,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小六,保佑我。

保佑你的棋子气运长存吧。

“嗖——”

身后匆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弓箭的破空羽音,直袭乐无涯后心而来!

他就地打了一个滚儿,险险避开,毫不犹豫,弹身而起,继续拔足狂奔,浑然不顾自己的脖子被箭镞划开了一个口子。

周县令来挖人救灾,竟然随身带了个弓箭手,还是个神射手。

……当真是筹谋周全了。

他动若脱兔,狂奔出几里路,轻车熟路地一头扎进了那收留过他的婆婆的草屋里:“阿婆,我的马——”

婆婆换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麻布汗衫,正要歇下,见改头换面的乐无涯去而复返,逃得汗透薄衣,脖子上还带着一道血痕,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蹒跚着抢步上前,枯瘦的手指铁钳一般攥住他的胳臂,不容分说,一路将他拉到自家大灶前,搬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锅,又抠开两块砖头,露出灶眼后方的一个见棱见角、四四方方的大洞。

……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躲藏进去。

乐无涯来不及问这洞的来历,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阿婆刚把砖块盖好,将铁锅放回原位,院外便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孙阿婆在家么?”

乐无涯蹲在这狭小逼仄的地方,外间声响隐约可闻。

“里长,啥事儿?”

“孙阿婆,瞅见个逃犯么?”

“嫑吓人,哪搭来的逃犯?”

“知不道哇,听着怕人,官爷说,瞅着是朝咱这厢来的,这几个官爷留下搜村,旁的顺官道追去咧,这不是你住村口,先来问问你么?”

孙阿婆的语气颇不善:“来俺这搭做甚?我个孤寡老婆子,能抢得了甚?”

那年轻的衙役见孙阿婆话里带火,语气也不善起来:“老嬷子,我们办差哩!好好问话你戗甚戗?虚咧?”

里长似是知道其中缘由,忙赔笑着打圆场:“哎哟,官爷,莫恼,孙阿婆守寡几十年,人守痴了,你们甭计较!”

孙阿婆老实不客气,当场撒泼:“跟你那王县令说,俺不怕他!他当初抓窑黑子,把我汉、我娃都带走了,没一个全乎回来的,就剩我一口!嫌俺戗?好啊!把俺也拉走算了,早死早托生,赛过活得像个王八——谁都死了,就我不死!”

见孙阿婆扯起陈年旧事,还七攀八扯起什么王县令来,年轻衙役不屑地一撇嘴:“真是老糊涂了!”

他冲身后的几个衙役一挥手,吼道:“走!”

孙阿婆向前几步,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发现堂屋地上滴了一滴新鲜的血点。

亏得她没钱点灯,屋内黑灯瞎火的,衙役们看不分明。

她趿着鞋挪上前,默不作声地踩住了那血点子。

临出门前,里长眼梢一斜,发现了一点古怪,指着棚子里正低头吃草的、原属于乐无涯的老马,眯着昏花的老眼问道:“噫,那是甚?你多咱添牲口了?”

孙阿婆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一头老驴子,贱价买的,还能给俺驮点货。再过两年,我就真真走不动道了。”

那老马一点不在意指马为驴的事情,安安心心地学着驴子的样子啃草料。

闻言,里长流露出了一点怜悯之色。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

他点头哈腰地陪伴着几名衙役,前往村里其他几家尚有人居住的屋里查探去也。

待一行人离去,孙阿婆把那落了血点的地方拿脚蹭了又蹭,直到那血点子蹭得瞧不见了,才折回了屋中。

她回到厨房,抱起铁锅,揭开砖块,与里头的乐无涯四目相对了。

乐无涯双手合十,狐狸拜月似的,笑嘻嘻地冲她拱了拱手。

“再猫会儿,甭急着出来,等人走净再说。”孙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你走的那会身上穿的可不是这身,弄甚去了?”

乐无涯扒着锅沿:“跟您说过,我干大事去啦。……您这灶后面,怎么有个洞?”

孙阿婆注视着乐无涯,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温柔的三寸春晖。

“我年轻那搭,王县令征矿工,可恶着咧。”

“俺汉,猫到水缸里;我大儿,猫在米袋里,我小儿,就猫你这搭,可一个都没猫住啊……”

孙阿婆踮起脚,摸了摸乐无涯汗津津的发顶:“今儿,可算是猫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