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涯吃掉了孙阿婆晚上吃剩下的野菜糊糊面,又换上了一件阿婆大儿的旧衣,在凌晨时分,便要动身踏上回丹绥的路了。
自从换上了旧衣后,孙阿婆便怔怔地盯着他看,等他要出门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拽住了他,叫他等上几日,待风头过了再走。
但乐无涯温和地拒绝了:“阿婆,这风是我招起来的,若是风头过了,反倒不好办了。”
孙阿婆见这人不分好赖,火“腾”地一下上来了:“走走走!爱寻死就去!别供出我来就行!”
乐无涯被骂了也不急眼,嬉皮笑脸道:“等我回来,给您买头方圆百里脚力最好的大驴子!”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嘴花!用不着你给我买这那的,你拿着你的钱积点德,做点好事吧!”
“您觉得我坏吗?”
孙阿婆闭嘴了。
说乐无涯不可疑,那是昧着良心的。
这个长得体体面面的孩子,净做鬼祟的事儿,先是无缘无故地把一匹马撂她家里,口口声声要去做大事,可大半夜的逃了回来不说,还引来了一堆官兵,瞧着就不像个走正道的料。
可相比之下,孙阿婆更不喜欢丹绥的兵。
她对自己的偏心眼子毫不掩饰:“以后好好的就行了么!快走!”
乐无涯抻了抻衣角。
“大了么?”孙阿婆关心地询问一句,又没忍住夹着枪火骂了一句,“瞧你瘦的!记得多吃饭!腰就这么一捻子,跟黄鼠狼似的!”
小黄鼠狼乐无涯扑上去,给了孙阿婆一个满怀的拥抱,眉眼含笑:“阿嬷,走啦!”
“阿嬷”的发音,有点像“阿妈”。
因此,孙阿婆没有厉声训斥他,而是在送他出去时,在马褡裢里悄悄塞了个棒子面饼。
乐无涯驾马,行出百步开外后,回首望去,孙阿婆还是倚着小院门,固执地朝他离开的方向远眺。
以她的眼力,她早就该看不见自己了。
可她仍是不肯离开。
乐无涯驻马回望片刻,便冷下脸来,再无犹疑,催马向丹绥城疾奔而去。
快到丹绥时,他不出意外地被一队人马拦了下来。
那三个兵老远就听到了马蹄声,待他靠近,立即喝令乐无涯下马。
乐无涯怯生生地跳了下来,故意捏着嗓子,软绵绵道:“官爷?”
一瞧乐无涯的气质,打头的兵头儿还没说话,后面的那两个官兵便相视而笑,互相拿胳膊肘碰了碰对方的,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蔑之色。
打头的那个也露出了些暧昧的笑容:“大晚上赶路,挺有闲情,你是打哪儿来的?”
乐无涯垂着长睫,软声软气道:“来附近办点事。烦请诸位官爷行个方便吧。”
说着,乐无涯递了一串铜钱过去:“官爷们值夜辛苦,请您几位喝杯凉茶,润润喉咙吧。”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爽起来:
这么仨瓜俩枣的,打发要饭的呢?
他们早认定,乐无涯是个应召的男倌,不知是谁点了他陪宿,这时候干完了活儿,得赶在天亮前回去交差。
他们压根儿没把他和“逃跑的矿工”联系在一起。
一来,乐无涯从山上往下逃时,全靠一双腿,身上穿着的还是矿工的衣裳,这才过去多久,他从哪里能弄得到这么一身干净衣裳,外加一匹马?
二来,他们正是负责把守小连山矿的官兵。
圪梁坪、李家疃、孙家疃,加起来一共两百来口子人,是他们亲眼看着关起来的,也是他们亲手把迷药拌到饭里,把所有人弄晕后,又撤到十里开外,眼睁睁看着炸·药导致的泥石流倾泻而下,将三个村落掩埋殆尽的。
所有的矿工,他们都脸熟,所以大人才派他们前来搜寻。
乐无涯这张脸,本就属于叫人一见难忘的类型。
他们压根儿没见过。
兵头儿的衣裳被后面的两人扯了扯。
他偏过脸去,给他们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牛三奇的死,让他们担惊受怕到了现在。
朝廷派来的矿监死在矿山上,真要捅出去,他们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为了给这桩烂事儿扫尾,他们连着十几天没正经沾过床铺,又是抓人,又是炸山,又是装模作样地挖人,还要漫山遍野地搜人,净出大力、打白工了。
现在碰上一个软柿子,捏一把怎么了?
这人刚“办完事”,身上一定有钱。
在这三人互打眉眼官司的同时,乐无涯也正静静评估着这三个人的成色。
兵头儿说话声音偏嘶哑,说话时喉咙里总像是卡着口老痰,像是有咽病。
三人都不自觉地佝偻着肩背,像是长期在低矮的坑道里巡视造成的职业病。
凑近了看,他们的指甲颜色也与常人不同。
矿山监工兵士虽然不用亲自干活,但在封闭环境里呆久了,难免有洗不去的脏污。
最关键的是,这三人一心敲诈勒索,全然没把他当做周文昌定性的“山匪”看待。
若是不明真相的那拨官兵,真以为从山上逃下的人是“山匪”,瞧见自己这么一个可疑人员大晚上的打马行路,必不会是这副轻慢嘴脸。
唯有这些矿上的官兵,知道大人真正要追杀的,非是山匪,而是趁乱逃掉的那几个矿工。
在自己和他们尚有一段距离时,他们还是警惕的。
然而,待他靠近、看清他的脸,这些人立即不警惕了,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小团子是个痴儿,他说的话,乐无涯并未尽信。
他只会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一点点印证、反推,最终得出真相。
果然,在打定了要捏软柿子的主意后,兵头儿又狠狠板起了脸来:“不走白道,走夜路?你不怕遭抢?是正经人不?!”
见乐无涯喏喏地不出声,兵头儿愈发张狂:“路引有没?交出来!”
乐无涯苦着脸:“没,没……”
兵头儿这下更确定他是个贱籍了。
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头,自是拿不出凭证来了。
对这种人来说,被劫财,顺带被劫色,都属于活该倒霉。
他陡然拔高嗓门:“大热天的,咋围个围脖?!你脖子咋了?”
乐无涯低声道:“被人抓了一下,破相了。”
他“唰地”抽出腰间插着的铁鞭子,鞭把上缠着一圈铁丝,又是下级矿监常佩的武器,用来殴打矿工时格外顺手:“摘下来!”
乐无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颤抖着手把围脖取下来,露出了被刮伤的侧颈。
“好哇。”兵头儿理直气壮道,“你是给狼挠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我看你就是山匪!”
乐无涯被唬得小脸煞白:“官爷饶命!您,您看我这样子,哪儿像山匪啊?”
“你说你不是,拿证据来?!”
兵头儿一打手势,那两人立即拥上去,一个搜褡裢,一个揪住乐无涯的领子,蛮横地扯走了他腰间挂着的荷包。
拆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枚玉做的棋子。
那兵无视了乐无涯立时冷下来的脸色,眼前一亮,双手捧着交到了兵头儿跟前:“头儿,瞅瞅,硬货!”
而那搜褡裢的人,把里头的东西统统抖在了地上。
那只孙阿婆舍不得吃的棒子面做的饼,也就这么滚落在地。
正在四方纠缠时,一人打马来到,见此情景,不由皱眉:“老管儿,你们干甚呢?”
“咋?大人不是叫抓山匪?”
被称作“老管儿”的兵头与来者相熟,指着直勾勾望向那枚玉棋子的乐无涯:“我这儿刚逮到一个可疑的呢。”
来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捞好处了。
他不欲多言,佯作不见,继续传令:“周大人说,山匪逮住了。”
老管儿“啊”了一声:“啥?抓着了?是哪个?”
传令兵显然也是个知道内情的:“是那个姓梁的,借着机会想往山下跑呢,亏得周大人没把人全部撤走,那姓梁的慌不择路,自己往崖底下跳,没跳利索,摔死球了。”
闻言,乐无涯眼中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老管儿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笑来:“那事不就好办多了么!就剩那对……”
他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乐无涯,立即收了声,可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流溢出喜气来。
……矿工名单上,本就只有梁秀和孙家母子还没找到。
只要逃出去的不是梁秀,那就好办!
就算那对母子真长了三头六臂,能飞出小连山,找人告状,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傻子,身无分文,没有路引,只能去做乞丐,连公堂的门槛都摸不着!
传令兵不耐地催促:“嫑掉以轻心,大人叫熟悉小连山的都先回去待命!”
他瞟了一眼乐无涯,撇了撇嘴:“快把人打发了。耽误了差事,没你好果子吃!”
言罢,他扬鞭打马,便要赶往下一个地方。
……
与此同时,小连山山脚下,一具尸身被直直拖到了周文昌身前。
一条大汉,摔得七窍流血,手脚扭曲,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活活饿成了一条色泽黯淡的瘪茄子。
一个与他相熟的矿山小兵都不大敢认他,举着火把横看竖看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点了头:“大人,这就是梁秀。”
周文昌用手帕掩住口鼻,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具尸身,心中却并不感到轻快:“你们是在山北那边截住他的?”
“是。”发现梁秀的守山官推测兵道,“大人,他是不是和那个小团子遇上了,把那个傻子诓了?唆使小团子从正面最危险的地方逃,他自己从侧面开溜?”
周文昌蹲下身去,捏了捏梁秀原本结实的臂膀。
尸体还没僵,肉是稀软稀软的,凉阴阴的,手感十分恶心。
周文昌将手挪到他的胃部,往下按压。
那里瘪得吓人。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你是怎么把他逼跳崖的?”
“他饿得手软脚软,怎么都跑不快,我们追了他一阵,他眼看着逃不脱,就往崖下面——”
周云昌骤然冷了脸:“不对!”
“他这么个有手有脚的精壮汉子,在山里跟咱们周旋了这么久,都饿成这样了,那个傻子才刚成年,脑子也不好使,从哪儿弄来的吃的?哪能跑得那么快?”
“逃走的不是傻子,是别人!”
……
而在丹绥城郊,周文昌口中的“别人”,毫无预兆地抬起右手,瞄准了那传令兵的背影,按下了袖箭机扩。
不待那管头儿回过神来,他一个回身,将袖箭抵在他的喉咙上。
近距击发,血花四溅!
眼睁睁看着管头儿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地倒下,乐无涯从他手中夺下那条鞭子,架住了一个官兵惊惶失措地劈来的刀,微微歪头,将箭头下压,瞄准了他的胸膛。
转瞬之间,三人皆亡。
仅剩的一个吓得心胆俱裂,一边哀嚎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这倒是省了乐无涯的事
乐无涯的袖箭只能补位三发,第四发之后,就得换箭了。
他一边换箭,一边想:王肃个老东西,看人真准。
听他们的话头,梁秀、孙惠珍、小团子,便是矿工里仅存的几个活口。
活着的证人,如今一个也无。
被逼到这份儿上,他的确是要忍不住杀人了。
刚才,他问孙阿婆,他算是好人吗?
乐无涯知道,他从来不算。
但他同样知道,贪官奸,好官就要比他们奸十倍、聪明百倍。
若是他就这么低头认了,那几百名百姓,谁来为他们做主?
所以,他要满足王肃派他来此地的愿望,顺便走一走他自己的路子了。
乐无涯瞄准了跌跌撞撞向前逃跑的小兵,毫不手抖地扣下了机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