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破局(八)

在场众人皆不知乐无涯的九曲回肠,只盼着他速速画押,了结这桩闹剧。

周文昌本意只想借游二为饵、汪承为引,把乐无涯的身份从暗牌尽快掀作明牌,断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上京派来的赈灾御史连随从一共五人,正事还没办上一件,就一个不落全下了丹绥大狱。

就算乐无涯亲口说不想闹大,这样的连环乌龙案一旦传出去,也绝不是什么体面事。

往小了说,是他周文昌十年县令,治家不严,只顾前方救灾,后院失火犹不自知。

往大了说,谁晓得他是不是存心为之?

御史代天巡狩,等同御驾亲临;把皇上关进牢里,不是等同于把皇上的面子当鞋垫子么?

周文昌是吃过拂逆圣心的亏的,自是盼着乐无涯这个烫手山芋赶紧拖家带口地从他的大牢里滚出去。

乐无涯细细审阅着这份供状,指尖蘸了殷红印泥,刚要按上,便又收回手来:“我的案子如此就算了事了。可我家小仲、小纪、汪承呢?”

听到“小仲”二字,周文昌眉心微微一跳:“宪台且放宽心,几位都已安置在衙中后堂,延请了大夫悉心照看。”

乐无涯极其敏锐:“请的什么大夫?”

无法,周文昌还是将仲飘萍在公堂上悲愤寻死之事简单道来,末了急急剖白:“大人放心,他绝无性命之虞!”

乐无涯:“……”好家伙。

小仲自从遭逢家变,就随时弥漫着一股“生亦何欢”的淡淡死感。

让他寻寻死也好。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没死透,权当是活动筋骨、醒神醒脑了。

总比真活成一株无情草木要好。

但乐无涯最擅应用变势。

但凡事情发生,无论好坏吉凶,都要于他有利便是了。

乐无涯怔愣片刻,冷笑一声:“小仲素来是个稳得住的,不知是谁给了他这样大的委屈受呢?”

周文昌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回宪台,此案事涉本衙衙役阿顺。卑职揣度,或是此獠见财起意,意欲杀人劫财,事败后便行此栽赃构陷之举。恳请宪台安心处置赈灾要务,此等微末小案,卑职定当详查,必给宪台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言下之意是这事和你没关系,这小案我去查,你赶快去办赈灾大事吧。

乐无涯仿佛没听到周文昌直接给阿顺定了个罪,微微笑道:“无妨。自从我入了丹绥县,耳中所闻皆是黎庶赞颂之声,眼中所见亦是井井有条。足见周县令治政有方,深孚民望。此番救灾重任,托付于明府,必能万无一失。”

周文昌将姿态摆得极低,慢条斯理地同他打起了太极:“佥宪如此信重,卑职愧不敢当。然则……若卑职当真德行深厚,行事无差,上苍何以降此灾殃,祸及卑职治下子民?此皆卑职之过!”

他说到这里,目露沉痛之色,声音微哽。

身后,简县丞、林师爷亦纷纷面露戚容,若非钦差在前,几乎便要出言宽慰他了。

但乐无涯不解风情,直言道:“周县令妄自菲薄了,以后还是少说这样的话为好。若是天灾皆因官员失德,你这德可缺大发了。”

眼见周文昌神色僵硬,乐无涯甜甜一笑:“再说了,皇上统领九州,是天下之主,周县令此言,岂不是在说皇上无德?”

乐无涯稳准狠的踩中了周文昌心中最忌讳的地方。

他失声道:“下官断无此意!”

“周县令稍安勿躁。”乐无涯道,“以后这等诛心之言,不说、少说,不就成了?”

在唬得周文昌面色煞白之余,他轻快地在状纸上按下指印,证明了自己两天来都不曾离开牛记旅馆后,迈步向牢外走去。

“有件事情,好叫宪台知晓。”周文昌尾随其后,回禀道,“小连山中,所有矿工尸身,均已发掘清理完毕……”

他面露凄色:“……人册对照,无一幸存。”

饶是早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乐无涯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点冷光。

待他回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无一幸存?”

“是。”周文昌恭敬道,“宪台可亲往勘验。”

“出事那日,无人在山上值守吗?”

周文昌神色沉痛地颠倒黑白:“宪台容禀。事发前夕,小连山突发地动,卑职为保周全,已命所有矿工撤下山来,于村中暂憩,以防余震。岂料……”

相对于周文昌的悲怆,乐无涯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哦。”

听他这副口吻,林师爷、简县丞面上不敢稍有异色,心中却腹诽不已:

几百条人命,他怎的淡漠如斯?

没想到乐无涯还有更淡漠的问题:“把守矿山的官兵呢,死了几个?”

周文昌顿了顿:“三个。”

牛三奇意外横死后,守山官兵们个个心慌不已。

周文昌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安抚人心、封山锁信、关押矿工、清点炸·药库存,一个个命令连珠炮似的发下去,这些官兵又不是没长脑子,都隐隐约约都猜到要发生什么了。

然而,抱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法不责众”的心思,大多数人都装聋作哑,上头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办事。

但这三人,就属于“少数”的那一拨,办事拖拖拉拉不说,还约定了要一起跑路,结果被同组官兵告发,三人都被捉了回来。

他们被五花大绑,放到炸·药的起爆点附近的一处窝棚里。

小连山第一次起爆,炸死的便是这三人。

现今,他们的残骸大概已经顺泥沙而下,不可寻得了吧。

乐无涯问:“可有名册?”

周文昌将早就准备好的矿工底册和守山官兵名册递去。

死去的人,姓名都被鲜红的朱笔框了起来。

乐无涯翻阅一番:“这三人的尸身可曾寻获?”

周文昌实话实说:“还不曾寻到。”

乐无涯:“泥石流发得这般急,矿工无一能够逃生,官兵倒是侥幸,大半脱险了?”

周文昌解释道:“官兵毕竟训练有素,夜半闻得水声隆隆,便起身鸣哨示警。众人因此惊醒,才得以逃生。”

乐无涯:“矿工是死猪吗,没一个逃生,只知死睡?”

“大人或不知矿上情形。”周文昌道,“矿工们素来是畏惧官兵的,如避猫之鼠,就算听到鸣哨,也不敢擅动,怕四处乱跑,要吃鞭子。官兵们一出门便见山有异动,来不及组织逃生,便自行奔去,才……”

说到此处,他摇头闭口不语,悲恸难抑。

见他这样,若乐无涯接着问“那官兵怎么才死了三个”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于是他问道:“矿监牛三奇呢?”

周文昌:“听闻地动,他前去巡矿,夜晚宿在了村里,也……”

乐无涯:“哦,他是不是听到示警哨音也不敢跑啊?”

周文昌忙道:“据幸存官兵所述,牛矿监因路途劳顿,歇息得早,许是不曾听见。”

这番说辞还挺圆满。

反正死人不会从地底里爬出来,把他那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巴给撕了。

乐无涯又问:“那个栽赃小仲的衙役……叫阿顺的,是不是也是从矿山来的官兵?他既在县中,速速拿来,我有话问。”

听乐无涯如此说,周文昌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应道:“大人实在辛劳。”

他唤道:“阿福,你去衙里通传一声,叫他们把阿顺抬出来。”

所谓“阿福”,是个狱卒,一直面带踌躇立于牢外。

听到这声吩咐,他先是一愣,旋即“哎”地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乐无涯微微挑眉。

周文昌身边除了县丞、师爷,还有不少县衙随从。

他特地吩咐这个狱卒跑腿干什么?

乐无涯虽说忙着和秦星钺斗草取乐,但也利用这段短暂的入狱时光,将牢内景象尽数纳入眼底。

若他没看错,这个“阿福”,似是格外关照汪承,时不时便要转过来查看一番?

他是比旁人更加心善吗?

乐无涯眉眼一低,佯作不察:“走吧。”

周文昌:“外间日头毒辣,大人稍候,我唤轿子来。”

乐无涯:“无需这般麻烦,牵马来便是。”

周文昌无有不应:“全听大人心意。”

一行人出了县牢,径直奔县衙而去。

谁想,刚到县衙门口,方才的善心阿福便慌慌张张冲出来,见到乐无涯一行人来得这么快,一个脚软,便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近前。

“大人,阿顺……”阿福气息不稳,“没了!”

乐无涯猛地刹住步子,定定看向周文昌。

他的眼瞳颜色异于常人,被他瞧着,有种被山林精怪凝视的错觉。

周文昌按下心底微妙的不适,疾声问道:“没了!?如何没的?”

阿福哭丧着脸:“照料他的人说了,他身上多处受伤,许是在大野地里,血腥味引了毒虫来,他伤口溃烂得厉害,一入衙就高烧不退,怎么都降不下去,方才送水进去……人早已僵冷了呀。”

乐无涯一拂袖,向内走去。

趁乐无涯离去,阿福忙不迭爬起身来,小声道:“大人,二老爷回来了。”

周文昌神色一凝,喝问道:“什么?我不是叫他守在矿山么?”

阿福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

一旁的林师爷听见了,忙低声打起了圆场:“大人,文焕回来未尝不是好事。他毕竟年轻,又无官身,办事总有诸多掣肘。况且,我看这位御史大人仗脸行凶,矫情刁钻得厉害,实难伺候。若知您遣了文焕去,只怕更要寻您的不是。不如下官即刻动身,替文焕去矿山盯着。”

前方那位仗脸行凶、矫情刁钻的御史大人,正在简县丞的引领下,负手向内而行。

汪承、仲飘萍得到通传,已从后衙赶来,垂首立候在前,二人头上双双裹着白布,像足了一对难兄难弟。

纪准低眉顺眼地猫在后头,有些心虚。

看见这三人全须全尾,乐无涯便回过身去,似笑非笑道:“师爷要去,就带汪承、纪准一起去吧。”

闻言,林师爷炸出了一身白毛汗,后背过电似的一阵阵酥麻起粟,支吾道:“大人,汪……汪捕头,他身上有伤……”

乐无涯:“多谢你们的伤药,他没大碍,是我这个矫情刁钻的人,吩咐他装给你们看的。”

林师爷大汗淋漓,喏喏垂首,再不敢吐露半个字。

而莫名被点名的纪准,懵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寻机与这几位交好,混入他们之中,替王肃大人探听情报,这的确是他最初的目的不假。

……但现在的情形好似与他的构想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