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岑寂一片。
乐无涯的目光静静落在周文昌身上。
他上了些年岁,又久在边地,原本的清逸书生气,尽数被磨洗成了一身的窝囊气。
这些年他困守丹绥,升迁无望,说起来还有乐无涯的三分功劳。
当年,在盘点长门卫名册时,乐无涯本来是对周文昌寄予厚望的。
寒门出身,却能考获榜眼功名的,绝非池中物。
周文昌以为自己是因为揭发庄总兵逾制之事,惹了皇上不喜。
但乐无涯与项知节相熟,他知道,那段时日,皇后薨逝,庄贵妃“哀思过甚”“不甚驯顺”,结果没过多久,庄总兵就被罢黜还乡,她最后一点可供倚靠的家世轰然倒塌。
将前朝后宫的事放在一起比较,乐无涯怀疑,庄总兵像是被老皇帝坑了。
这也能解释为何庄勋一倒,这位新科榜眼也紧跟着被发配边疆了。
皇上到底是干了亏心事,再看着这人在眼前晃荡,心里自然不爽。
庄勋是城门失火,周文昌就是被殃及的那条池鱼。
皇上虽说是打发走了周文昌,但大抵心知此事并非他之过错。
若是有人肯抬他一手、拉他一把,他的青云路不至于就此断绝了。
但乐无涯落花有意,周文昌流水无情,
周文昌的折子里,总说丹绥一带太平无事。
乐无涯觉得自己被他当傻子哄了。
矿山最易出弊案,纵使国法严苛,可这么大个聚宝盆摆在这里,乐无涯不信这里没有涌动的暗流。
而王肃却靠着所谓“线人”提供的情报,接连破获晋南的两处贪腐大案,从左佥都御史升任左都御史,坐稳了都察院一把手的交椅。
由此,乐无涯知道周文昌走了旁人的门路,便索性当做没他这个人,把他撂在了一边。
没别的,他心眼儿小。
左右他没在自己手底下立功,自己何必上赶着替他表功呢?
他倒想看看,王肃舍不舍得把这个好用的“线人”从那片泥潭里拉出来。
果然,王肃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恶意揣测。
周文昌干七品县令,一干便是十年有余。
等自己死了,又活了,从七品县令升到四品佥宪了,他还是县令。
他的民望再高,考评再优,但无显赫政绩,无贵人举荐,又有自己、郑邈这些个后起之秀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他饶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也只能渐渐沉寂下去。
平心而论,乐无涯是惋惜他的才华的。
但早在上京时,一听汪承通传,知道出事的是丹绥县,乐无涯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周文昌是王肃的人。
而王肃弃掉专门负责县级监察事宜、资历也丰富的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不用,美其名曰历练新人,反手举荐他来丹绥,不像是憋了什么好屁。
后来……
矿山种种,乐无涯不去细想,轻声道:“起来罢。”
周文昌直起身来,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姿态谦卑温顺:“下官有错……”
“周县令何错之有?”乐无涯语气和煦,但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实在难以判断是真心还是讥讽。
周文昌垂首:“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上官……”
乐无涯摆摆手:“周县令忙于救灾,今晨方归,与你何干?不知小连山灾情如何?”
问到这里,乐无涯微微一顿:“啊,对了,我身负‘殴伤他人’之罪,尚在牢狱,岂敢过问公务?”
言罢,他撩袍跪下,笑盈盈地抬头望向周文昌:“不如请周县令先审结我这案子?背着罪名,监察之责,我如何施行?”
此言一出,一旁的简县丞顿时汗如雨下。
牛记旅馆的冲突,细究起来,的确有颇多蹊跷。
首先,前来报案的并不是牛记旅馆的伙计,而是路人。
据称,他们路过牛记旅馆大门时,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探头一看,只见里头人头攒动,七八个伙计围作一团,试图把一个人包围起来。
路人还以为是旅馆伙计在聚众围殴客人,赶忙通知了巡街的衙役。
衙役赶到,却见伙计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口中吭呦吭呦地呻·吟不止。
唯有秦星钺一人抓着抖如筛糠的账房,厉声喝问:“我说,你们到底赔是不赔?!”
衙役涌进来,把秦星钺和在旁看戏的乐无涯全抓走了。
来前,他们已经传唤了牛记旅馆的伙计。
被殴打得最惨的小伙计却并没有愤怒之色,支支吾吾的,说这两个客人甚是古怪,一来就闷在房内,闭门不出。
今日一早,他特地来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他便以为人不在房内,便推门进来看个究竟,谁想惊到了正在床上睡觉的乐无涯,叫他被帘钩子刮伤了脖子。
秦星钺因此与伙计理论,继而动起了手。
秦星钺虽说瘸了一条腿,但勇猛异常,七八个伙计纷纷上前,竟然拦他不住。
路人看到的所谓“围殴”,实则是秦星钺以一挑众,一个人把他们全揍了,自己脸上只挂了点彩。
别说周文昌了,就是能力不显的简县丞听说此事,也挺纳罕。
不是,都被打这么惨了,你们怎么不报官?还要路人插手?
况且,客人还休息着呢,出门不出门关卿何事,哪有直眉楞眼往里闯的道理?
小伙计被一盘问,汗就下来了,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确是偷偷窥伺着乐无涯的,见他窝在房内,一日夜不曾出来,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也不起床,便疑心他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了,敲门又无人回应,才借故推门进去刺探情况。
小伙计本拟着最多是吃一通训斥,没想到这一推门,惊了驾、见了血。
覆水难收。
他鼻青脸肿地表示,算了,他认倒霉,不追究了。
简县丞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苦主。
在乐无涯、秦星钺入狱时,他可是匆匆见过一眼的。
乐无涯从头到尾没卷进来,衣角都没脏一块儿。
秦星钺一个打八,居然只有脸上青了一块。
简县丞都怀疑这脸上的伤都是他自己打的,好把罪名从“打人”减轻成“互殴”。
旁人不知为何他们这般大度,但周文昌知道。
——这小伙计是文焕的人。
他受文焕之托,去盯着可疑之人,却被盯梢的对象一通痛揍。
现今吃上了官司,他自然是怕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路人跑来衙门报案,闻人约的御史身份又被汪承当堂披露,事情越来越大,已然是藏不住了。
周文昌定一定神,对师爷以目相示。
师爷随身自带纸笔,忙掏出来,屏息凝神,准备记录。
周文昌深吸一口气:“闻人大人,多有得罪。敢问事发缘由?您为何授意随从与人殴斗?”
乐无涯爽快道:“因为我想进大牢。”
周文昌:“……”
乐无涯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周文昌:“周县令,接着问啊。”
周文昌:“……想必您不是为着看我县审案是否公正、牢狱是否干净了。”
“说对了。”乐无涯微微笑,“是因为那个伙计贼头贼脑地盯了我们两天了。”
周文昌:“……”
他勉强挤出笑容:“大人若有疑,可直接来衙门……”
乐无涯一开口就是大实话:“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那伙计号称自己当了多年小二,却连牛记旅馆的厨房门朝哪儿开都不晓得,而我派出的人,不是被抓,就是没了音讯,你说,周县令,换作你是我,你怕不怕?”
“万一我出门便遭不测,岂非给周县令添了大麻烦?故而闹事脱困,方为上策。不然,我岂不是连周县令的面都见不着了?”
周文昌垂下眼睛:“……大人言重了。”
乐无涯自若道:“是不是言重,一审便知。小秦一个人把所有的伙计都打了,这些都是涉案的苦主。提审涉案之人,自然名正言顺。那伙计既然在牛记旅店做了几年工,想必彼此之间定然熟识,只需这些人分开审讯,周县令很快就知道我是否言重了。”
事到如今,周文昌已经不慌乱了。
他道:“大人,您不愿升堂,而选择在此挑明,想必另有深意。”
乐无涯眉眼弯弯:“我说嘛,周县令当年高中榜眼,果然一点就透。”
他问道:“这伙计,是你派来的吧?”
周文昌想要开口申辩,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这人是文焕派去的。
在旁人眼里,文焕就代表了他。
乐无涯通情达理道:“特使将至,着人留意本属常情。可我的人失踪的失踪,入狱的入狱。我很怕我的手下死在大牢里,总得要想办法进来瞧瞧看吧。”
他环顾四周,用玩笑的语气道:“我自打入了丹绥,心里就怕得很,直到被关进牢房,这才安心了呢。”
周文昌沉声道:“闻人大人,您如此说,叫下官如何自处呢?”
乐无涯:“那就看周县令要怎么处置此事了。”
乐无涯的颈上有一道异常鲜明的擦伤,的确是锐器所伤,伤口还新鲜。
周文昌浅浅呼出一口气,问:“林师爷,供状写好了吗?”
林师爷听到个开头就停了笔,不敢再往下记了,听周文昌如此说来,与他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忙奋笔疾书一番后,将新鲜出炉的供状递了过去。
状子上只记载了前因,乐无涯意外被划伤了脖子,导致两下里口角起来,各有推搡,不过是小事一桩。
没提盯梢,也没提斗殴致伤。
乐无涯阅罢,问道:“如此可行吗?”
周文昌早就不是那个得罪上峰却不自知的愣头青了:“大人,事情只会是这样。牛记旅馆那边受伤的伙计,衙门会尽力抚恤;您脖子上的伤口乃是意外所致,我们会尽力医治;您手下的仲飘萍、汪承、纪准无罪释放。前尘尽消,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大人意下如何?”
乐无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将状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最终,余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宿于房中两日,不曾少离”、“系帘钩所伤”两句上。
他把自己送进监狱来,所求便是这两句话。
周文昌顶着风险,连审两案,难保不是盼着仲飘萍和汪承自证失败,陷入杀人和敲诈的罪名之中,连带着自己这个御史也不清白起来,好让他自觉没脸地滚回上京去,为着约束手下不严而受罚。
未料,这二人都非是等闲之辈,接连翻盘,一个也没有落入陷阱之中。
于是,周文昌势头一转,打算息事宁人了。
息事宁人好啊。
如此一来,丹绥县衙便替自己背了书,说他两日皆在牛记旅馆,伤口也非是箭伤。
那昨天去矿山私访的、杀死四个矿山官兵的,又怎么会是他呢?
他在旅馆里闭门不出,忙着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