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斯年将赫连彻引入县衙后,便自顾自消失了。
他知道,大人心中对那点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并非全无念想。
先前,裘斯年还有舌头的时候,陪大人出去逛市集,曾偶遇了一对小兄弟。
兄弟俩年纪相仿,那弟弟有轻微的花粉过敏,离花铺尚有几丈远,便已眼泪汪汪,喷嚏连连。
他哥哥则警惕观察着街边每一处角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谨防一切突然出现的卖花小贩和店铺,一旦有了苗头,他便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捂着弟弟的口鼻,密不透风地掩护着他。
彼时,乐无涯眼巴巴地盯着这对兄弟,满眼艳羡。
他轻声道:“我以前也有哥哥的。”
作为家中仅存的幼子,裘斯年心中亦有些戚戚。
大人确有两位兄长,幼时感情笃厚,然而情非得已,只得形同陌路。
裘斯年宽慰他道:“大人,清明将至,实在不成,回家一趟吧?”
乐无涯的目光仍胶着在那对兄弟身上,摇头:“不用了。”
而那弟弟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抱怨道:“哥,我不是小孩子了!都六岁了……别老抱着……阿嚏!”
他哥哥则是个好脾气的,拿手绢堵了他的口鼻:“好好好。快点走哦,我们买了糖就回家去好不好?”
乐无涯嫉妒得面目全非,气呼呼地买了一盆百合,便打道回府了。
路上他还嘀嘀咕咕、忿忿不平:“我本来就该有哥哥的。”
那时候的裘斯年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这样说。
他是该有哥哥的啊。
待到后来,他失了舌头,心眼渐开,回味过往种种,渐渐咂摸明白了大人那颗无处安放的孺慕之心。
至于眼前这姓赫连的,到底是抱着善心还是恶意,实难断言。
只是他偌大的大个子,抱着个还没有他巴掌大的、精致的黄金花篮,龙行虎步地绕着县衙,试图找出一个突破口,非要说他是心怀恶念,来刺杀大人,那也实在不大像就是了。
他会在暗中观察的。
……
大虞的官衙格局大同小异,赫连彻很快摸到了主院。
随后,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想他是听到了乐无涯的声音。
但那动静实在是有些叫人揪心,断断续续、哼哼唧唧的,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分明是被人欺负了。
赫连彻心头一急,热血上涌,不及细辨内容,几步冲到了窗下。
待他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动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愣在原地,面色一点点涨红,手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
屋内捕捉到了窗外响动,登时为之一静。
躲在角落里吃点心的如风动作也是一顿。
跟了项知节这么多年,他的耳力和警惕心自非寻常。
他隐约听到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立时起身,单手押住腰间一把短匕首,疾步向赫连彻藏身的地方而来。
赫连彻的身形高大,本就不好躲藏,情急之下,他狠狠一咬牙,推开窗户,纵身跳入了屋中。
他刚一进去,就无可避免地和项知节撞了个面对面。
项知节此时衣衫凌乱地立在房间中央,露出被捏得泛红、肌肉漂亮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嘴角赫然印着一抹鲜艳的口脂痕迹。
在确认屋内并没有其他女人的踪迹后,赫连彻脑中嗡的响了一声,额头上青筋乱跳。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你。”
项知节温和道:“是。灯会上和老师戴了一对面具的那个,就是我。”
赫连彻:“你是那项铮老儿的儿子?”
项知节面上露出了些惋惜的神色:“是。那个也是我。”
项知节:“总之,大哥好。”
赫连彻拳头猛地攥紧,掌心和拳锋一起作痒,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砸进他的腔子里去。
此时,在窗外搜寻无果的如风叩响了房门:“爷,你先停停,有些不对。”
这屋子不算宽阔,能藏身的地方委实不多。
项知节察觉出此人想把自己活撕了的心,略一犹豫,还是抬手指了指床边那方高大的衣柜。
门外的如风得不到回应,敲门声愈急。
赫连彻纵然恨得目眦欲裂,也知此刻若被发现,绝非小事。
他强压下了把项知节暴打一顿的心,疾步拉开了大衣柜。
……大衣柜里蹲着的乐无涯险些一头栽出来。
四目相对。
即便脸皮厚如乐无涯,顶着这副嘴唇微肿、鬓发俱乱的尊容和自家亲哥相见,也难免是要稍稍脸红的。
而看清里头的东西后,赫连彻差点当场把大衣柜门掰下来。
乐无涯反应过来,谄媚地冲他乐了一下,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挪了挪,又拍了拍腾出来的空位,示意他快些进来。
赫连彻的眼睛几乎要喷火了。
但门外敲门声声声紧迫,容不得他再耽搁。
他挟裹着一身的煞气,一步跨入了衣柜。
而项知节从后绕出,顺着衣柜缝隙,忙里偷闲地塞给乐无涯一根黄澄澄的香蕉:“老师,小零嘴,垫垫肚子。”
乐无涯看他这副光风霁月的体贴君子相就想笑,双手接过他的香蕉,顺手用双手大拇指揪住他的衣袖,往里扯了扯,仰头笑:你也进来挤挤?
项知节含笑摇头,顺便俯下身来,亲了一下乐无涯的微湿的发顶。
赫连彻看得头晕脑胀,不等他们俩继续眉目传情,一把伸出手去,按住项知节的嘴,把他推了出去,恶狠狠地从内合上了衣柜。
与此同时,如风推门而入。
见到自家主子这副毫不端庄的尊容,如风见怪不怪:“爷,闻人大人呢?”
项知节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有事,翻窗走了。”
如风松了一口气。
既是如此,那方才的响动便能解释了。
他将匕首利落地掖回腰间,又拿衣裳盖好:“谢天谢地。”
项知节:“不许说老师坏话。”
如风:“我说人家坏话干什么?”
“也不许说我坏话。”
如风直言不讳:“我就是怕您一激动死床上,回去我怎么跟姜鹤、跟皇上交代呢?说对不住各位,是我照看不周,咱们金尊玉贵的六皇子,让个妖精活活勾引死了?”
妖精本人蹲在衣柜里,感觉自己挺无辜。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格外忙碌。
乐无涯乖巧地窝在衣柜一角,盘了会儿发辫上的珠子,才缓过神来,啃了一口香蕉,觉得滋味香甜,就掰了一半,送到了赫连彻手里。
赫连彻的双手攥得松不开,狠瞪了一眼乐无涯。
这一眼瞪出去,他有些后悔,怕伤了这失而复得的兄弟情,于是转移矛盾,隔着衣柜门,用淬了火似的眼神,死死盯着一板之隔的项知节。
乐无涯见他不接,索性把香蕉喂到他嘴里。
赫连彻瞥他一眼,愤怒地接受了投喂,又把亲手做的黄金花篮递到他怀里。
……一会儿动手,可别弄坏了。
乐无涯接了礼物,借着缝隙里透入的昏暗光线看了又看,喜欢得要死,冲他眯着眼睛笑。
赫连彻气里偷闲,摸了摸他的微乱的卷发,顺便帮他把散了一点的辫子重新束好。
项知节对如风这张刁钻的嘴早就习以为常了:“你出去罢。”
如风:“换药么?”
“不必。”
“那如风走了。您多少悠着点。”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项知节回到衣柜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开门,怕是要挨揍了。
但这衣柜里如此憋闷狭窄,憋坏了老师,可是不好。
于是,他在做好万全准备后,打开了衣柜。
果不其然,门一打开,赫连彻便捋袖揎拳、顶天立地地往外冲。
“哥,哥!冷静!”乐无涯见势不妙,立即手脚并用地扑上了他的后背:“我乐意的!真是我乐意的!”
赫连彻怒火更炽:“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乐无涯骑在他背上,理直气壮:“我教的,我能不知道吗?”
赫连彻:“……”
他缓慢地扭过头来:“你教的?”
“我学生呀。”乐无涯不无骄傲地介绍,“项知节,项家的小六。”
赫连彻:“……”
如果他没记错,按大虞礼法,这似乎是个天大的伦理问题。
做老师的那个,因着肩负教化之职,还要罪加一等。
赫连彻的目光扫过乐无涯身上那些叮当作响、明显是自愿穿戴的景族首饰,一想到自家弟弟有可能要背责,追责的心突然淡去了一些。
乐无涯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杀气的消退,立刻得寸进尺,趴在他背上没皮没脸地撒娇:“哥,你现在弟妹双全了,你高兴吗?”
赫连彻:“……”
他从孤身一人,一下添了四口人,可谓人丁兴旺。
可他不仅高兴不起来,还很想打人。
乐无涯趁热打铁,一边从赫连彻背上往下爬,一边冲项知节丢了个眼风:
傻站着干什么呢?献殷勤啊!
项知节心领神会,立即捧上了一杯热茶,递到赫连彻手边:“大哥请喝茶。”
按赫连彻的本心,这杯茶下一瞬没有连杯带水地出现在项知节的脸上,已经算他克制了。
但旁边有个活生生的弟弟,捧着他亲手做的小花篮,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赫连彻还得分心控制住嘴角,所以干脆接过来,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
见项知节作低眉顺眼状立在一边,乐无涯厚着脸皮护犊子:“哥,你看,他身上还有伤呢。还是为了救我才……”
未尽之语,意思到了就成。
赫连彻从鼻子里重重嗯了一声:“……那就坐下吧。”
项知节刚依言坐下,膝盖就被乐无涯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二人隔空对了个视线。
乐无涯:说点好听的。
项知节:明白。
项知节清清喉咙:“大哥,我有一事相询,请您告诉我老师的生辰八字,好么?”
乐无涯:“?”
这是好听的吗?
再说,你不是早知道……
下一刻,乐无涯恍然大悟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好小子。
赫连彻一头雾水,警惕地拧紧眉头:“做什么?”
“大哥容禀。”项知节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鸣惊人,“我大虞婚仪,素有‘六礼’之规。晚辈与老师,已行过纳采、问名。下一步,便要轮到这‘纳吉’之礼了,需得老师的生辰八字,合于宗庙,问卜于天,方好行纳征请期。”
赫连彻:“……”
他原本按捺下去的杀心一瞬间水涨船高,恨不得现在就抄起这个混账东西,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回旋把他扔出窗户去。
眼看赫连彻的指节开始咔咔作响,乐无涯上去就要撒娇制之,谁想却被赫连彻反客为主,反手揪住了他的领子,质问道:“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你要给他做棋子的人?”
项知节一愣,旋即眼中光华大盛,面颊上飞起了一丝红晕。
乐无涯坦荡荡地承认:“对呀。”
赫连彻咬牙切齿:“那个花环,也是你编给他的?”
乐无涯鸡啄米似的点头。
赫连彻的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与他……与他行此事,是不是要报复他?”
“是啊。”乐无涯爽朗道,“我要狠狠地喜欢他!叫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离不得我!”
赫连彻:“……”
乐无涯才不屑于遮掩。
他喜欢一个人,就要昭告天下,苍天后土的祝福要,家人的祝福也要!
赫连彻松开了揪住乐无涯衣领的手。
见他如此坚定,在悲愤之外,赫连彻还额外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盼他幸福有靠的慰藉之情。
只不过他马上把这个苗头掐死了。
……该死的大虞人!
他在心里第无数次地咒骂。
……该死的、拐走了他弟弟的大虞小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