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会面(二)

项知节在院中练剑。

他已经能行云流水地耍完一套太极剑了,但还不太能吹笛子。

气息稍急些,腹间那道伤便要紧绷绷地作痛。

好在只是皮肉伤而已,休养了这几日,痛楚已微,行动无碍。

然而,在老师面前,项知节仍是个可怜兮兮的、起不得床的病号。

因为老师有空的话,总会陪他这个病号躺上一会儿。

有的时候,他只匆匆地来猫一觉,在项知节还未完全醒来时,就轻手蹑脚地溜走了。

临走前,乐无涯还要捧着他的脸,目光专注地细细端详一番。

因着经历了一场大喜大痛,身体里缺乏血气,几日前的项知节总有些醒转不过来,迷糊间感到脸上温热的触感,便含混地问:“老师?”

“看你好看。”乐无涯专注地瞧着他,“叫老师看看,回回血。”

项知节便乖顺地将脸更深地偎进那温热的掌心,由得他看。

乐无涯看够了,心情也愉悦起来了,便会俯身轻快地亲他一口:“礼尚往来!干活去啦!”

这感觉实在太好了。

在乐无涯离去后,项知节总会用被子蒙着脸,默默脸红许久。

幼时,老师教他学武,长大了还教他学成语。

真好。

可自从乐无涯去挖掘矿工尸身,他就不曾来过了。

趁他不在的时候,项知节加倍努力地吃药、休养,心无旁骛地等待老师回来。

一套剑毕,项知节出了一身薄汗。

独处时,项知节脸上那点因期待而生的生动便悄然敛去,恢复了惯常的端方君子相。

他正用毛巾擦汗,就见如风同手同脚地走了进来。

项知节第一眼便留心到了如风的异常:“如风,手怎么了?”

如风嘴角隐约有些抽搐:“无事……方才在树上剪草,脚蹲麻了……”

项知节疑惑地皱起了眉。

如风也反应过来,自己多少沾点胡言乱语了,忙用生硬的语气强行扭转了话题:“……爷,闻人大人回来了。”

项知节眼前一亮:“在哪里?”

“说话就到。”

项知节不再追问,脱下道袍,裹起太极剑,转身便往屋内走。

他要回床上去,要乖乖躺好,等着那个带着阳光和松柏气息的人,像之前一样,俯身下来,来找他“回血”。

若等他伤好全了,老师那个怕热的性子,恐怕就不许他再这般往怀里钻了。

目送着项知节脚步轻捷、甚至带着点雀跃地钻进房间,如风刚想叹一口气,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他右肩旁探出,并伸手在他左肩上轻巧一拍:“谢啦。”

如风麻木地扭过脸,尽量不去看身边人的面孔:“不谢。”

身边人塞过来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点心,找个地方吃去吧。”

如风:“……多谢闻人大人。”

身边人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勾住了他的肩膀:“哎,他伤好利索了吧?”

如风果断把项知节卖了:“差不多了。”

不过,瞥见身边人此刻的妆扮,如风喉头滚动,忍了又忍,还是艰难地出声提醒道:“闻人大人,您……您要不然还是悠着点吧。”

乐无涯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会的。”

如风看着他领口里半露出来的皮肤:“……”

哈哈,不信。

他看着乐无涯狐狸似的颠着爪子,得意洋洋地钻进了项知节的屋子,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县衙门,而是在兰若寺。

闻人大人怕不是冲着要他家六爷的命去的。

他找了个地方蹲着放风,顺便心绪复杂地拆开了点心包裹,喂了自己一口。

……别说,还挺好吃。

在如风专心致志地猫起来吃糕点时,项知节已经规规矩矩地躺进了被窝。

一阵自然的松柏香飘过他的鼻端时,他及时闭目假寐。

可伴随着熟悉脚步声而来的,还有铃铛与珠玉碰撞的细碎响声,叮叮咚咚,煞是悦耳。

少顷,温热的指尖拂过他缠着纱布的伤口,带来了一丝一丝的痒感。

项知节的腹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装作初初醒来的样子,眯着眼睛哑声道:“老师,您回——”

要不是不慎咬到了舌尖,他的尾音差一点就要扬到天上去了。

窗户半开半闭,一枝栀子花顺着窗户探入,金黄的日光光斑落在绿影里,极是柔和。

乐无涯一身景族女子的妆扮,一部纤细的蛇形的金丝腰链沿着腰线柔顺地垂下。

他的卷发如泼墨似的披散在肩,有几束用彩绳编了起来,下面缀着几穗细小的金铃和银片。

那正是方才声响的来源。

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僵硬,乐无涯立即浅薄地得意起来。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醒啦?”

在一瞬的波澜乍生后,项知节竟迅速地回归了令人心悸的平静,目光在他身上凝定了。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滚涌着的暗潮,实在是叫人有点看不懂了。

乐无涯一时没察觉那暗潮的存在,心想,逗小君子真有意思。

还装呢,看你装到几时。

为着这番盛装,乐无涯可是亲力亲为,描眉画鬓,编发贴箔,半点不曾假手于人。

可见,真要铆足了劲儿去招惹一个人时,他乐无涯是半点儿不怕麻烦的。

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大胆,乐无涯转过身去。

他微微弓起背脊。

在那雪白的脊柱沟上,竟贴了一道树形的金箔!

随着他刻意舒展开来的肩颈动作,那树似是被注入了生命,枝叶招摇,甚是动人。

他背对着项知节,自顾自道:“我呀,备了一套景族男装,一套女装,还有一套乞丐服,本想着随机应变,都穿上一遍呢,可惜,只有一套派上了用场,可带都带过来了,不都穿一回,岂不浪费?喏,索性穿来给你看看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挑逗和诱哄:“你在养病嘛,叫你看了高兴高兴……”

话未说尽,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滚烫灼人的怀抱中,

项知节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微潮,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这也不能怪项知节。

明明在他上床前,已经用干毛巾将自己擦了个干净,甚至还薄薄地洒了一层清甜的桂花油。

可就在这短短片刻,他就沁出了一身的细密的汗珠。

他久久浸泡在檀香中,即便是带着情·欲的汗珠也有几分典雅庄重的檀香气息。

乐无涯被人从后圈抱了个满怀,还不忘回过半张脸来挑衅:“肚子不疼啦?”

项知节将额头重重抵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委屈:“……老师,你欺负人。”

“欺负你,怎么着了?老师欺负学生,天经地义,怎么,你要欺师灭祖不成?”

他转玩起项知节的扳指,细细摩擦着他的皮肤,话音里带着细细的小钩子:“……敢么?”

没想到,他还没兴风作浪一会儿,便觉双手手腕一紧。

——他仅仅用一只手,就把乐无涯的双腕锁了起来。

乐无涯诧然低头。

不知是第几次,他真切地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长成了。

记忆中如树叶似的细薄手掌,对照之下,如今竟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圈有余。

“不行……”项知节说话的节奏变快变轻了,带着一股极力伪装端方的压抑,“不能在这儿。这儿不好。”

乐无涯:“……”

他本是存了心思来的。

前几天,这孩子以为自己又死一回,吓得不轻,左右自己又有些惦记他了,那日他蹭得也挺好,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再尝尝滋味。

乐无涯:“哪儿不好啊?”

项知节:“是别人家的床。”

乐无涯抗议:“前几天你还在别人家的山上呢!”

“不一样。”项知节十分坚持。

被这般贴身抱着,乐无涯自己都有些难捱了:“哪儿不一样!!”

项知节咬住嘴唇,半晌后才挤出了低哑的一句:“那时候,我以为是老师的鬼魂,不然怎么舍得带着老师往泥地里滚。”

乐无涯联想到当时的场景,顿时震惊了:“……”鬼你都下得去手!!

项知节的嗓音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低声道:“老师,我会忍着的,等以后,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说,好不好?”

乐无涯本是来勾引他的,万没料到他真能端出这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架势。

可听他用这种近乎哄劝的语调说话,乐无涯却有点毛了。

……这小子也忒能忍了吧?

这种表面端方君子、内里憋着邪劲儿的,忍到最后,搞不好给他来个大的、狠的。

乐无涯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那棵歪歪斜斜的百年古树,又想到那天腿间火辣酸涩的滋味,饶是再天不怕地不怕,双腿都禁不住虚软发颤,打了两下摆子。

不行!得给他泄泄火!这玩意儿攒着容易出事!

乐无涯:“那……就这么躺一会儿?”

项知节乖巧道:“嗯。”

乐无涯放软了骨头,往后面挨挨蹭蹭了一阵,心一横,牙一咬,往他怀里坐了坐。

项知节果然不是草木石块,果然有了反应。

环抱着他的手一紧,侧腰上的皮肉被一只大手抓得凹陷了下去,指印边缘泛出了薄薄的红意。

可乐无涯的腰也禁不得这么摸,从腰到脚心一阵过电似的发麻,激得他脚趾猛地蜷缩绷紧,忍不住蹬了一脚床铺:“唔……”

项知节立即松开:“老师,冒犯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掌仍是贪恋着那几乎带着三分吸附力的肌肤,顺着他的腰慢慢捋下去。

乐无涯紧绷的脚趾几乎要抽筋了,一个挣扎,就要起身逃跑。

身后的项知节登时闷哼一声:“老师,别动……”

乐无涯气急:“你讹我啊!”

他气息急促得简直要控制不住:“不是……肚子疼……老师别动,叫我缓缓……”

乐无涯:“……”

他认命地在项知节怀里转过身来,忍不住报复性地隔衣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后,恨恨道:“给我听话点!”

旋即,他涂了淡淡口脂的嘴唇覆盖上了项知节的,一点点引导、梳理起他的呼吸来。

在乐无涯一朝失手,进退失据时,赫连彻也铩羽而归。

丹绥衙门里里外外都被乐无涯把控着,他的商队甚至不被允许从衙门前通过。

仅仅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赫连彻强忍住满心焦躁暴戾,命手下先行安顿,自己则自去寻翻墙的地方。

由于严防瘟疫,街道上行人仍是寥寥。

在绕到丹绥衙门后墙时,一道冰冷、审视、警惕的视线从斜刺里投来。

赫连彻的直觉如狼一般精准,猛地顿步,倏然回首!

而窥探的人,也并没有任何隐匿自己行迹的打算。

裘斯年背靠着斑驳的墙砖,目光沉沉地锁定了赫连彻。

……他记得这个人。

这是大人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也是将他往死路上推了一把的人。

赫连彻当然也记得裘斯年。

上一次与他相见,是在大虞森严的宫禁之内。

这人一身玄黑长门卫官服,盯着自己的眼神阴恻恻的,是那狗皇帝身边的一条恶犬。

在此地猝然遭遇,赫连彻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向腰间的鹿皮匕首。

可眼前的裘斯年,身上那股子尖锐的戾气与无端的恨意,竟是荡然无存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而是面无表情地向斜上方指了指,旋即脚尖一点,鹞子一样轻巧地翻身上了房,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赫连彻怕乐无涯遭此人窥伺,又被狗皇帝害上一回,心下一急,见四下无人,倒退数尺,旋即便如一头蓄势的猛虎,纵身跳上了九尺高的墙。

墙内,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枣树倚墙而生,

靠着它,赫连彻便能畅通无阻地轻松落地了。

蹲踞在墙上的赫连彻:“?”

他稍稍歪头,露出了一丝惑然的神情。

这算什么?

把人骗进来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