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朝后(一)

死寂。

令人头皮发麻的、漫长的死寂过后,高高在上的帝王清了清喉咙。

他站起身来,俯视王肃:“王肃,对闻人爱卿、许爱卿所奏,除了喊冤,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肃像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老狗,股战而栗,惧不能言:“皇、皇……”

“住口。”项铮漠然道,“你还嫌朕的颜面被你丢得不够干净吗?”

满朝肃静,文武凛冽,莫不敢言,唯有皇上沉静失望的声音在銮殿中回响:

“朝廷有法度,祖宗有定制。尔身为总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肃周身冰凉,体若筛糠。

在乐无涯、许英叡面前,他尚能巧舌如簧。

他还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可前提是,皇上还能允他开口去辩。

“来人,摘去他的梁冠,剥去他的袍服,押入圜狱候审。”

令下即从。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全甲武士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一人剪住王肃双臂,另一人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了王肃的头冠。

王肃素来极重颜面,猝然之下,被粗暴地摘去了冠冕,那顶新做不久的假发也随之飞脱,疏落花白的残丝狼狈披散而下。

皇上的判决还未结束:“此案交由三法司秉公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此刻,说话最有分量、最擅体察圣意的解季同再次体贴地递出了台阶:“皇上,三法司中,都察院主位空缺,而闻人约、许英叡分别出首状告,事涉此案,理应避嫌。不知皇上是否需另择一位主审,以补空缺?”

时移世易,解季同到底不复当年刚直模样,养出了一身的圆滑气。

得罪了皇上,还得往回找补找补。

此举正中项铮下怀:“主审便由……二皇子项知徵担任。”

听到这个安排,乐无涯眼睫几不可察地往下一垂,旋即恢复如常。

而项铮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面上带着温情的嘉赏。

“闻人爱卿,一路辛苦了。”他语气慈和,“你敢检举上官,勇于任事,不避权锋,不愧御史风骨,朕心甚慰。”

一番褒奖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了:“既然如此,朕就将一件重任交托于你。”

乐无涯:“请皇上吩咐,臣必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毕竟辞也没用。

“王肃执掌都察院多年,若果真结党营私,勾连长门卫,其党羽必深植内外。朕命你牵头抓总,彻查王肃与长门卫勾连之事,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朕便赐你王命旗牌,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后排那个真正的闻人约,闻言眉心骤然拧紧。

他早非池中物,自知此令凶险恶毒之处。

要是顾兄当真铁面无私,用心彻查,那些个收受了王肃贿赂、或是素行恶事的长门卫,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要知道,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要是顾兄打马虎眼,故意拖着不查,一旦王肃在狱中攀咬出什么人来,他便是察查不力,同样是绝路一条。

项铮不错眼珠地凝视着乐无涯,目光如钩:“闻人爱卿,望你永如今日,赤胆忠心,不负朕望啊。”

——最好永远不要犯一点错啊。

否则,今日王肃,便是明日之你了。

乐无涯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秉持着他大虞小魏征的耿介气度,慨然道:“臣明白。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打一巴掌,就得给个甜枣。

皇上语气稍缓:“闻人约暂代左都御史一职,若差事办得好,便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为朕察查朝野,肃清纲纪。”

言罢,他不等谢恩,便拂袖而去:“退朝!”

眼见圣驾大踏步走了,满朝文武如蒙大赦,无不慌忙下拜高呼:“恭送皇上!”

王肃还没来得及听到皇上后半程对乐无涯的敲打和安排,就被人一溜烟地拖走了。

玉砖之上,除了一顶假发,还留下了一只鞋子,可见其狼狈。

乐无涯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灰尘,坦然回过身去,正对上满朝文武复杂莫名的眼神。

他又升官了。

一介商贾之子,这官还是买来的,从七品知县,到地方四品知府,再到中央四品官员,如今代行左都御史,已是权同二品。

传闻中的御剑飞行怕是都没这么快。

便是那能吸气运的狐仙,也不外如此了。

可皇上的言外之意,殿中的许多人精,也是了然于胸的。

这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呢!

让他去查一帮素质良莠不齐、关系盘根错节的长门卫,后果将会是如何?

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皇上的心意,再明显不过了:

——谁让朕不痛快,朕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因此,大部分官员们的眼神毫无妒意,有的只是“你这样平白找死到底是为着什么”的疑惑。

乐无涯不理会这些眼神,兀自向殿外走去。

只有许英叡顿了顿,迈步跟了上去。

其他官员平白看了这一场大热闹,不好评价什么,只好闭紧嘴巴,有序散朝。

解季同落在最后,默默望着乐无涯的背影,见他步履稳当,跨过昭明殿门槛时,还带着点少年心情,轻巧地跳了一下,可见心情愉悦。

不知他是否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渊?

解季同有心提醒,微微朝他抬起手来,想加以挽留,指点一二。

可伸到一半,他的手就垂了下来。

他虽说正当盛年,但论起心里的寿数,怕是已经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程度了。

他何必用这套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世故,去规劝一个敢于弄潮的年轻人呢?

……

来到右掖门下,许英叡正待登车,却由于心中有事,再加上夙夜忧心,险些一脚踏空,幸得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托住了他的手臂:“许兄,小心啊。”

许英叡偏过脸来:“多谢闻人贤……”

话到嘴边,他改了口:“现在,是否该称您一声‘都宪大人’了?”

乐无涯开朗道:“随便随便,兄台要是乐意,叫我一声阿叔,我都受着。”

许英叡:“……”不好笑。

乐无涯顺势道:“许兄,载我一程嘛。反正都是要回都察院去的。”

“都宪的车驾呢?”

“哦。我叫我家小华容替我回去置办棺材去啦。不成功,便成仁。”乐无涯比划了一下,“我特地嘱咐了,别乱花钱,买口薄皮棺材就成,但漆水务必得刷得鲜亮点儿,朱红色最好。万一事败,皇上为了保他的心肝儿肉,咔嚓一下砍了我,我转头就变成厉鬼,把王肃咬死算完。”

说完这话,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所以,贤兄,行个方便,捎我一程吧。”

光天化日之下,这话说得许英叡心惊肉跳,半晌无言,终是掀开车帘:“闻人贤弟,请。”

乐、许二人到底同为都察院之人,一路同归,也无人能说些什么。

路上长久无话,唯闻马车辘辘之声。

乐无涯闭目养神,安然自若,嘴角含笑,面目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到底是许英叡先按捺不住了:“闻人贤弟,这事……干系实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现在回想起来,都难免齿冷,并深深讶异,自己当时是从哪里来的胆量。

乐无涯闭着眼睛,缓缓道:“既知干系重大,许兄为何要搅入其中呢?”

许英叡脱口道:“还不是因为……”

话说一半,他与乐无涯半张的眼目对上了。

那眼神清明冷冽,仿佛能一眼照到他的心底似的。

许英叡推锅到乐无涯那封来信上的心,顿时淡了三分。

一开始,许英叡去调阅乐无涯的案卷,只不过是为了多掌握一点筹码。

直到发现乐无涯相关案卷中的漏洞,发现王肃此人着实是栽赃陷害、罗织罪名的一把好手,许英叡便彻底收起了侥幸之心。

他道出了实情:“我不想做下一个乐无涯。”

乐无涯懒洋洋、笑微微地将脑袋枕在马车隔板上:“聪明人。”

既然把话挑破到这个程度,那么许英叡便没什么大顾忌了:“皇上命二皇子主理此案,你认为皇上圣意何在?”

“二皇子不好么?二皇子没什么头脑,最适合办这趟差了。”

许英叡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乐无涯托腮道,“你看我他也不会凭空长出脑子来的。二皇子的好处是贵在自知,遇到事,拿捏不好尺度,只会去找皇上请教,绝不敢藏私。这就是皇上的心思了。”

“那为何不能是四皇子,或七皇子?五、六两位皇子与王肃、与你皆有牵扯,的确不便参与,可在成年皇子中,四、七两位皇子也都是经办过差事的。”

“四皇子是文人心性,醉心诗书翰墨。他喜欢的道理,皇上未必喜欢。至于七皇子……”

乐无涯笑了一声:“他心思太活啦。”

“此言何意?”

“他素来亲近五皇子一系,大把撒钱,拉拢了多少青年官员?且满朝谁人不知,他不喜六皇子这位胞兄,万一他挟私报复,又当如何?”

“若是安排他去做,岂不是太暴·露皇上他老人家的私心啦?”

听乐无涯如此大咧咧地分析,竟是把诸位皇子一个个都扯了进来,许英叡脸色愈发不善起来:“此事……牵连竟如此之广么?”

乐无涯道:“左不过是几个皇亲贵胄罢了。”

“‘左不过’?‘皇亲贵胄’?闻人贤弟这话说得轻巧!”

“轻,是有多轻?”乐无涯问道,“有三百条人命轻吗?”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道:“是,都挺轻的,我亲手清洗了两百余具尸身,个个都瘦。太瘦了,不好洗,骨头硬邦邦的,硌得我手疼。”

许英叡安静下来了。

一个天子,几个皇亲贵胄,比起三百个泥腿子,能金贵多少呢?

眼前人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为了给他们求个公道,无论牵扯进多少王孙公子,多少朝廷大员,包括他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乐无涯再度阖眼养神。

良久后,许英叡又问了一个问题:“大人,你知道乐无涯吗?”

乐无涯抬起那一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看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听人说,你很像他。”

“嗯,我也听说了。”

马车到了都察院前。

许英叡轻声道:“若你真那么像他……我很遗憾,他罹难之时,我却不在。”

乐无涯却毫不在意,纵身跳下马车,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别管他了,多管管我吧。”

“现在陪着我走下去,也不赖嘛。”

……

元府,演武场中。

乐千嶂虽说是如约而至,也与元唯严走了一套枪棒,但由于实在是神思不属,手中那杆名震天下的乐家枪法失了一半威力,攻势频频被挑开。

打到最后,元唯严收戟而立,满面不耐地抱怨道:“不痛快!不痛快!你寻思什么呢,能不能认真点儿?!”

乐千嶂道:“我是在想那闻人大人……”

“想他干什么?”元唯严大手一挥,声若洪钟,“是他自己非要往那腥风血雨里跳,老子可是仁至义尽了,该护的也都护了,你就甭瞎琢磨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看他玩得挺开心,出昭明殿的时候还蹦跶呢。”

“……太危险了。”

“谁的儿谁疼,干你什么事儿?”

元唯严撂下这句话,懒得再理他,拎着长戟,大步走到场边。

场边赫然老老实实地坐着一个元子晋,见状立即起身,给自己爹奉上了温水和手巾,眼里尽是崇拜的星星。

元唯严接过手巾,胡乱抹了把脸,顺便冲着还在场中忧郁的乐千嶂努了努嘴。

元子晋如今也是能看懂些眉眼官司的人了,端起另一杯温水迎了上去,恭声道:“乐将军,请用。”

乐千嶂素有儒雅之风,即便心神不宁,仍温和地颔首道:“有劳。”

元子晋因为往日没少在背后非议乐家,此刻面对正主,难免心虚气短。

一心虚,他的话就多了起来,没话找话道:“将军宝刀未老,不减当年之勇。”

“你见过我演练乐家枪?”

元唯严的大嗓门从场边响了起来:“是!老子叫他偷师的!我说,老家伙,你家那俩亲崽子,反正都不是那块材料,不如干脆教教我儿子,也好过让你的乐家绝学失了传!”

乐千嶂饶是忧郁,嘴巴也不饶人:“乐家枪法,祖训不传外姓。如有本事,自己看会了偷着练去!只怕你照虎画猫,徒惹人笑!”

元子晋一听他怼自家老爹,护爹之心顿时水涨船高,跃跃欲试地龇起牙来反驳道:“我师父就会舞乐家枪,我让师父教我去!”

元唯严喝水的手顿住了。

乐千嶂心下一紧:“……谁?”

元子晋浑然不觉二人骤变的脸色,骄傲地一挺胸脯:“就是我师父啊!他去年给我们桐州府兵的祖父做寿,上台舞了一段乐家枪,舞得可漂亮极了,我们人人都看见啦!”

乐千嶂急切道:“他是跟谁学的?”

“不知道啊,许是跟裴少将军吧?”元子晋挠挠脑袋,“我师父跟裴少将军交情极好,想必是得了他的真传——”

“喀嚓!”

乐千嶂手中的茶盏应声破裂,瓷片四溅。

裴鸣岐?

裴鸣岐那小子惯善使枪不假,可他家传的枪法偏于刚猛霸道,和乐家枪的灵巧精妙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