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朝后(三)

一个寂寂无名的关山营的小队长在干些什么,没有太多人关心。

可乐无涯此刻的一举一动,却实打实地牵动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幻了。

皇上竟授予他察查长门卫的职责?

这是何等要害之职?何等烫手的权柄?

一些识趣的官员,察觉京中官场风向要变,立即把门户关闭,约束妻妾儿孙、婢子仆从,不许在外惹是生非,安安生生地过清净日子,绝不挑着这风口浪尖的关口往上凑。

有识趣的,自然就有那不识趣的了。

一时间,闻人府邸四周,人头攒动,百花齐放。

热情些的,主动提着礼物上门造访,想要与这位新任的闻人都宪攀谈叙话。

然而,乐无涯的门禁异常森严。

主持府中防务的,是何青松。

何青松此人,颇有老大哥风范,讲义气,肯担当,愣是把手下都处成了兄弟。

兄弟齐心好办事嘛。

何况,他又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那些个上门送礼的人,抽鼻子一闻就能闻出他的来意深浅,对诸般送礼的话术和套路更是烂熟于心,能陪来人从日出东方侃到暮色四合,对着说吉祥话,直唠得对方两眼发直、头晕目眩。

反正连礼带人,一脚都迈不进闻人府的门槛。

有些就不走寻常路了。

常有人在闻人府邸外窥伺打量。

但他的宅邸乃是皇上所赐,坐落于官邸林立、市井繁华之处,唯一方便监视的地方,便是不远处的一间茶舍。

这段时日,茶舍生意红火,门庭若市,尤其是二楼临窗的位置,简直是一位难求。

老板不懂这其中玄虚,痛痛快快地挣了一大笔钱。

受雇于各方势力的眼线,甚至是毗邻而坐。

虽然都能猜到对方身份,稍稍有些尴尬,但心照不宣、装傻充楞,埋头吃茶,倒也能勉强维持太平。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乐无涯及其随从坦然出入,买零嘴的买零嘴,买菜的卖菜,行止从容,毫无异样。

华容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机敏得跟个兔子似的,且专挑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路走。

无论是拦住他喝酒,还是趁机给他塞些好处,都得被迫暴露在不少目光之下。

这反倒让那些人迟疑了。

周围耳目众多,自己跳出来去拦截华容,万一被其他人检举怎么办?

谁愿意率先跳出来授人以柄呢?

眼见实在没法从华容身上下手,不少人又将目光转向了两位在闻人家帮工的嫂子。

她们偶尔会出来采买些蔬菜瓜果。

于是,有人精心设计,找来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妇人,刻意将品质上乘的蔬菜粮米价格拉低,好借机与她们攀谈拉呱。

这二人果然中计,每日都来光顾。

那大嫂子连着卖了她们大半个月的便宜货,终于开始套话了。

一开始套话的内容也简单,问她们负责哪家官人的采买工作,主人家对她们好不好。

杨家嫂子看起来是个有问必答的直肠子,笑呵呵地答道:“好得很哟,再找不出更好的主人家咯。”

再问什么,她们也十分老实,有问必答,连闻人府里的仆役什么时候换班都一一交代了出去。

卖菜的嫂子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如实上报,准备领赏。

结果一日,她起得晚了些,正打算整理整理铺面再开业,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她顺着窗户一瞧,正是闻人都宪家的两个嫂子。

她立即堆起满面笑容,打算好好招待她们。

谁想,两个嫂子手牵着手,久久不见有人开门,瞧着关门上板的菜店,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杨家嫂子:“咋回事嘛。今天咋还没开门?”

何家嫂子冷静复盘:“我说妹妹,是不是咱俩哪句话讲错了,勾了他们的疑心了?”

“没呀。”杨家嫂子无辜道,“咱们讲得挺圆乎的啊,就算是瞎说八道,咱们也是提前编好的嘛,咋会有错呢。”

“那是为啥?”

“不晓得哟。”

何家嫂子惋惜又心痛地搓了搓手:“唉哟,买不着便宜菜了。”

杨家嫂子倒是想得开:“没事没事,大人本来就喜欢吃咱自家种的,又新鲜又好,大不了咱们再换一家,前头那家最近也降价了,东西还不差,我瞅着也像是个眼线。走,咱们去看看去呀。”

卖菜嫂子顿时道心破碎,第二日真的上板歇业,转让铺面了。

全家唯一出不了门的,只剩下了二丫。

眼下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二丫虽说擅长隐藏,但也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出去乱窜招眼。

早已习惯了每天在皇城根下溜好几个来回、日行万步的二丫,一下子没了差事,闲得冒烟,只能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在差点撞散杨家嫂子的丝瓜架子、险些吃了一顿家法后,它总算开发出了新的玩法:每日叼着那只乐无涯从桐州带来的猫,从后院飞奔到前院,再叼回后院来,偶尔帮它跟隔壁翻进来的野猫打架。

那原本娇小的虎纹猫早长成了大猫,也早习惯了二丫这般对待,即便在它嘴里,也是纹丝不动,反倒享受起叱咤方圆十里猫圈的威风来。

至于杨徵,也没闲着。

深夜时分,一名长门卫连续多夜踩点,终于打定主意翻过墙头,要去闻人家翻一翻书信。

他才刚一冒头,便见一枚黑色弹子迎面而来。

墙外传来了重物坠地声,以及一声细微的呻·吟。

闻声,动手的杨徵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很好,至少没死。

一旁负责监察的仲飘萍问杨徵:“杨大哥,第几个了?”

杨徵心算一番:“五天来,第七个了。”

杨徵性子虽温厚,但自南亭一路跟着大人入京,总觉得自己一直吃白饭,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因此,替大人打理门户,清除想要侵门踏户的老鼠,他是义不容辞。

他手上功夫极好,打得一手好石子,只是久不动手,手艺略有荒废。

这下可好,他练手的机会直线上升。

但杨徵天生爱操心,不似何青松般心宽。

对于大人的境遇,他是十分挂怀的:“小仲,大人一上京,便树敌颇多,当真没问题吗?”

仲飘萍简洁道:“大人没问题的。”

丹绥之行,是他第一次跟大人出去办事。

只这一次,他就心悦诚服了。

而杨徵依旧忧心忡忡,只觉得仲飘萍也是个不操心的。

为了纾解胸中郁郁,他反手甩出一枚弹子,稳稳击中柳树树干上的一处拳头大小的树洞,打得整棵树震颤不止。

眼见闻人府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来,一帮人改了心思,打算去挖他的污点。

只是,乐无涯当官时间不长,家世清白,即便是翻箱倒柜,能搜罗出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而还没等他们罗织出像样的罪名,或是设法给闻人家的生意挖点坑,乐无涯的折子就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了。

只能说,感谢裘副指挥使的情报馈赠。

裘斯年不管长门卫内部的事,不代表他没眼睛,不会看。

眼看着上京中原本替王肃办过事的长门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于是,第一场针对乐无涯的刺杀,发生在了七夕之前。

不过基本等于无事发生。

自从在丹绥射死四个矿山官兵后,乐无涯就将原来用的箭尽数销毁,又去衙门申领了一批短箭,装配在了自己随身的袖箭上。

兵部出产的武器就是好,又锋利又快。

送人下地府的速度,也很快。

秦星钺奋力拼杀,也只抢走了一个人头。

次日并不是上朝的日子,但乐无涯一大清早就立在了宫门之下,身后拖着四五具尸首,一脸委屈地求见皇上,开口就是皇上圣明,请皇上为微臣做主,京畿重地,居然有人刺杀朝廷命官,这打的哪里是微臣,分明是您的脸。

项铮很是无语,烦得频频扶额。

从前的乐无涯,懂事体贴,是皇上的解语花,从不给项铮添麻烦。

……虽说最后添了个大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乐有缺可从没这么烦人过!

拉大旗,扯虎皮,偏偏也不好好遮掩,那狐狸尾巴生生要翘到天上去了!

项铮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好好嘉奖了他一顿,还赏赐了好些礼物,安抚于他,鼓励他继续好好查案。

乐无涯委屈又悲愤地带着礼物,满载而归。

就在这样的情境下,乐无涯遇上了入宫禀事的项知节。

远远瞧见他时,乐无涯便露出笑容。

时有宫人、侍卫经过,若此时视线闪躲,姿态忸怩,反倒要惹人怀疑了。

二人相向而行,直至到了数尺之距,才分别停住脚步。

乐无涯先行礼:“臣恭迎六皇子回京,六皇子身子可大好了?”

“无事。”项知节的语气和动作是一如既往的克制守礼,“劳闻人佥宪挂心。”

一旁的司礼内监提示道:“六殿下,如今是闻人都宪了。”

项知节适时露出惊讶神色:“是吗?恭喜闻人都宪了。只见大人行色匆匆,怕是不得清闲。”

乐无涯笑道:“皇恩浩荡之下,臣夙兴夜寐,尚嫌不足,岂敢清闲?敢问一句六皇子,周家兄弟如何了?”

“已随我一道返京,一路安好,如今已送入刑部大牢候审。”

“辛苦六皇子了。”

司礼太监貌似低眉顺眼,极是恭敬,实则一字不落地暗暗记录着二人对话。

乐无涯佯作不觉,语带惋惜:“六皇子回来得巧,听闻上京乞巧节极是热闹,东四、西单牌楼那里有七巧市,微臣素来是爱凑热闹的,可惜微臣公务繁忙,家中又无妻室,实在无暇过节,幸好今日蒙皇上赏赐,也算是得了慰藉了。”

项知节一路快马加鞭,快把囚车里的周家兄弟的脑花颠匀了,就是为了赶在七夕之前回京。

七夕市集,花灯如昼,贩卖磨喝乐与巧果的摊贩云集,且每年皆于戌时开市。

——老师在说,七夕戌时,他能与他见上一面。

他心口温惹,微痒难捺,口中却道:“上京淑女如云,本殿下无福,可需本殿下为闻人都宪引荐一二?”

乐无涯正色婉拒:“六皇子莫要说笑。微臣心中已然有了妻子人选,其心如磐,不可转也。”

项知节悄悄地心花怒放了一下,嘴角却依然保持着端庄稳重的弧度:“如此……也好。”

短暂寒暄过后,二人分别离去。

司礼太监将二人对话悉数记下,心想,皇上他老人家还说,闻人大人这个年纪,尚无妻室,要请解大人为他谋一门亲事,善加拉拢呢。

这下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