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铮心中疑影不过一霎而已。
若那玛宁天母真是什么清正之神,又岂会做出夺人躯壳的事情?
连项铮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正刻意控制着思绪,不去深想,不去质疑。
因为,倘若连这件事都要疑心的话,那他便真的无能为力,只能静待自己一点点衰朽下去了。
毕竟,一个活蹦乱跳、一扫生前病弱模样、与乐无涯生得一模一样的闻人约,已经是一桩铁证了。
项铮垂眸轻捻手串,眉目微阖。
薛介替他斟上热茶,忽听项铮自言自语道:“朕见过乐有缺小时候的样子。那就是他。”
薛介心内咯噔一声,手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平稳地放下了茶壶:“皇上?”
项铮闭着眼睛:“有什么不明白的?”
“奴婢愚钝……”薛介声气轻柔,“您既已圣心明断,认定那位是……为何还要让王大人去试探呢?”
项铮嘴角勾起一点微笑,竟有几分促狭之意:“你真不明白?”
薛介当然明白。
不然,此刻那从脚底窜起、泛遍全身的凉意,是从何而来?
但他坚持着露出不解又茫然的微笑。
对于他的表演,项铮看也未看,淡淡道:“当日传王肃来,不过是心存疑虑,想听听他的见解。朕也未料到他为讨好朕,竟做到如此地步。”
末了,他微叹一声:“可惜了。”
薛介睁大了眼睛。
原来,自打见到乐无涯的第一面起,项铮便疑心他的身份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不过是在与自己的疑心缠斗。
期间发生的种种,于皇上而言,不过是不入耳的杂音而已。
皇上的疑心,薛介早已见识过太多。
譬如,在九思堂失火之后,项铮便已对乐无涯起了疑心。
他问过薛介,那日为何是乐无涯在殿内伺候?你当时又在何处?
彼时薛介还摸不准他的脉,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力,性命将休,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谢罪。
然而皇上并没追究于他。
在那之后,他只是在和自己的疑心作斗争,以及等待。
……等待乐无涯行差踏错,等待一个合适的、足以处置他的恰当借口。
但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又被自己的疑心熬得难受,于是皇上便撸起袖子,亲自下场了。
没想到,乐无涯竟老老实实地死了,死前还剖白了一番对皇上的真心,弄得项铮又膈应又惦记。
可正因如此,他在皇上心中反倒留了个好印象。
时日一久,疑心渐淡,往日乐无涯的千般好便再度浮现在项铮心头。
如今王肃上蹿下跳,自取灭亡,连带着翻了乐无涯的旧案。
翻了也就翻了吧。
对项铮来说,此事虽说有些伤颜面,但天塌了还有王肃帮他背锅。
王肃为他奔走至此,又是动用周氏兄弟这两枚暗棋,又是害死了三百人命,虽说是自作聪明,可落在项铮眼里,却仅仅是“朕不过找你参详一二,何苦无端害人,平白发疯”。
——毕竟,对乐无涯的身份,项铮自己心里早有成算了。
薛介的耳畔,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从远方传来的、小连山轰然倒塌的声响。
矿工的哭喊声短促地响起,又在隆隆的山崩中迅速湮灭。
天地倏静。
“你别怕。”项铮似是察觉了他平静下的惊惧,抬起了眼皮,“等时机成熟,验证妥当,朕也给你换个身子。”
薛介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见他竟然如此明显地流露出畏怕之色,项铮眯起眼睛:“怎么?”
薛介跪伏不语,肩头轻颤。
项铮自以为洞悉了他的心思。
他歪着身子,颇有几分智珠在握的淡然和嘲弄:“老家伙,人越老胆子越小。朕并非要你去试,自有旁人代劳,你怕个什么劲儿?”
“皇上,薛介得伴圣驾多年,已享尽天恩,不敢再作他想。何况……”薛介紧绷的嘴角勉强撑出一个苦笑来,“奴婢年少进宫,无儿无女,这辈子都是孤苦伶仃的命数了,没有亲人,又如何继续陪伴于您呢?”
项铮平静道:“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儿女,总还有兄弟。”
薛介紧绷着一根弦:“唉,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了。”
项铮倾身向前,一字字道:
“朕,替你找着了。”
薛介周身剧震,抬起头来时,眼底竟泛起了泪花:“您……”
项铮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你十岁出头时,家中拮据,干不了活,吃饭也多,你父母就将你送进了宫,寻条活路。后来他们一路逃荒,在直隶落了脚,许是对你有愧,再没有回头寻你。”
“如此也好。他们至今不知你已是御前大太监,倒也省去你不少麻烦。”
“你兄长膝下有两子一女,日子……也就勉强过得去。”
薛介怔怔地看着他。
在宫墙内浸淫多年,他的心肠早已被磨硬了。
比起亲人尚在人世间的消息,更让薛介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项铮在暗中查访他的家人。
项铮真想带他一起去。
项铮继续道:“朕已派人相看过你那两个侄儿。虽是粗鄙的庄稼汉,貌不扬,体不端,但胜在身子骨结实。朕想着,趁这时候,为你换个强健的躯壳。朕不愿终生做个孤家寡人,总该有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陪在身边才是。”
项铮这番发言,说得恳切非常。
薛介还能如何?
他磕了一个长头,眼中闪动着泪花,罕见地失了仪态,只不住点头:“哎、哎。”
“把脸擦擦,再下去。”项铮很满意,“莫叫你的那些小徒弟瞧见了,还以为朕在训斥你,到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来伺候,无趣得紧。”
薛介依言擦去了眼泪,面色如常地端起项铮用剩的茶盏,稳步退出守仁殿。
在冷硬的秋风中,他麻木地挪着步子,一路向前,在守仁殿的红墙根边站定了。
朱墙如血,而他身上大太监的衣裳,也是明亮的大红色。
两色交融。
宫墙是死物,薛介是活物,相对而立时,他活像是要被这面巨大的宫墙彻底吞吃掉。
……一世不够,还要伺候他生生世世?
薛介没感到分毫幸运和荣耀,反而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幕天席地,席卷而来。
他的眼眶再度湿润了。
他睁大了眼睛,任秋风吹干了他的眼泪。
旋即,他定了定神,继续迈步向前,做自己的事情。
……
宫墙内项铮的种种心思,乐无涯岂会不知?
废话,他若连这都参不透,上辈子就该在牢里痛骂项铮一场,图个口舌之快;这辈子更该龟缩南亭,安安分分做他的土皇帝。
他从来不会为着一时的痛快去做什么事。
一分一厘地算计着自己对旁人有什么用处,才是乐无涯最习惯的生存之道。
他从小就精通此道。
为了不存在的邬阿娘,他要讨所有乐家人的欢心。
想和小凤凰相好,那就得有军功为聘。
想赎对舅舅犯下的罪,就得拿自己的命去给哥哥换军功。
侥幸活下来,想弄死皇上,就得曲意逢迎,贡献无数的价值,竭尽心智,走到那人的身边去。
发现自己功败垂成,那就要步步为营,给身边人一点点铺好生路。
想和小六好……
乐无涯抿了抿嘴。
小六不算。
小六算异数。
小六自己没有棋盘,而是登上了他乐无涯的棋盘,乖乖地做了他的棋子。
在这方棋盘之上,乐无涯想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如此厚爱,岂可辜负?
那他就连带着自己和他的性命,一起赌个大的好了。
……
这日,乐无涯在都察院正堂院子一角,裹着新得的小羔羊皮毯子,晒着太阳睡午觉时,许英叡步履匆忙地近前,低声道:“大理寺张堂尊传话来,请大人即刻入宫一趟。”
乐无涯掀开脸上盖着的武侠话本,懒洋洋问:“何事啊?”
许英叡略一迟疑,答说:“王肃一案,三法司会审已有结果,所有案卷皆已定谳,需呈请皇上圣裁。”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抱着被晒得暖融融的小羊毛毯不舍得撒手:“如今才定谳?他们手脚也忒慢了些。他们禀事,何必要捎上我呢?”
此案名义上是三法司会审,可都察院上下为着避嫌,并未承担什么要紧的审讯职责,不过是从旁听审、陪席而已。
许英叡劝道:“总得去表个态度才是。”
旋即,他又补充道:“张堂尊还带了一句话给您……王肃在狱中一直嚷着要面圣,二皇子已如实奏明皇上。皇上派人去了圜狱,或许……今日会提他入宫,再给他一次申辩的机会。”
乐无涯原本已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推脱不去了。
这太阳晒得正舒服,他今日不很想去看老东西。
但一听这话,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当真?”
许英叡难免忧心忡忡:“案已审定,我只怕王肃临死反扑,又说出些夹缠不清的浑话来……”
话说到一半,接触到乐无涯灼灼发亮的眼睛,许英叡嘴角微微一抽,咽回了后半句话,诧异地望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高兴起来了。
他的品味素来低下,喜欢看落水狗,更喜欢看狗咬狗。
这次能一次看全两出好戏,岂不美哉?
从景族传回来的信,早给乐无涯喂了一颗定心丸。
眼下的局势,他瞧得分明。
如今的他在皇上眼里,可是大有用处。
他岂会为了一颗弃子,来欺负自己这个大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乌鸦嘚瑟.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