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薛公公膝下多了两名义子。
只是,鉴于此事背后秘密重重,收义子一事,不宜太过张扬。
薛介年事已高,在这关头收个义子,难免教人揣测,他是否是有心想培养接班人,好为下任皇上服务。
因此,若是将喜事办得大张旗鼓,将兄弟两人一齐调到御前,定会惹人眼热,到时候,暗中趋奉的、妒火中烧的,恐怕都不在少数,无数双眼睛,都将灼灼地盯着他们。
如此一来,便不好收尾了。
若将来“移魂”事成,一人必然会死,而另一人成功后,最后也逃不了个死字。
尽管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但两个新晋的小红人一夕之间皆死于非命,难免要惹人怀疑。
项铮向来爱惜名声,即便是对贱如草芥的小太监,也没有动辄打杀的道理。
在这方面,他对自己的要求格外严格。
可要是将这二人安排得太远,便不好验证换魂之术的成效了。
薛介自己并不拿主意,而是把诸般难处一件件摆出来,叫项铮想法子。
项铮沉吟半晌:“这换魂,具体是谁换到谁身上?”
薛介躬身:“奴婢不敢擅专,自是您来定夺。”
项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奏折。
有大臣禀告,兄长离世,欲要回乡治丧。
他饮了口茶,随意道:“那就让哥哥的魂换到弟弟身上吧。”
“叫弟弟来守仁殿,安排个不起眼的差事……至于那个兄长,打发到哪个宗室府里当差便是。”
做了薛公公的义子,自是要有些好处的。
如此这般,将兄弟二人拆分开来,二人不相见,既能施恩于他们,又方便将来行事,即便他二人将来先后暴毙,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也很难让人想到这其中的关联。
的确是高招。
“这可不是巧了么?”薛介笑道,“惠王殿下府上侧妃有了喜事,这时候,皇上赐些喜奴下去,正好可示天家父子亲好之意啊。”
项铮眼前一亮:“可是蒲瑎之女?”
薛介道:“回皇上,是另一位侧妃娘娘,高丽贡女,崔氏。”
项铮哦了一声,难得关心起了项知允的家事:“小五正妃,所出只有一女?”
“是。”
“朕依稀记得,她家世不显?”
“是。”
项铮早已记不清当年的事情了:“当时怎么给他赐了这么一门亲事?”
薛介自是记得的。
那时候,五皇子与左如意过从甚密,被皇上疑有断袖分桃之癖。
胡妃娘娘母家为消弭圣虑,才将五皇子的表妹嫁与了他。
薛介记得她的模样。
那是个最温柔和善不过的姑娘。
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冷肃萧条的秋日,她吓得不敢抬头,自己替皇上送上见面礼,她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多谢薛公公”,还被胡妃娘娘纠正,说要讲“多谢皇上”。
她立即吓得不敢讲话了。
待薛介离去后,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问胡妃:“外头天寒,薛公公跑这一趟,不该多谢他么?”
薛介耳力很好,将这一句听入了耳。
此刻,他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皇上,奴婢也不记得了。”
项铮蹙眉:“小门小户,终是上不了台面。”
是了。
在皇上眼里,四品官的女儿,自是上不了台面的。
便是叫项铮恨得牙痒痒的荣皇后,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家的女儿。
即便她这皇后做得有名无实,常年卧病,但每逢重大场合,需要她出面时,她总是能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凤仪与体面。
项铮赐婚的时候,还没把项知允看在眼里。现下倒叫他为难起来:
若是小五即位,这位正妃娘娘的身份,可就有些不够瞧的了。
她哪里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呢?
可她并无错处,且育有一女,于皇家绵延子嗣有功,怎能轻易废了?
项铮没想到当年一时疏忽,竟给将来的自己埋下了如此隐患,不由得有些头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不欲再谈:“此事,你妥善操办吧。”
项知允刚刚有了人父之喜,薛公公便适时赏下宫人入府,侍奉未出世的小主子。
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厚赏,却足见其关切。
项知允从未感受过这等贴心细腻的父爱,竟感动得跑去找了发妻哭了一鼻子。
项知允不擅治理后宅,天家婚姻又从不讲什么心心相印,只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即可。
他与正妃和两位侧妃,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深重的爱眷之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不过表妹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他们是少年夫妻。
当初那段战战兢兢、动辄得咎、如履薄冰的日子,也是他们共同度过的。
表妹性子软和,嘴又笨,见他落泪,索性陪着他一起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反倒把项知允逗笑了。
他抱着表妹,一边安慰,一边想,自己如今事业顺遂、家宅安宁,可怜小六一人在工部苦熬,忙着让各地举荐善制造、冶炼、发明的人才,弄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巧淫技。
更可怜的是,时至今日,他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对比之下,项知允大方地想,他今后要对小六好一些。
若是将来,真有登临大宝的一天,他绝不会计较往昔的些许争端。
他们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兄弟。
对项知允来说,这又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一日。
……
而那注定要被兄长替换的弟弟,也被薛介带进了守仁殿。
入宫前,他名唤丁小禄,兄长叫丁小喜。
入了宫,兄弟俩各自变成了小禄子、小喜子。
小禄子入宫前大字不识一筐,入宫后只干过杂活,现下到了守仁殿,自是吓得双腿直打摆子,生怕伺候不好皇上,掉了脑袋。
但薛介很体谅他。
他不必做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在司钥库掌司手底下做个小跑腿。
听着像是什么紧要的部门,但实际上他的活计十分轻省:
无非是盯着日晷,到了时辰便去提醒掌司下钥就是。
其他太监乌眼鸡似的盯了小禄子许久,见他这差事毫无油水可捞,便也信了薛介收他们兄弟做义子,真是图个八字相合、添些喜气的说法,艳羡地各自议论一阵,便渐渐散去了。
项铮事忙,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薛介操办。
薛介也将玛宁天母的存在告知了小禄子。
当然,他隐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禄子露出天真感激的笑容,一边感谢干爹的大恩大德,一边按照薛介的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供奉起神母像来,每日三炷香,虔诚礼拜,从无缺漏。
项铮偶尔兴起,会瞥上小禄子两眼。
那是个怯怯的少年,眉目单薄,十五六岁的年纪,却长了个十二三的身形,麻秆似的纤瘦,一双手烂糊糊地泛着红。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俱是无福之像。
某日,项铮路过他时,突发奇想,开口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小禄子正与众人一同行礼,陡然被皇上点名,似乎是怕自己惊吓到了皇上,马上把手蜷缩进袖子里,结结巴巴道:“皇……回皇上,小的在、在混堂司干、干活儿,挑……挑冷水去烧,手就冻烂烂烂了,老是不好……”
项铮听他口吃,不禁笑道:“倒让朕想起当初的小六了,说话一个样。”
末了,他随口对薛介吩咐道:“叫太医院开些冻疮膏来,赏了他吧,这小可怜劲儿的。”
小禄子屏息,把脸埋在地上,几乎要将自己憋死。
项铮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和天恩浩荡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在项铮离开后,小禄子才偷偷抬起头来。
乖乖。
他从没见过什么玛宁天母。
可皇上这样的真龙天子,能垂怜他、关怀他,跟他这个小太监说上两句暖心的话,对他来说,才是真切的、莫大的福泽。
这么看来,皇上明明仁厚得很啊,为什么薛公公他……
小孩子的心智,的确比大人更容易动摇。
尤其是这段日子,他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日日有两餐饱饭,不必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和冷水打交道,也不用把一双手泡得烂糟糟的……
这些时日,哥哥也偶有信传来,说在王府里的日子过得不错,惠王殿下性子好,对这批从宫里派来的太监甚是亲厚。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小禄子实在不愿相信,这背后会有薛公公所说的那般恐怖的阴谋。
皇上待他这样好,怎会是坏人?
既然皇上不是坏人,那坏人岂不是……
薛介跟在项铮后头,头也不抬,似乎对他动摇的心一无觉察。
然而,当夜,小禄子回到值房,刚打算伸个懒腰,便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吓得打了一个大激灵:“你每日都有参拜么?”
小禄子惊惧地回过身去。
房内一应家具极是简单,只有一床、一椅,还有一只小小的木柜,里头藏着玛宁天母的神像。
那是探子从景族花重金淘换来的神像,天底下只有两尊。
薛介的身形从房角的阴影处浮现,向他步步而来。
小禄子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薛……干爹……”
薛介温声细语,直报来意:“我说过,皇上想借你兄弟二人的小命一用,至于详情,我只告诉了你兄长,没告诉你。你怕是将信将疑,以为我在吓唬你吧?”
“我把你调来了这里,却并没给你什么其他好处、你又瞧见皇上体恤你,便心生怜悯,反倒觉得是我这近侍之人,有心欺瞒君上?”
“或者说,你已经想要向皇上检举我了?”
心底隐秘的小九九被窥破,小禄子惶恐难当,把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地上磕:“小的不敢,不敢——”
薛介用手垫住了他的额头,止住了他捣蒜似的磕头。
“别这么玩儿命。这里是御前,不是办错了事要吃藤鞭的混堂司。”薛介温声道,“磕破了相,明儿当差不好看。皇上若问起,你要怎么答呢?”
他扶着小禄子颤抖的肩头,让他抬起头来。
“我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别着急,再看看。”
薛介的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皇上定要我选一对兄弟,我没办法,才选中了你与小喜。”
“因为你和你兄长都是灵巧的孩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换作旁人,我怕他们做不到。但你们……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禄子脸上,温柔却不容回避:“你觉得皇上今日待你亲切,是好事?孩子,贵人突然对你笑,定是觉得你有用。小禄,你问问你自己,在皇上这里,你能是哪一种“有用”法儿呢?”
小禄子低下了头。
他的口齿早没了今日答话时的结巴:“小的没读过书,手脚又粗笨,皇上……自是用不着小的。”
可他心存着侥幸,咽下了一句没问出口的疑问:
就不能是皇上人好,真心关怀他这卑贱之人么?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薛介从袖中取出一个绸包,拉过小禄子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小禄子一怔:“这是……”
“皇上今日见过你,便想起正事了。”薛介道,“这是赐下的仙药。皇上叫你送出宫去,让你哥哥服下。”
小禄子心里一抖:“这是……什么?”
薛介垂目道:“对外说,这是补身的药丸,皇上赏赐的。你不愿意独享恩赏,便走了门路,送出去给你哥哥了。到时候,惠王府上会有人帮忙将东西递给你兄长。”
小禄子低下头,心中念头急转。
宫禁有多么森严,他这底层的小太监自然知晓。
若无皇上首肯,这药丸断然是送不出去的。
当然,薛公公在宫中浸淫多年,或许也能办到。
可若说连惠王府都能渗透进去……
一辈子没出过宫的薛公公,能有这般手段吗?
小禄子又想到了哥哥寄来的信,竟如此轻松地送到了自己手上……
难道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连这种事情都发现不了不对劲吗?
薛介见他有所了悟,也放下心来。
这不怪他。
他知道这孩子心性好,所以也容易把人往善良的地方想。
若他真是什么刁钻自私之人,他还不敢用呢。
薛介抓住他涂了药膏的手,微微发力一握:“拿稳了,也……想稳了。”
叮嘱完毕,他正要离开,袍底忽然被小禄子拉住了。
小禄子鼓起全副勇气,仰头问道:“哥哥他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是吗?”
薛介点头:“是,小喜要去宫外,联络不便,所以,我告诉他的事情,的确比告诉你的要多一些。”
小禄子深吸一口气,眼中虽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份决绝:“薛公公,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薛介望着他的眼睛:“若是知道的话,你不会害怕吗?”
小禄子当然是害怕的。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努力迎向薛介探询的目光:“我同我阿哥,好得跟一个人、一条命似的。从小到大,心里有啥事都直接讲出来,谁也不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