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延年(三)

宫里的日子宛若流水,于寂然间流逝无踪。

入了冬,项铮又病了两回。

两场病都不算重病,不过是些头疼脑热、偶感风寒的小症候。

可项铮威风了一辈子,怎么愿意向他的身体低头?

他越是急切地想将一切权柄牢牢攥在手心,便越是力不从心,越是劳神伤身。

有时,项铮会被自己寝衣上浓重的药味熏醒,醒来后,便再难以入眠。

因为除了药味,他还能闻到一股从他身体内部飘散出来的衰朽气息。

老来多慢病、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项铮岂能不知?

可等病痛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身上,他受不了。

更何况,在项铮前头,还有长生的希望之火,若有若无地在他眼前闪动,引得项铮宛如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时不时就要浮想联翩一番,却又无情地被身子的病痛拽回现实。

希望,有时也是一种别样的酷刑。

在折磨之下,项铮心绪反复,连一向沉稳、办事滴水不漏的项知节都被他训斥了几次,说他身为皇子,不潜心研读经史、体察民情,却终日与匠役为伍,追逐奇淫技巧,简直是本末倒置。

其他成年皇子也几乎无一幸免。

项知是的罪名是“成日里宴饮游乐、无所事事,一身纨绔习气,哪里有半点皇家气象”。

四皇子则得了个“沉溺图画游艺、不务正业”的评语。

就连近来只受命处置王肃之案、纯粹是个旁听吉祥物的二皇子项知徵也挨了两脚,说他不思为国分忧,好不容易办件案子,却只会传声,毫无主见。先太子已逝,他现如今担着长兄之名,怎能懈怠至此?

二皇子:啊是是是,父皇教训得是。

眼见诸位皇子动辄得咎,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唯有先前干活干成什么样都得挨骂的项知允没有被训斥。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项知允心中暗自窃喜了许久,又有些过意不去,便挨个找了兄长弟弟们说话,挨个予以安抚。

……阴差阳错间,兄弟间的感情竟好了不少。

前朝臣子惶惶不安,后宫妃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项铮为着养生,已禁欲多时,但因为身子隔三差五就有个三病两痛的,常有妃嫔前来侍疾。

胡妃主理六宫事务,自然不必亲自贴身伺候。

小五在前朝风头正盛,胡妃却越发低调,处置宫务主打一个遵循旧例、不偏不倚,她本人更是若无要务绝不出门,老实得像是宫里压根儿没她这个人。

宫里其他妃嫔,年岁大些的暮气沉沉,年岁小些的,也是数年前进宫的,深知项铮脾性,个个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

不出挑、不犯错,比什么都强。

相较之下,倒是没心没肺又胆大的奚嫔拔了头筹。

“这是小七孝敬臣妾的茶叶!”奚嫔献宝道,“味道甜甜的,皇上心情不好,喝点甜的顺顺气也好。”

项铮瞥她一眼,语带玩笑:“你有心了。小七也是纯孝,得了好茶不先孝敬朕这个父皇,反倒先紧着你这里。”

奚嫔却听不懂他话里的机锋,开朗道:“是呀!他说这茶喝着像糖水,知道臣妾喜欢,就全都送来了!皇上要是喜欢,臣妾这就分您一半!”

饶是项铮气量狭小,见她如此天真,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只给朕一半吗?”

奚嫔噎住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嫔妾……留个一小半?”

项铮不禁开怀。

进宫多年,她总是这个性子。

当年,她得了一对双胞胎,虽说马上送了一个到庄贵妃那儿,但宫中内监对她多有趋奉,将贡缎拣了最好的送到她那里。

项铮在庄兰台那里受了气,转到奚嫔处,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乎完全没有失去孩子的痛苦。

他又联想到拼命自苦、不肯享受他分毫好处的庄兰台,对比之下,便觉得此女浅薄招摇,实在令人不喜。

他不咸不淡道:“你打扮得甚是娇艳。”

奚嫔正有意争宠,欣喜地转了个圈:“谢皇上夸奖!内监一送来,嫔妾就喜欢上了,这颜色衬得人气色可好了!”

项铮摩挲着扳指,似笑非笑:“嗯。只是这颜色过于鲜亮了。朕记得,父皇后宫里有一位以奢靡闻名的贵妃,也最爱这颜色。”

谁想奚嫔对他的敲打浑然不觉,反而好奇道:“真的吗?皇上见过那位贵妃娘娘吗?是臣妾穿着好看,还是她穿着好看?”

当年他觉得浅薄的人,就这么浅薄了一世,美丽了一世,如今看来,倒是初心不改,有了几分憨直可爱。

被这么一打岔,项铮便忘记了,似乎在一段时间之前,他曾与什么人有过一段类似的对话。

或许是多笑能叫人长寿,奚嫔侍疾后,项铮的身子好转了不少。

项铮去胡妃处交代了一声,奚嫔侍疾有功,又念其在皇家子嗣绵延上尽了力,待到春日,晋奚嫔为妃。

求道多年的庄贵妃,近来放下了她的经书,项铮身子舒坦的时候,也爱去她的青溪宫里坐坐。

她到底是从王府起就跟着他的老人了。

与她相对而坐,总能勾起项铮年少时那些英姿勃发的记忆。

……当然,某些不愉快的记忆,被他刻意略掉了。

他喝着她的茶,眼里望着她这么个人,忽然想到一桩事,不由轻笑出声。

庄贵妃与他喝着同样一壶茶,眼风淡淡地扫过来:“笑什么?”

项铮在想,若他有机会借秘术再度登临大宝,何不效唐高宗之故事,将阿兰再度纳入后宫?

到时候,不知阿兰会是何等表情?

定然很有趣。

不过项铮很清楚,这样的话说出来,他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儿。

阿兰好不容易向他低头,他不愿再横生枝节。

于是项铮含笑,抿了口茶,道:“不可说,不可说。”

这辈子最烦项铮卖关子的庄兰台:“……”不说就快滚。

项铮离开青溪宫时,脚步是难得的轻快,心情颇佳地吩咐薛介,去内库挑些上好的绸缎首饰送到青溪宫去。

薛介满口应下。

许是有了这个不大光彩却又足够引人心动的念头催化,项铮走出几步,语气平淡地问:“小喜子去小五府上,过了多久了?”

薛介心算一番:“满打满算,快两个月了。”

“效果如何?”

“这……奴婢也不好说。不过老话儿说得好,心诚则灵。只要诚心笃信,哪怕只信了一日,神灵有眼,也必会赐福的。”

务实了一辈子的项铮谈论起神明时,总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别扭:“这小喜子……能有这样的福气和慧根?”

薛介自如道:“皇上,民间敬神信神之风,古来不绝,往往是最困顿的百姓最为虔诚。小禄子、小喜子日日苦熬着,是您救他们出的苦海,他们有多感激您,自然就有多笃信天母娘娘。奴婢想着,不如就先试一试。若实在不成,再换人,也来得及。”

项铮思索半晌,颔首道:“那就办吧。”

当日,小禄子又拿到“仙药”一枚。

只是这回,薛介将药递给他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时辰到了。”

小禄子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薛介走后,他盯着那丸漆黑的药丸,沉默了良久。

这段时日,他盼着、想着,或许皇上某天会改了主意,不稀罕他们兄弟这两条贱命了。

可美梦总是要醒的。

他呆呆地掉下眼泪来。

他就知道,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人。

哭了一场后,他细细擦干眼泪,按照往常的渠道,秘密地将药丸送出了宫去。

而从小禄子房中出去后,薛介又与前来禀事的裘斯年相向而遇。

薛介躬身行礼:“裘指挥使。”

裘斯年:“啊。”副的。

他自认为是乐无涯的狗腿子,与皇上的狗腿子属于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正要侧身绕过他,薛介却极自然地开了口:“昨夜下了雪,台阶有些滑脚,您留神脚下。”

言罢,他伸手虚扶了裘斯年一把,并轻声道:“今日的丸药是有毒的。”

裘斯年一愣。

而薛介传完这话,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温和地对着裘斯年一点头:“裘指挥使慢走。”

待薛介返回守仁殿,项铮正在明窗之下批阅奏章。

今日阳光晴好,项铮特地命令,开了半扇窗透气,同时,也可将殿外景象一览无余。

他头也不抬地问:“刚才跟裘斯年说了什么?”

薛介给他端了一盏温补的药膳,如实答道:“奴婢告诉裘指挥使,今日送出去的丸药有毒,请他务必盯紧,莫要被见钱眼开的小太监克扣调换了。”

项铮微笑:“嗯,还是你细心些。”

“皇上谬赞。这是奴婢应当应分的。”

薛介捧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他想,若是如风传来的消息无误的话……

今次,他或许是能和那位闻人大人搭上线了。

……

那枚致命的药丸,是次日送出宫去的。

而就在这一夜,项知节踏着月色,驾临惠王府。

项知允本以为项知节夤夜前来,是来向他这个兄长低头示好的。

毕竟前段时日,项知节与他相争,争得朝野俱知,且在许多事上都压了自己一头。

如今父皇心意定了大半,小六心中惶恐,前来讨好,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项知节坐定后,坦坦荡荡地报明了他的来意:

父皇虽然严词训斥了他,但他苦思良久,仍认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乃圣人之训,不可偏废。

所以,他想请托近来在项铮跟前说得上话的项知允,帮他向父皇进几句言。

闻言,项知允一时汗颜。

……这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咳嗽一声:“为兄……也是这么想的。”

兄弟二人正欲细谈,忽然有人匆匆自外而来,张口唤道:“惠王爷……!”

项知允认得此人。

他是在侧妃崔氏房里侍候的。

项知允脸色微变:“怎么了?可是阿媛身子有什么不好?”

来人喘匀一口气,悄悄瞥了一眼项知节。

项知节立即会意,端起茶杯,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

项知允在项铮手下受了多年磋磨,格外精通眉眼官司,见来人眼神有异,便知此事怕是不宜外传。

他站起身来:“六弟稍坐,为兄去处理些家事,去去便回。”

项知节乖巧地点点头:“五哥请便。”

项知允随来人行至廊下。

若是崔氏身子有恙,此人绝不敢如此拖延。

项知允本来已略略放宽了心,可听到来人禀告的详情,他一颗心直提回了嗓子眼:“什么?!”

来人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皇上赐下的喜奴中,有一个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七窍流血,眼看……眼看是不成了!”

项知允急切道:“带我去看!”

在身怀六甲的侧妃院中当差之人,疑似中毒而亡。

父皇亲自赐下的奴仆,无端惨死。

项知允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情形更可怕了。

他心乱如麻,举步直冲到了崔氏院中。

幸好,这会子崔氏去了侧妃蒲氏院中,日常同她拌嘴加炫耀恩宠去了,尚不知道此事。

正妃胡氏顾念着崔氏身体,怕她知道身边人中毒,惊惧之下,伤了身子,硬是把此事暂时封锁在了崔氏的小院里。

趁着崔氏未归,速战速决为上!

项知允先去瞧了一眼那个叫做小喜子的喜奴。

他面色青紫,口鼻处血流细细,气息微若游丝,已经是将死之状了。

项知允抓住一个与小喜子相熟的人,急问道:“他吃了什么?”

与他一同入府的小喜奴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今天什么也没吃啊……”

另一人忙答:“他,他说他弟弟从宫里给他带了吃食,今晚就不领饭了……”

项知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宫里?

项知允厉声道:“送来了什么东西?!”

他一发话,立即有人飞奔而去,把下人通铺房中小喜子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东西一股脑搬了出来。

有火烛、鲜花、供香,还有几块糕饼。

项知允不由生疑。

虽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宫中太监私下夹带虽不罕见,可一般都会夹带些值钱的东西。

他一个小太监,怎么有人给他送这么多的供神之物?又怎么能有人隔三差五就把东西送出来?

又一名小喜奴,见项知允面有疑色,便好心出言解了主子的困惑:“回王爷,小喜子和他弟弟小禄子,都是薛公公新认的义子。薛公公说他们八字好,收在身边是为添福增寿的……他们在薛公公跟前正得脸呢。”

这下,项知允的疑惑尽解了。

但他忍不住眼前一黑。

这里头怎么还有薛公公的事情?

项知允久在宫闱,又在项铮手底下受了许久的夹板气,看事情自然会往坏的一面想。

难不成是有人嫉恨这二人平白受了天大的恩宠,所以在小禄子送出宫的东西里动了手脚?

无端的揣测,总做不得数。

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给解决掉。

偏偏事态越棘手,越有人要冒出来添乱。

在项知允冥思苦想之际,又有仆人脚步极快地奔了过来:“庆王殿下问起王爷去处,说若王爷确有要事缠身,他便先行告辞了。”

项知允早忘了还有一个小六,胡乱摆手道:“跟他说,我脱不开身,请他自便。”

打发走了传话的人,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一阵步,把心一横:“连夜将人送出去,扔到乱葬岗去,对外就说是发了绞肠痧,怕他叫嚷,惊扰了崔侧妃,就将他送出去养病了!”

来向项知允报信的人还没转过弯儿来:“爷,这分明是中毒啊,不报官查一查么?”

他更关心崔氏的身子,怕是有人要兴内宅争斗,故意给崔氏下毒,没想到叫这小太监误打误撞地挡了灾。

然而,项知允一个凛冽的眼神,就把他的嘴巴堵上了。

查?

怎么查?

他一个皇子,跑去他父皇宫里,查他的人?查太监中常见的夹带之事?查是不是他弟弟小禄子动的手?还是哪个太监在哪个见鬼的环节给他下了毒?

最要紧的是,宫里哪里来的毒物?

除了……

这件事背后麻烦重重,项知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如今日子好容易顺遂起来,不想自找不痛快。

这都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是拔出萝卜带了泥石流。

为今之计,就是把人白布一蒙抬出去,再堵死这帮下人的嘴,不许他们惊吓到崔侧妃。

思索间,小喜子已经开始“嗬嗬”地倒气,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项知允发了话,其他人不敢懈怠,忙拆了下人房的门板,用布单草草蒙了小喜子的脸,七手八脚地把人往外抬。

目送着小喜子出了小院,项知允的贴身长随小声建议:“爷,干脆……把人结果了再扔吧,万一他命大活了,跑出去乱说……”

项知允狠狠一瞪他:“胡说什么?!”

他胸中堵了一口气,天上原本清明动人的月光,此刻看来,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翳。

项知允说:“若是活了,是他的造化,他自己跑了便罢;若他要回来……”

他托着脑袋,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回来……再说回来的事儿吧。”

项知允举步欲走,又回身嘱咐道:“他留下的所有东西,仔细搜检出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

而当一干下人扛着生死不明的小喜子,鬼鬼祟祟地打惠王府侧门溜出来,做贼似的在夜色下前行时,一辆马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手挑起。

看上去已经准备回家的项知节轻声问道:“你们是五哥府上的?”

领头的顿时叫苦不迭。

他一面暗暗抱怨,一面赔着笑脸,将项知允那套说辞照本宣科地向项知节解释了一通:

他们是送人看病,不是抓紧时间把人处理了。

项知节蹙眉片刻,对车夫道:“既是人命关天,速速让路,莫要耽搁。”

一干仆役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项知节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眉眼温和如月光。

老师说得对。五哥到底还是心软。

他放下车帘:“掉头,回惠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