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张医生与她咨询的时候说:“如果你缺失的根源全部在一个人身上, 可以去试着找找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你的根源。”

路音倒是觉得自己的根源很容易找。

真相剖开放在她面前,就看有没有胆量看得深入。

她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循环着福利院长、张医生、小白的信息。

信息量太多了, 她需要安静地理一理。

小白,不, 可以称作糯米,曾经是个胆小善良阳光的小男孩, 在某次意外落水后,出现了心脏和呼吸骤停的状况, 这个时候, 可能已经“死了”。福利院长之所以能印象深刻,也正是因为第一次遇见诈尸行为。

取而代之的, 就是穿到糯米身体的小白1号。此刻的小白1号被一对夫妻收养, 来到她的小区。

她第一次遇见的就是小白1号, 这个时候的小白戾气很重,见谁都不爽, 见谁怼谁, 像一头没有队友的恶狼。后来经过多年的相处,恶狼被她勉强驯化为灰狼。

接着在某个时刻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与她有关, 应该就是这段时间浮现的记忆,但她给忘了。

这件事让他变成了小白2号。不仅拥有那件事的记忆,也拥有1号的记忆,甚至还有很多连她都不知道的深层故事。小白2号不再畏惧水, 甚至游得比她还好。

她将脑袋靠在座椅上,脑中又开始闪过一幕一幕,这次她没有任何抗拒, 全然接受信息。

眼中似乎是一座非常华丽的别墅,有人将手帕捂在她的嘴上,上一秒有人在耳边说:【她不想要什么,我偏要她得到什么。】

【就像我的两个儿子喜欢你,我也会让他们得到你一样。】

这句话她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仍然觉得变态。

下一秒她整个人陷入了虚空。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好像昏迷了,但好像又保留了意识和五感。发现有人在搬动她的身体,搬去了一个人的房间。

这个人坐在她身边,分明长得陌生,但她觉得特别熟悉。

他撩起了她一圈黑发,小心翼翼别在耳后,见她眉头没有展开,犹豫了两下,又试探地伸出手,指腹点在眉心。

意识到门口站着一人,又一个少年双手环胸,黑发看起来又碎又凌乱,对着他笑了声说:“大哥,这可是韩逾白的女朋友。”

“我也没有否认。”

“哈?你想要玩双人?和我一样一对二,然后屈于韩逾白下面。”

大概觉得他说话直白又难听,床上的人皱了下眉头:“韩研,你很多时候可以不说话。”

韩研哈哈大笑:“我没想到你会喜欢她到这种程度!你是不是疯了!”

但他笑得很没有灵魂,像一场马戏团的闹剧,一个人独自表演了一会儿累了,又收了回来:“那你开始吧,我可以加入吗?父亲不是已经把她给我们了。”

床上的人抬眼朝他冷冷看去。

场面僵持的时间里,路音感觉自己就像房间里的灰尘,被一台巨大的吸尘器“嗖”的一下吸走了,重重地砸回在体内。

网约车司机叫她的名字,一脸关心地说:“美女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她伸出一双毫无血色的手,一边下车一边点开她的po文书架。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韩鄞、韩研、韩逾白,这三个名字,应该出自同一本书。

这本书刚被她买完丢在角落,女主角也姓路。

刚才看见的画面,如果是真实发生的故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路音脚步很乱,心跳声撞击在胸腔,蔓延至耳朵和大脑。一时没留神脚下的台阶,差点向前扑倒。

一只手适时一抓,提着胳膊帮她稳住身形,柠檬味道闯入鼻腔,她抬起头来看向了来人。

韩逾白的脸色也不好看,看得出来这里的时候,很匆忙。

她眨了眨眼,任由天光散落在对面这人的眉眼上,如此好看,此时此刻,却恍然大悟,她没有一刻真正地看清过。

路音缓慢将手抽了回来。

这一微小的动作惹得韩逾白一愣,眉眼的弧度和光晕顿时压了下来。

“你去了一趟福利院?”

“……嗯。”

“为什么去福利院。”

“……”

韩逾白总是能一针见血,将她问得哑口无言后,又继续开口:“因为怀疑我了?”

路音更加无法解释。

他站直了身体,了然地点点头,怕她腿软,拉着她走上了台阶,再用陈述的语气说:“看见了照片。”

“……嗯。”

“然后呢,还发现了什么?”

她轻轻吸着气,吐出两个字:“很多。”

如果说福利院只是导火索,那么通过张医生,脑海中的记忆,手机里的故事,全部在指向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她其实也觉得很荒诞。

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或者本性如此,接受起来并不难。

所以她还算冷静地将韩逾白带进了家里。

只有脱鞋的时候一直拉不下长靴的拉链,着急得直冒汗。

韩逾白换了拖鞋蹲了下来,伸出白净的十指帮她纾解卡住的地方。这个过程有点慢,她的瞳孔占满了他黑发的头顶,异常柔软。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

高中时她新买的小皮靴拉链差点拉断,小白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习惯性先用两根手指压了压里面的软皮,又上下滑了滑拉链,如此反复,耐心十足。

她冷不丁开口:“韩逾白。”

拉链上的动作一顿,他“嗯”了声,蹲着的人站起来,说:“好了,现在能脱下来了。”

如此漫不经心的一声,却在她脑海里丢了个炸弹。

说着他转身,去她冰箱里取出两盒冰淇淋。

一个抹茶味,一个巧克力。

巧克力递给她,撕开抹茶那盒,他低头咬了一口,任由冰冷降低体温。主动说:“你问我有没有瞒着你,我没准备瞒着你,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从书中穿越而来的纸片人,我叫韩逾白。”

“没错,就是你脑海中的那本小说。”

“原本叫糯米的这个人,或者说这具灵魂,已经在那次落水的意外死亡了。他那样的性格,在福利院隐藏的角落受着院长无法探知的伤害,谁也不知道到是真意外还是另有隐情,不过你不用为他感到伤心,我占用了他的身体后,再也没有小孩能随意欺负。”

“但我没有霸占你竹马的身体,因为没有我的性格,我们也许根本不可能成为青梅竹马。”

“在我和你相处的近二十年里,我没有书中‘韩逾白’的记忆,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直到几个月前,我们再次穿回书中。”

是的。

他用了“我们”,路音也终于知道,自己也是穿越的一员。

如此玄幻的东西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的脑海却只冒出四个字:真是这样。

“你是女主角,我是男三号。我们在书中确认过关系,谈过恋爱,睡过觉。或许因为我原本就是书中的人,所以总是被书中的某些情节控制,但不得不说,这种控制,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我们的感情,另一种程度上,加快了我书中记忆的恢复。”

“我逐渐意识到我是个纸片人,而你不是,你可能会一个人回来……这种可能,一度让我很痛苦。”

而这件事,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避免。

路音:“所以我意外穿回来后,没了在书中的记忆。”

韩逾白看着她,勾了勾嘴角点头:“是的,意外穿回来,大概率就会没有记忆。”

比如他第一次穿入糯米的身体,是因为书中的韩逾白的游泳意外,而路音是因为被下药意外。这种意外带来记忆的丢失,如果没有刻意寻找或引导,很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

室内寂静,韩逾白看着她一直没说话,心中燥郁地开口:“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会后悔和一个纸片人谈恋爱?还是惋惜你从未见面的竹马?”

她还是没说话。

韩逾白一面在心里说无所谓,嘴上却格外诚实,又快又乱:“路音如果你像十年前那样,当知道每天给你送最爱喝的奶茶的是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帅哥而不是我,头也不回地去找他,你试试看。”

你的竹马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也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她睁大了双眼,像是在无措地接受这项事实,又面带平静地靠近。

好一会儿,她停下了脚步,鼻尖与他的外套,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顿了顿,才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股烟味,虽然很淡,我闻出来了。眼底也泛着乌青,虽然很淡,我看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路音问。

“你走以后。”韩逾白回答。

所有的坏习惯,都是你走后学会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当时跑去找隔壁打篮球的帅哥,是为了将他送的奶茶还给他,对他说不好意思啊,下个月你好像要和我们家小白打,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不要送我奶茶啦,下个月不要用你健硕的身体欺负他,拜托。”

韩逾白一愣。

路音抬起头,说:“你说意外回到现实世界才会丢失记忆,那你呢,你现在为什么拥有记忆呢?”

韩逾白咽下喉咙的冰淇淋,凉到每一块内脏,每一根骨髓都降了温度。

他站了起来,目光一下子将她锁在原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路音想,如果现在能抬起手腕,重重扇他一巴掌,似乎能纾解心中一阵漫过一阵酸涩和绝望一般的难过。

几乎将人覆灭,快要提不上呼吸。

可她终究是舍不得,朝他伸出了胳膊,眼泪划过眼角:“那你一个人待在那个世界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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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辛苦在这一刻也值得了。

不好意思来晚鸟,原谅我的总是迟到~发100个红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