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选

【……】

【……】

【……】

容倦本来就已经够头疼, 忍不住让系统停下:“别在我脑海中弹省略号。”

省略号有六个点,他现在看不得六个的东西。

容倦自问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准备少了。

少了四个。

…我出生时的情况极为特殊。

宋明知话语背后的含金量此时才体现出来。

容倦喉头一动:“难怪你那严苛的父母不忍心下手。”

这工作量有点太恐怖了。

系统也还在震撼当中, 原来他们面对的是个团伙!

双人vs团队, 这场比赛太脏了。

【这个时代的医术发展果然有含金量。】

薛韧准备的药浴就已经颠覆了系统对历史医学的偏见,它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比如当时的产婆是如何在极端情况下,力保母子们平安,生下真·六边形战士。

容倦微微蹙眉问:“你们家族,类似情况多吗?”

有一点很奇怪,多胞胎在这个时代出现和存活的概率不高,怎么会有宗族会专门为此制定相关规矩?

【小容,他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系统AI一动, 也是一样的看法。

【我查了下资料库,双生子的处置有遗弃, 过继,举办仪式等记录, 还有将次子送给寺庙当‘童行’的。只有极少数宗族由族长丢弃其一,保全宗族运势。】

【但这些多是异志中收录,真正写在族规的,几乎没有。】

谁干坏事写日记啊?

多不光彩。

宋明知垂眸捏着茶盏, 少顷方才开口。

“我幼年听父亲提过, 祖上出现过弟夺兄妻之事。后又有兄长生意失败, 杀死弟弟取而代之。”

他随意扯了几件祖宗往事:“是以族里认为双子会折运。”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

你们这个族里,没出过什么好人吧。

“后来父母尝试公开, 可惜很快就没这个必要了。”

有关潼渊城的惨状,上次容倦在使者带来的画像中,已经领略过一二, 他也不知要说什么。

“你父母……”

陈年往事,宋明知提起时语气已经极度平静,只是偶尔目中才闪过一两分追忆。

“逃亡路上缺粮少水,父亲病逝,母亲勉强带着我们挺了一段时日,后来为师父所救。”

容倦识趣停下,没有继续询问他母亲下落,只忍不住问出一个最后问题:“顾问知情吗?”

宋明知摇头。

容倦:“…”

“我这师弟从来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投入关心。”

容倦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朝夕相处,想要瞒过顾问这样精明的性格并不容易。

“人只会看到最肤浅的表面。”宋明知道,“日常只需掩去眉心这点痣,稍作易容。”

而奴仆的地位比书童还低下,一般人怎么会去真正注意他们?

容倦也得承认,他初见宋明知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眉心那点看着颇具佛性的痣。

接下来经过好一番沟通,容倦总算弄清了人物关系和每个人对应的能力。

他握着裂开的扇子站起身,长话短说道:“两个选择。潜伏丞相府,保持原状态,对外就说文斗平手。”

另一个毫无疑问,改换门庭跟他回去。

容倦没有准备留一个带几个,要么一个不留,要么all in。

宋氏五子全部看向一人,作为大哥的宋明知毫无疑问是这个集团的主心骨。

宋明知坐在原地,静静看着容倦。

对方并未用身份秘密逼他们彻底和丞相反目,这点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自身利益角度考虑,自然是维持现状要好,明哲保身还能有时间为未来再做谋划。最重要的是……他回想和容倦的接触,善隐忍,有才能,懂礼贤下士,往往具备这些品质的人,都所图甚大,不宜牵扯过深。

所以即便被打动,宋明知更倾向于保持原状。

但几次要开口间,竟罕见有些踌躇。

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沉默有些长。

不知过去多久,宋明知静忖间,凭栏外忽然吹来一阵热风。

桌面纸张被吹得哗啦作响,其中最有分量的镶金文斗贴依旧刺目,上面潦草的‘二顾’,再次撞入眼帘。

本来就有一些动摇的宋明知,思绪突然有些飘。

假如今天发现他们秘密的是右相,恐怕早就以此相胁,先逼问师弟家人具体所在,再拿捏他们几人,最后极大概率连他们的师父都不放过。但容恒崧却选择让机会从指缝间流逝,先询问他的意志。

一时冲动冲出了一念之差:“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宋明知嘴角发僵。

现在想改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容倦敲了敲桌子:“鞠躬尽瘁一次——”

宋明知倏一抬眼。

和比试时一样,容倦用懒洋洋的语气做重复:“鞠躬尽瘁两次——”

口吻很拖沓,想要改口大有机会,一时间,别说宋明知,其他几位宋氏子最初的惊愕后,忽然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你永远都猜不到这个人下一秒会做什么。

宋明知注视他半晌,真正不再迟疑,深深作了一揖。

“鞠躬尽瘁三次,行吧,那就这么定了。”容倦手一招,“上路吧。”

“……”

楼下围满了书生士子们,从来没有一次文斗会持续这么长时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若不是顾忌驸马爷走之前特意说过一句,观岳楼内严禁太过喧闹,众人早就一拥而上。

“第二场文斗取消。”

那些充满疑惑的注视下,宋明知从容走出楼,一直到上马车前才微微顿身说,“今日文斗,我输了。”

最后七个字,所有人愣在原地。

好半晌,待士子们才终于从惊人的事实中回过神,各种不可置信的声音如洪水决堤,场面炸开。

而宋明知和容倦的马车早就脱离了这险些水泄不通之地。

将军府,庄重森严的府门缓缓打开,管事出门一看,好几个车厢!

他颤抖着质问陶家兄弟:“这次怎么抢回来这么多?”

进货去了吗?

“……”

外人不得擅入将军府,被强抢回来的例外。

在知道谢晏昼已经从校场回来,容倦立刻带着战利品去见他。从府门直入,穿过前庭和练武场,当看到一路没有人阻拦容倦,宋明知若有所思,这位谢将军对政敌的儿子,似乎格外优待。

谢晏昼谈事情时一般会在书房,今日例外,是在处理政务的安思堂。

容倦一到那里就明白了换地的原因:人多。

除主座,椅子上另坐着五位武将,各个挺拔健壮,听到散乱的脚步声,严厉的视线几乎是同一时刻压过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将领认出容倦,虎目里警惕散去,伸手欲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就是你号召捐款的?不错!比你那混蛋爹强多了。”

武人力道没轻没重的,谢晏昼及时出手卸了他的力道,否则容倦肩膀非得被拍青一块。

今日议事宣告提前结束,武将们离开,他们不常在京中,不认识容倦身边的宋明知,谢晏昼却是眉心微微一跳。

“我记得你今天说是去文斗。”

“赢了。”容倦语气随意。

在他继续开口前,谢晏昼看了眼管事。

没多久,大门被关上,周围小厮被勒令不准靠近,杜绝了隔墙有耳。

容倦走哪坐哪,半个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才开始说起今天的比试,听到他乱弹琵琶时,谢晏昼嘴角忍不住小幅度地勾了下。

“宋先生们已经答应今后为我效力。”

他说话有气无力,但没有过嘴瓢的情况。

谢晏昼笑意稍散:“宋先生……们?”

容倦颔首,捧起茶杯一口饮尽,准备说重点了。

宋明知静站在一旁,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为保安全他会常住将军府,将军府与督办司素有鬼医之称的薛韧往来密切,基本的易容术瞒不过薛韧眼睛。

他看了眼二弟。

零帧起手,宋智知当着谢晏昼的面,毫无预兆擦去易容。

谢晏昼面色微变,不等他过多反应,宋氏六子再度报名字了。

“宋智知。”

“宋为知。”

“宋…。”

容倦摆手打断,亲自详细介绍:“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宋明知,大哥,脑力担当者。”

“他旁边的宋智知,二弟,富有浪漫主义情怀,民间一些颇受好评的话本是他化名所著。”

“三弟宋为知,精通药理,四弟宋不知,骑射精湛,厨艺一流,五弟宋是知,武艺高强,懂创造,会改水利工程等器具,幺儿宋也知,擅乐曲轻功。”

说完人物谱,容倦站在最前面。

“崧携宋氏六子,这厢有礼了。”

以后我们都要在将军府吃白饭。

谢晏昼:“…”

他并未作出任何表态,只是坐在那里。

容倦确信在那张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脸上,看到了变化。

他舒服了。

连谢晏昼都这样,自己先前在酒楼瞬间的失态完全可以理解,正常人得知这件事后,压根不可能淡定好吗?!

容倦轻咳一声,让宋明知自己讲明六胞胎的前因后果。

谢晏昼沉默半晌:“所以,顾问有六个师兄?”

容倦重重点头:“吓不死他。”

宋明知:“……”

这是重点吗?

顾问最终还是没有获知多出五名师兄的事情,容倦从来不会多别人的嘴。

不过光是宋明知愿意效力,已经让顾问诧异无比,一度连书籍都看不下去。

另一边,宋明知换山头的消息在当天就如惊雷,炸入京都的一滩浑水里。

得知消息的右相第一次没有控制好情绪,连续派人两次核实真假,确定宋明知的车架是主动跟着容倦驶向将军府,拂袖间日常最爱的瓷器碎裂一地。

京中酒楼,说书人伶牙俐齿,在讲完《吐血三升为小贩》后,开始门客故事新编。

一共四五个版本,一说宋明知为容倦才华倾倒,二传容倦在相府时,已经和宋明知达成一致,于宋明知帮助下,扮猪吃老虎隐忍于继母手底下。

流传最广版本是《一饭之恩》,宋明知逃难初到京都那年,年幼的相府公子给他了一碗饭,双方至此结下不解之缘。

事情闹得太大,泽阳长公主都亲自向驸马爷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驸马只说:“右相生了个好儿子,在乐曲上天赋凛然。”

“除了驸马爷,听说朱夫子等也亲自邀请容恒崧去学堂交流。”另一边,督办司内步三也在汇报:“那首《十面埋伏》我也听了,真正的好曲!也不知是何人所创。”

大督办刚从宫里回来,闻言琢磨道:“驸马从不多事,竟会帮着他说话。”

步三也很诧异这点。

驸马爷的话无形中将大众的注意力转移到曲乐上,削弱容恒崧才华带来的震惊。

否则能彻底赢下宋明知,恐怕连陛下都会忌惮。

现在虽然世人也震惊,但更多是觉得术业有专攻,整场文斗胜利有取巧的成分。

大督办的下一句话,让堂内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

“陛下有意再封一个禁军副统领。”

昨夜皇帝被噩梦惊醒后,发现韩奎守门不当,竟偷偷睡了过去,为此大发脾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不枉费他们一番布置,步三连忙道:“将军那边已经联络了几位武将,届时会竭力争取。”

这些武将都曾刻意在众人前和谢晏昼爆发激烈争执,特别是其中一位带伤冲锋,反因伤残被降职,这点无人不知,还有朝臣因此参谢晏昼。

禁军是皇帝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和谢晏昼不和同右相也不对付的降职武将,绝对是皇帝优先考虑的对象。

大督办微微颔首:“可惜只有七成把握。”

禁军副统领的位置至关重要,右相必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人争取。

分司一位年长官员忽然上前道:“谋事在人,或许我们可以问问宋明知的意思。这位才高八斗者,说不定另有什么‘高见’。”

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不善。

当年这位分司官员曾奉命去招揽过宋明知,结果人转头选择了右相,这么多年他依旧没有咽下这口气。

大督办看了他一眼,官员瞬间浑身紧绷,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还可以分辨出此人是真心投诚,还是说,乃是右相派来做卧底。”

大督办闻言只笑了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

夜晚,油灯芯燃烧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轻响。

将军府内,所有厢房离得很近。白天顾问几次想要来见宋明知,都被回拒了。

此刻宋氏六子围绕着一张桌子坐下,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桌上放着容倦上次来相府时特意留下的《三国演义》,其中三顾茅庐那一页的折痕犹在。

“今日见谢晏昼召集武将,多半是宫中要换位门神了。”

宋明知仅凭下午见到的一幕,便预测到禁军内部要出现大变动。

“我有一个人选,若他上位,可大利于公子。”

宋明知口中的公子,指得是容倦。

六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微微一笑。

现在所有人都在好奇文斗的过程,震惊文斗结果,却没有多少人关注这场文斗的原因。

回程路上,容倦说了和顾问的赌约,但是在他们看来,这个理由过于单薄。

应该说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如此。仅仅为了让顾问屈服,就答应难度极高如此不公平的对赌,怎么看都有问题。

六道目光交织落在三顾茅庐的故事上。

答案大概就在其中。

三次隆中拜访,礼贤下士,故事中主人公真正要谋的,是一个天下。

·

“阿嚏。”

用过晚膳后,容倦早早便睡下了,夜风从窗户缝隙钻出来,他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鼻子。

怎么突然有点心悸,着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宋明知一次阅读理解,换来容倦终身内向。

野史:

宋氏子初出相府,偶遇帝,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

注:双生子…童行…保全宗族优势摘自《夷坚志》、《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