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城府

大殿上, 容倦还在慷慨激昂,字字掷地有声。

“届时我们指河发誓,只要乌戎东西一到, 陛下必会给出交代!”

洛水, 自带神圣之意。

在这个笃信君权神授,祭祀供养神灵的时代,承载天命所归文化的洛水,公信力极强。

古往今来,大家均默认一个潜规则:洛水为誓,绝不掺假。

使团吃了有文化的亏。

这次来的人潜伏多年,细致研究过梁文化,自然知晓洛水文明的重要性。

纵然是朝臣们, 第一反应也只是考虑交易本身。

陛下难道还真要为此惩戒谢将军不成?

龙椅和臣子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皇帝那张脸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语气稍缓道:“此事再议。”

其实他心中已然有了偏向。

“陛下,谢将军并无过错, 边陲子民……”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容倦淡淡打断,“使团一心求和,冤冤相报何时了。”

使者领队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是站哪边的, 笑容玩味看戏。

“你!”臣子胡子都被气翘了, 转而看向大督办, 希望对方能出来说上两句。

大督办稍稍动了下,似乎有要出列之势。

“同为朝廷命官, 当众喧哗成何体统。”皇帝出声,打断了后面所有人的说话。

末了,高高在上的视线重新看向使者:“使团一路赶来辛苦了, 不妨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朕会再设宫宴招待。”

什么宴会已经不重要了,在使团眼中,若此举能成,容倦甚至要比暂时停职的右相有用多了。

觐见结束,朝臣退下,皇帝在内殿权衡考量。

不久,宫人进来小声汇报:“陛下,赵统领忽然临时换值,出了宫门。”

皇帝听后不但不怒,反而选择无视。

“赵靖渊从前就因为右相主张休战险些打上门去,如今子承父志,当然坐不住。”

他要是不追出宫门找茬,皇帝反而还觉得不正常呢。

·

香车宝马,冬日出行必备。

容倦靠坐其内,泛凉的手指虚空搭在暖炉镂空升起的烟雾上。

他正和孔大人说着话,后者还没来得及询问乌戎那是怎么回事。下一秒,赵靖渊掀帘而入。

孔大人吓了一跳,容倦却笑脸相迎,又过一年,逐渐成熟的五官已经是盖过父母的倾城色。

一笑之下,整个车厢仿佛都跟着亮堂了。

“舅父,我们有段时间没有面对面用嘴说话了。”

“……”

每次容倦在宫中碰见赵靖渊,基本都是腹语问好。

对面毫无规矩坐姿的少年,和殿堂上游刃有余的大员判若两人。

赵靖渊眼里,这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孔大人本以为因朝堂一事,双方会闹的天翻地覆,然而赵靖渊上车后,只是正常坐于一旁,半晌,才沉声道:“洛水背誓,这骂名可能要随你千载。”

因为对容倦的身份存疑,他在刻意回避一些接触。

但是没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孩子。

在他身上,有一种和这死气沉沉王朝截然不同的鲜活。

容倦还没说什么,孔大人脸上的褶皱瞬间绷紧,惊讶侧过脸:“你准备诓骗乌戎人?”

话一出口,两道冷凝的视线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孔大人立刻放低声音。

礼部干久了,一些潜意识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先前尽管有一瞬间的怀疑,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容倦轻轻搓着手指,加快血液循环。冬日后,这幅躯体不时手脚冰凉。

“正经人谁会对着水发誓?”

摆明了誓言含水量百分百。

他说的轻描淡写,听的人可不轻松。孔大人同赵靖渊想到了一块去,为了物资和战马,不惜背负千古背誓骂名,对一位有着大好前景的后生,是否过于沉重?

“骂名一旦担上,再难洗净,你当真不后悔?”

“为什么我要背负?又不是我去发誓。”

谁发誓骂谁去啊。

“……”

誓言是皇帝要发的。

意识到混淆了重要概念,孔大人终是忍不住插话道:“陛下应该不会在乌戎人面前反水。”

容倦闻言笑了,半晌,轻轻反问一声:“是吗?”

赵靖渊神情也透着一丝冷嘲,垂在身侧的手把玩着刀鞘。

从这戏弄般的轻视举动中,孔大人逐渐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他虽隶属督办司阵营,但大督办行事和右相有相似之处,最重要的那部分,从来不会让下属完全知悉。然而这一刻,孔大人已经真实预感到什么大动作正在暗中进行。

在他沉思间,容倦已经进入到了下一步,对着赵靖渊暗示性地握拳。

赵靖渊会意,淡淡道:“叫。”

容倦配合张嘴:“「|O|」嗷~~!”

孔大人:“?”

赵靖渊又看向孔大人,冷冷提醒:“你也叫。”

容倦嗷嗷叫唤连绵起伏,孔大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了今天朝堂上那一出,堂堂禁军副统领,追出来肯定是要找事的。

至少要让别人觉得出事了,于是孔大人扯着嗓子打配合:“来人,打人了!快来人,有人殴打朝廷命官。”

他喊着打人,实际有人只是打了个呵欠。

容倦稍微坐直了身体,声调不上不下地喊了几声。

直至听到街边似乎有巡逻兵追来的脚步声,才停了下来,目的达成,他顿时显得乖巧很多:“谢谢舅父,谢谢孔大人喊麦。”

这下自己可以称病,几天不去上直了。

赵靖渊颔首转身下车,给远处走来的巡逻兵一个手势,让他们不要靠近。

巡逻兵面面相觑,碍于上下级关系,只能选择离开,祈祷别出什么人命大事。

随后,赵靖渊又对孔大人说了句:“有劳。”

孔大人原本琢磨着什么是喊麦,后知后觉容倦装作被打到出不了门,一旦陛下要和乌戎交易,仪式环节就是自己来承包。

“……”

所以他刚刚到底为什么想不开,非要上这辆黑车问个究竟?

·

宫门外闹出的动静很大,使者一事还没有传出去,容倦被禁军殴打的消息先小范围传播开了。

马车一如既往直接驶入了府邸。

闻讯赶来的管家看到里面人完好无损下来,愣了下,本来立刻吩咐护卫关门,不过容倦让他叉腰在门口骂上几句。

一天演了几出戏且均为主演后,容倦也乏了,大门重新关上后,他长吁了口气。

瞧见那万分困倦的眼神后,管家识趣并未多问,退下交代小厨房午膳时间延后。

重新回归温暖的床榻,容倦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肌肉的酸痛得以缓解一二。

谢晏昼人走药还在,稍后管家送来的午膳中依旧含有补药。

药方配比和药浴有不少相同之处,以至于每次容倦都感觉在喝自己的洗澡水。

“这种滋味。”

他摇了摇头,难以形容。

喝了药膳,又去泡药浴,容倦进行私人活动时,系统一般是在待机休眠,最近例外,正如它提前打过的招呼,演变成外出收集药物。

这次回来时,系统照旧气喘吁吁:【小容,给我都跑瘦了。】

容倦看着那依旧圆润的球体,认为是子虚乌有。

【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身体维护工作已经到收尾阶段。】

容倦愣了下,大概也没有想到真有复原的一日。每次靠着任务积攒的能量缝缝补补,时间久了,他自己都有些无所谓了。

【原本还可以更快点,不过我最近把营养仓重新升级过,让它能定时给你敷面膜,做光离子护肤等等,是不是特别棒?】

“……”是特别诡异。

【再过两天,就可以出仓了。】

“…谢谢,我自提。”

【小容,你准备什么时候换回来,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你真正的脸蛋更加祸国殃民。】

容倦眼皮一跳,“放心好了,我自有安排。”

吃了顿饭压压今天有些激烈的情绪,容倦喊来陶文。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容倦勾了勾手指,“稍微弯点身,长那么高,光彩吗?”

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陶文附耳过来。

“去找顾问,让他带话给大理寺卿。我一个堂堂四品大员,竟然被打的面不能示人,口不能用膳,腿不良于行……”

陶文看着他翘着腿,还在往嘴里塞甜点,觉得大人还是适合睡觉。

闭着眼就说不出瞎话了。

一吃完饭就困,容倦闭上了眼,梦游一般的语气更流畅了:“我都伤不起了,大理寺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陶文揣摩不透其中深意,好在执行力一流,立刻就出去传话。

屋内没其他人后,一个团子再次跳出来,险些被容倦闭眼入了。

【卧槽!小容,你差点把我当小点心吃了。】

容倦终于重新睁眼看世界。

白团子严肃提醒:【你说过,你不喜名望,不代表你喜欢被骂。明天大街小巷,恐怕会传遍你的骂名。】

大理寺卿一旦插手,事情会闹得越来越大。

容倦屈起手指,对着它,轻轻一弹软额面,笑着道:“那可未必。”

·

翌日朝堂,容倦以受伤为由请假。

他人不在,可嘴替还在。受文雀寺账目所迫,大理寺卿不得不又一次站出来为容倦发声,请求皇帝惩治赵靖渊。

不久,刑部也有官员站出来为容倦说话。

面对攻讦,赵靖渊只称当时看望外甥,谁料马车急停,佩刀不小心砸了过去。

双方各执一词,皇帝从容和稀泥,最后不痛不痒斥责了赵靖渊几句。

整个早朝和辩论赛似的吵闹,朝堂以外,今日的皇城倒是风平浪静。

从太阳升起,到摊贩出来做生意,偶尔有人提到使团造访,但也说不出什么具体内情。

相府。

右相停职闭门不得出,朝堂多年,他的耳目不少,有关宫中之事一清二楚。

此刻容承林正提笔作画。

他的一只手掌提不起力气,但在短时间内,已经能熟练应用另外一只手,可见下的苦功夫。

一笔一划相当传神,然而作画者心思并不在纸面上。

郑婉憔悴站在桌案旁,几次想要提到儿子一事,但又清楚说了也无用。

若是能直接捞人出来,不用她说,对方也会做。

唯一让郑婉庆幸的是,她疏通了不少关系,终于得以去探监了一次,人并没有受什么皮肉苦。

“燧儿是否真的行巫蛊之术?”容承林突然抬起头,直直看着郑婉。

到了这种时候,郑婉自然不敢说谎,摇头:“不清楚。”

探监时有人看着,不让他们多交流。

这件事头疼在当父母的坏事没少做过,都觉得儿子真有可能搞邪术。

女人的第六感关键时刻总是格外灵。

“夫君,你不觉得崧儿变化太大了。”该不会邪术生效,招来什么脏东西?

作为大梁唯一唯物主义战士,进庙不拜者,容承林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

想到容恒崧,郑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夫君,为何不将他向使者服软之事找人传播出去?如此一来……”

接触到对面冰冷的目光,郑婉语气渐渐弱了下去。

“愚蠢。先是那逆子突然反战主和,再是支持我多年的大理寺卿,突然在朝堂上为其说话,当中影响你看不出来吗?”

郑婉隐约琢磨出点什么,这次她终于聪明了一回,失声道:“这是想要取代您?”

容承林没有回答。

陛下需要臣子和大督办抗衡。

自己求和,容恒崧也求和。自己结党,容恒崧也结党。

这下谁还能分得清楚他和丞相的分别?

且容恒崧圣眷正浓,如今大理寺卿率先投诚,那些曾经支持自己的官员少不得也会动摇,左晔一事后,本就人心浮动。

如果民间风评再差些,反而给他铺好了一条孤臣路。

陛下说不定明天就给容恒崧升官,成为第二个权倾一世的右相。

容承林内心都想要给容倦立碑歌功颂德挽尊了,这个蠢女人居然还想着毁人声誉。

“夫君,我们现在该如何做?”郑婉有些急了。

容承林没有回答,目中沉着深思,整件事似乎还有哪里不太对,他似乎忽略了哪里。

只差最后给画中动物点睛时,啪嗒一声,笔杆忽然被折断。

郑婉被吓了一跳。

很快,她就发现了更加不安的事情,向来最善于控制情绪的夫君,此刻脸色彻底变了。

“不好!”这逆子好深的算计!

容承林的手几乎要被木屑扎破,疼痛也无法缓解心脏的剧烈跳动。

谢晏昼外出平乱,圣上不可能在这时候直接发降罪诏令,乌戎必然也明白这点。

所以这场交易的前提是谢晏昼要先归京,确切说,是叛乱要先结束。能不费一兵一卒换一员悍将,乌戎很可能会考虑从定州撤军。

如此一来,定州那边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快,派人去使团所在的客馆!”

-

阳光金贵,暖意融融。

冬日里,一天中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是不冷的。

不用早朝,容倦搬出好久不用的躺椅,在强行栽培的槐树下晒太阳。每过一会儿,他就像是懒猫一样,蹬蹬脚,轻轻舒展着身子。

会馆馆务登门造访了有一会儿,双方上次见面还是容倦杀使者时,如今这位已经是真正的少年权臣。

“已经按照大人安排,暂时封闭贸易区,出入严格检查,不让任何可疑人员进入。请大人放心,哪怕一只苍蝇都别想偷偷飞进去。”

容倦接过他递来的茶,微笑道谢:“这就好。随便谁都能进去,万一有歹徒想不开,一刀捅死了使者怎么办?”

边说似乎还有些心惊胆颤,紧张拍了拍胸口。

馆务:“……”

容倦一脸深沉:“保护使团安危,人人有责。”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谦恭友善,性情温和,然其人深不可测,言笑间杀人不见血。

消失的正史:

帝,一言不合便拔剑而起,杀人时,常刺两下,满地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