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撞破

会馆, 一名官吏被拦截在外。

出入宫廷都没有被阻过,今天却被挡门,官吏厉声道:“放肆!本官有事要进去。”

值守护卫低头道歉, 但寸步不让:“奉容大人之令, 会馆曾出过恶性伤人案件,这次任何人不得擅入。”

工部官员脸色一沉,“一派胡言,本官乃朝廷命官,怎会伤人?”

值守护卫拿出证据:“上一个伤人的就是朝廷命官。”

在这件事上,听容大人的就对了。

他最有经验。

“……”

外面的争执传到会馆内部,使团中的一员看向领队。

“好像有什么动静。”

领队正在翻阅梁朝出的书籍,闻言不以为意道:“大概是我们那位被停职的合作同伴, 找人过来递话。”

一旦他们这个时候从定州撤军,对方可就前功尽弃了。

使者站在门口看了眼, 看领队没有要见的意思,回头道:“那位丞相许诺过一旦功成, 会割让七座城池于我们。”

经历过内乱,又腹背受敌,为了保全位置,料他们也不敢不给。

如此一来, 便可以一点点地蚕食大梁。

领队目露讥讽。

“大梁死了的皇帝还曾把潼渊城给我们, 结果照旧被谢晏昼收了回去。”

玥国往定州派了那么多军马配合, 但到现在都没听到谢晏昼的死讯,可见定州那群叛军有多无能。

这领队倒是冤枉了叛军。

使团并不知道, 依靠文雀寺的财富,容倦成立的美德之家在短时间内迅速吸纳了数万山匪,和一些所谓江湖侠士, 游士等。

再经由谢晏昼调度其中部分人,消弭了敌我双方人数上的巨大差额。

原本还拿不定主意的使者,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

其实哪怕没好处,他们也想要除掉谢晏昼,昔日部落里不知多少好儿郎倒在这恶鬼刀下。

“梁人狡诈,万一背弃誓言……”

使者说到这里停下,私心已经觉得不可能。

大梁皇帝在位二十余载,唯一的战绩是拖死了上一位将军。

别说他,此刻竟无一人持反驳意见。

领队放下书籍,仔细道:“此事不容任何偏颇,到底还是要留一手。”

·

容倦修身养性第二日,孔大人又来了。

容倦:“您也翘班了。”

孔大人眼皮一跳:“我是为了你好。”

演戏演全套,考虑到立场,他不得不做出上门申斥容倦的举动。

在容倦偷懒不是罪过的小眼神里,孔大人徐徐坐下,不和他争辩。

简单交谈两句朝堂近日动向,孔大人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乌戎那边已经有所意动。”他说起正事:“听会馆的人说,他们似乎准备先付三千战马,五成金帛。剩下的还在边境线上,等陛下有所表示,才会付清。”

容倦起身皱眉,“那我们岂不是要损失一大笔?”

孔大人:“……”

那副真情实感的样子,一度险些让孔大人也忘了,这场交易的本质是空手套白狼。

“罢了,乌戎人狡诈。”容倦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亏就亏点。

他重新躺了回去,一双桃花眼闪烁着幽怨。

孔大人不知该说什么,自己要有这心态,也不会三天两头去街头看诊。

他有些心绪不宁地喝着茶。

其实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不久前他发现库房保存的部分先帝圣旨被动过。

那地方必须要配齐三把钥匙才能进入。张贾死于科举舞弊案后,其中两把都在他手上,几日前容恒崧借走,说是督办的意思。

库房里面没什么重要物品,多是过去举办的重要仪式记录,孔大人也就借了。

直到这两日他才注意到,里面的圣旨被动过。

想到这里,孔大人沉沉叹了口气,容恒崧明明能找机会偷走钥匙再归还,非要直接问借,害得他徒增一份烦恼。

“你……”

问话被先一步打断。

“有关洛水为誓,您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孔大人下意识接话:“什么?”

“礼部也好,我那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父亲也好,乌戎使团也好……”容倦似笑非笑道:“全都默认陛下会同意交易。”

明明那日觐见时,皇帝说的是‘此事再议’。

这就是梁广帝夯实的口碑啊。

孔大人一愣,确实,哪怕不同派系的官员,都能预测到陛下在这件事上会做出的选择。

极尽讽刺的现实下,孔大人眉头紧皱,有一瞬间对皇帝的不满甚至超过了过去数年,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原原本本咽了回去。

双方聊了几句后,孔大人便起身告辞。

一日后,乌戎使团进宫,不久,皇帝召礼部、太常寺等重臣,敲定了洛水一事。

皇帝下令让两个部门拟定誓词内容,特别强调不可折损天家颜面。

目的很明确,决不能显得他是迫于乌戎压力而惩戒功臣。

容倦因为‘被殴打’,不用参与整个过程。

皇帝还特别恩准他去享用宫外的温泉别院疗养。

本质是暗示容倦暂时将和赵靖渊的不和放下,至少不要私下怂恿朝臣,让他们在早朝就殴打事件争论不休,烦到自己。

温泉别院。

有假期傻子才不休,此地冬日里风景宜人,是个围炉煮茶的好地方。

容倦带着宽檐笠帽,穿宽袖长袄,没几两的身子骨被裹得严严实实。正如同孔大人所言,做戏做全套,外人看来,只会觉得他在遮掩伤势。

甜腻腻的金桔在铜网上被烤开皮,果香四溢,容倦优哉游哉点着茶。

【小容,你这日子未免过的太惬意了。】

容倦轻叹:“都是我辛苦工作换来的。”

【??】

难得的宁静在一炷香后被打破,天地间多出两抹不同的雪色。

宋明知和宋是知来了,兄弟俩穿着同样的一袭白袍。

容倦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宋是知,对比上次见面,对方要黑了些。

美德之家成立后,宋是知直接前往地方,利用账本控制一些州官,顺道对山匪进行专业训练。

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说明定州那边的情况已经处于可控状态。

容倦神情有些松动。

相信谢晏昼那边终于也可以喘口气。

宋是知也没让他失望,带来了好消息:“大人,近期不知何故,叛军活跃的数量突然大幅减少,谢将军让我先回来。”

谢晏昼还秘密让一千精兵分批偷偷回到京城,正潜伏于郊外,待到日后京城爆发内乱,可以兼顾里应外合,控制沿途驿站,同时保障容倦安危。

不过关于这点,宋是知暂时没说,知晓分兵,只会增加无谓的担忧。

容倦点了点头,部落被偷袭,乌戎比谁都着急处置谢晏昼。

想必他们此刻正做着谢晏昼班师回朝被处置的美梦。

一声嗤笑后,容倦那看似细若无骨的手,自怀中直接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当他摊开的瞬间,两兄弟同时瞳孔一缩。

宋明知早就知道假圣旨一事,但没想到能仿得这么快,这么得体。

容倦递过去:“检查下,有没有错别字。”

宋明知:“……”

原来喊他来是干这件事的吗?

“格式断句这些,都复核一下。”

容倦交代完,视线重新落在宋是知身上:“站着做什么?”

有地方却不坐,思想有问题。

宋是知为了练武曾一连站桩数个时辰,更喜欢站着。

容倦也不强求,宋明知检查圣旨的功夫,他认真咨询:“十米高的牌匾,一上一下最快多久?”

“看功夫,高手七个呼吸左右。”

“七个呼吸么?”容倦盯着碧绿的茶叶,若有所思。

成年人一次完整的呼吸约莫是三到五秒,也就是半分钟左右。

礐渊子能在谢晏昼手下过招,身手不会差,赵靖渊更不用说。

系统:【他们是藏圣旨的不不二之选,对吗?】

容倦刚要端起茶杯,还没喝险些先呛住。

什么叫不不二之选?

【双重否定表肯定。】

“……”

懒得和文盲掰扯,容倦饮茶同时,考虑让谁去藏,脑海中构建着整个藏圣旨的流程图。

“大人。”

一道天生显得亲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起头,发现并非是宋氏兄弟在喊自己,而是派出去关注立誓仪式的顾问回来了。

洛水离京城很远,堂堂天子,当然不可能跑去当地发誓。

这场仪式最终选在皇家经常祭祀的山头进行,双方于洛水画像下歃血为盟。

容倦:“仪式进展顺利吗?”

一杯茶都快喝完了,提问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容倦纳闷看过去,却见顾问如冬日里遭了雷劈,僵化干立在原地,双目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身边。

一个日常十分注重仪表的人,如今表情管理有些失控,张着合不拢的嘴:

“师,师兄?”

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师兄,伴在大人左右?

宋是知忽然想起今日没有易容。他们六个人日常都和顾问接触过,所以都把对方当师弟。

于是宋是知和宋明知同时点了下头:“师弟。”

不是叠音,不是回音,确确实实是两个人在说话!

顾问此刻脸色已经不能用正常语言形容。

极度愕然过后,一个词浮现在脑海:双生子。

自己这位才华横溢的师兄,可能是双生子!

顾问脑海中瞬间一一闪过往日相处过程中的细节,当时还不觉得,但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对劲的情况。

比如师父会以因材施教为由分开授课,每次给一方授课时,严禁另一方旁听。正常情况下,同门间哪用分得如此清楚?

还有,有时候他对师兄说过的话,第二天对方便忘了。

师兄喜欢奢华之风,对任何东西都精挑细选,据说因为懒得再选,每次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器物会买多件。

一旦深入去想,越来越多不对劲的事情浮于水面。

自己自诩聪明谨慎,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察觉到两个师兄的事情!

好半晌,顾问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是何时知晓?”

容倦:“第一次见面时。”

“……”

容倦还是照顾了顾问此刻的玻璃心,没告诉他,这样的师兄,他其实还有两双。

宋明知大约也知道这件事对顾问的打击。

任谁被蒙骗这么久,都不会觉得舒服。

他叹了口气,解释前因后果:“阳郡宋氏视同样相貌的兄弟为不祥,父母为保全我们,才想到共用一个身份的法子。”

宋明知看向对面:“师弟,我们并非故意瞒你。行走在外,大家都有各自的秘密,很多时候已经习惯于保守。”

空气中只剩下咕噜噜的煮茶声。

顾问整个人在重塑过往的世界观,强行捋顺脑海中那些错乱复杂的记忆。

待到先前的惊愕和受挫感终于稍稍散去,他揉了揉眉心,各种思绪最终化为四个字:“原来如此。”

正如对方所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换做自己,也不会全盘托出。

甚至能瞒多久是多久,最好能带到坟堆里去。

过程中若被非亲非故者察觉,哪怕发现的是右相,他杀人灭口都是可能的。

顾问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看向肤色稍微深些的那位,“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宋是知。”

顾问颔首,下意识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好名字。”

容倦等人的脸色都有些怪异。

这次顾问敏锐捕捉到了,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恰在这时,身后不远的拱门处,几个大轱辘正压过地面,在积雪中蹚出两道深深的折痕。

“大人。”

被护卫直接放行进来的青年,推着轮椅边走边道:“您要的轮椅做好了。”

顾问一转身,直对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不可置信又把头转了回来,没看错,左边是一张脸,右边是这张脸。

后面的还是长着师兄的这张脸!

顾问:“这……”

容倦轻声道:“这是你口中的那个也。”

是知也的也。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被烤熟的金桔都没有再发出滋滋的声音,因为它被烤死了。

死去的东西是不会说话的,活人还得说。作为同一个雇主,容倦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他为双方作介绍:“这位是宋也知。”

宋也知是宋氏六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日常不爱说话,存在感很低,反而让他身上凝聚着仅次于宋明知的成熟。

宋也知面对暴露身份十分坦然,先一步友好同顾问颔首:“师弟。”

顾问:“……”

他到底有几个师兄?!

容倦点到即止,后面三个要不要全盘托出,是宋氏六子自己需要决定的。

宋是知回来了,意味着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在顾问重塑人生观的时候,容倦看向宋是知:“定州是叛军大本营,主战场应该依旧在那里。”

宋是知颔首。

容倦不知在思索什么,忽问:“严冬里,百姓生活会格外艰难些,今年可有什么雪灾冬旱等?”

宋是知如实回应:“河流冰冻,大量水井冻裂,食不果腹的百姓很多,粮食和饮水现在很短缺。”

粮食运输一半都依靠漕运,今年冬日来的早,气温也比往年低。

“好在大人的一些丹方已经流传到地方,我们手上又掌握着不少地方官的把柄,配合之下,可以适时发放一些粮食和药丸。”

详细说完这些,宋是知觉得有些奇怪。

依照大人往常的作风,一般只会负责出资和给个大致框架,很少会主动过问细节。

莫非还有什么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容倦又重点询问了一下以定州为中心附近几座城的情况。

本以为是关心战事,但宋是知每次提起都被打断,只让他说一下环境因素等。

听了个大概后,容倦逐渐心中有数。

“来个人帮忙涂脂抹粉,让我显得青一块紫一块。”

论妆造,没有比宋家兄弟更擅长的,他们就是社会需要的那种,才毕业就能有十几年化妆经验的人!

宋也知上前给他试妆。

化妆过程中,容倦顺手拿起了小金桔。

他吃东西像树懒一般,很慢,很慢,慢出了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

等终于炫完了,容倦拿起帕子轻轻擦拭掉指尖的汁液,把最后一个留给了顾问。

“吃一个,降降火。”

顾问:“??”

眼看容倦重新系上披风,顾问勉强回过神,忙问:“大人要去哪里?”

“进宫一趟。”

这会儿狗皇帝应该也差不多发完誓回宫了。

至于具体进宫做什么,容倦没说,他的心思向来很难被揣摩透。

先前还吊儿郎当的少年郎,理了理衣襟上去宝马车,重新恢复了贵气逼人的模样。

临走前,他拍了拍顾问的肩膀,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肩头还是僵硬的:“好好和你的师兄们聊一聊,过了这村,还有这店。”

柳暗花明又一兄。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之臣子,皆栋梁之材,能力超凡,可以一抵六。

消失的正史:

宋明知,潼渊阳郡人,早年追随于帝,辅佐高祖开创天元盛世,帝赞其一人之能,足顶六士,绰号‘千斤顶’。

小剧场:

系统:请听题,正常师兄弟关系好,可以说哥俩好,顾问和宋氏六子关系好,该怎么说?

容倦:……手足情深。

系统:谁的手和谁的足?

容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