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问君

侯申还在振振有词。

容倦忽然觉得事情发展到今天, 自己最多只犯了一点咸鱼的错,但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莫名其妙参与进团建的人,他才会高处不胜寒。

反都没造完, 四处一堆收尾工程, 已经有人到处拉帮准备仪式。

容倦有气无力道:“新皇应该没这么有仪式感。”

“你懂什么行情?”逢此变故,侯申说话也没什么官位顾忌了。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越是得位不正的,越在乎这个,你信我,仪式搞得越大越好。”

日常那些滑头同僚们,说不定都已经开始搞了。

他们不能落后。

“……”

容倦十分不心动,然后拒绝了侯申的邀请,理由是自己身体不好, 经不起折腾,现在急需回去休息。

侯申万分讲义气:“没事, 回头我干的,算你一份!”

车子停下, 容倦缓缓扭过脖子,“听我说,谢谢你。”

因为有你们。

他一个大跨步,关门回府。

金刚鹦鹉飞的比其他人走的快, 有段时间不见容倦, 一头猛扎了过来。

“strong哥, 好久不见啊。”

容倦和它的双开门击掌。

这胸肌还是这么牢固。

一点点还没出笼,独听strong哥在昂首鹦鹉叫:“万岁, 万岁——”

容倦手停在半空中。

“用吉祥话洗洗血气,迎新气象。”管家插上门闩,走过来说。

这鹦鹉本来就会喊万岁, 不用特别教什么,只用训练它听到自己名字时,条件反射叫出来。

容倦皮笑肉不笑,视线扫过周围时,面色严肃了些。

今日府中绝对没有看上去那般太平,除了门槛边缘未被洗刷干净的血渍,周围一些廊柱上也有很新的刀痕,想来经历了不少事端。

现下整个将军府外松内紧,府中多出一些陌生面孔,均是临时被抽调来的士兵。

管家一向做事周到,提前准备好了接风宴。

一切尘埃落定,面对一双双激动隐忍着的眼睛,容倦扯了扯嘴角,陪他们苦难娱乐化。

“不等谢晏昼?”

管家:“将军一直在我们心里没离开过。”

“……”咋了?自己是离家出走了。

虽然谢晏昼在人心里,但吃上饭的是容倦,一时分不清孰轻孰重。

一顿饭下来,容倦感觉到久违的放松,府里并未有人询问他关于朝堂的问题,为数不多的提问只局限于身体是否有不适,需不需要找薛韧过来等,让他莫名有一种自家人贴心的错觉。

大家担忧他的身体,主要是因为席间容倦没碰什么荤腥。

确定对方一切安好,管家才道:“屋子已经打扫出来,您随时可以休息。”

容倦微微颔首,放下筷子道:“先去祠堂上柱香吧。”

外面还有一堆军士要调配,谢晏昼一时半会儿必然是回不来。

只能先由他暂代家祭无忘告乃翁。

老皇帝终于被从龙椅上踹下来,普天同庆。

管家怔然,连同整个前庭都安静了一瞬,对方开口前,在场无一人曾考虑过这点。

半晌,管家深深躬身:“这就去准备。”

只是上一炷香,忙活下来太阳却已经偏向另外一角。

容倦先去沐浴,褪去一身不知何时沾了点血的官袍,只着素色衣衫。

束发后,他一张脸艳而不腻,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清逸。

【小容,说好的没有仪式感呢?】

仪式感是分人的。

尘封一段时间的木门被重新推开,没了上次族老来时的咄咄逼人,容倦步入祠堂后,站定在牌位前,不假他人之手,微微躬身。香插入鼎,动作缓慢却又恰到好处。

比起缅怀,他更像是来传达什么。

青烟盘旋而上,容倦有一瞬似乎看到那些迫于圣命,被强行拖延战局的无奈身影。

“安息吧。”他道。

今时不同往日,赵靖渊如今已在前线,边陲之土,分寸不让。

-

这一天,皇城内处处弥漫着肃杀之意,一些官员回府邸不久后,面对府外守着的士兵顿感压力重重,不久,又被重新叫入宫。

街道上官兵还在搜捕乌戎探子,以此为由城门一直没有放开。

光天化日,真正这个时间点上睡眠的只有尚不知事的孩子,以及……容倦。

雷打不动睡眠的秘诀是积攒多日的疲惫。

【小容,你好像有点发烧。】

容倦现在的身子骨,日常很不错,但过度劳累很容易引起不适。好在只是低烧,大半身体埋在被褥里,出了身汗后,热感渐渐褪去。

头终于不晕了。

“总算能好好睡一觉。”容倦发出满足的轻喃。

他完全不去想其他事情,能逃避一刻是一刻。典礼也好,需要沟通的朝臣也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半梦半醒间,门似乎开了,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容倦被轻轻扶起时,灌了满怀的槐花香。

但这香味很快又被其他气味覆盖。

…好苦。

什么味道?

容倦眼皮颤了颤,尝试要睁开。

【是谢晏昼在不忘初心。】

原来是药他呢。

那没事了。

苦涩的液体缓缓过喉,容倦放弃睁眼,重新沉沉睡去。

床边的身影静静凝视着他,即便是入梦时,这张睡颜也一如槐花清美,半晌,谢晏昼仔细帮他盖好被子,目光在触及搭在一边的素衣时,心下不免动容。

管家已经说了上香一事。

眼下活人争得头破血流,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记挂着已逝者。尽管口头永远懒得多说一个字,实际一路以来,容倦事情从没少做过。

就快结束了。

“好梦。”谢晏昼俯身唇印在额头,轻如羽毛的一个接触后,转身继续去收拾未完的残局。

·

容倦昏过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冬雪消融,京城在造反的肃杀中彻底迎来草长莺飞。

寂静的街道上士兵走动,惶惶不安的百姓推开窗时,见到士兵们推着受降的乌戎人前往刑场。

在这件事上,谢晏昼的态度十分强硬,凡是捉住的探子,以及试图设计老兵的乌戎使者,一个不留。

除了乌戎人遭殃,百姓未受到太大影响,军队严令禁止士兵趁乱哄抢百姓财物,惊扰民生。民间情绪渐渐得以安抚。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推开门。

沿边士兵并未做什么,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渐渐的,愿意出门的人越来越多,跟着被押解的队伍,大家逐渐朝着闹市口的方向而去。

临到时,看着被按头跪地的一堆乌戎人,百姓们颇有种不真实感。

从来都是乌戎在皇城耀武扬威,如此大规模的公开处决还是头一回。

被拆除的驿馆已经连一块砖都看不见,这些乌戎人口中最后还行污言秽语,“容恒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新仇旧恨,比起暗杀老兵的阴谋被拆穿,他们又惊又怒的是适逢大变,那洛水盟约八成也会被毁!

数千匹战马,大量金银,就这么白白给人骗了去!

不知是谁最先开口骂了句:“活该。”

乌戎人可没少在他们的土地上干劫掠之事。

一句话像是叫醒了梦中人。

“不错,你们残杀我大梁子民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

近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容恒崧不得好死,梁人都不得好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乌戎人只有满腔的怨恨:“王庭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我们会将欺骗者千刀万剐……”

砰!

话未说完,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一名老兵,当即持酒坛子朝乌戎人脑门砸了下去。

旁边士兵连忙上前要将他拉下来,老兵还在指着囚犯鼻子骂:“你懂什么,那叫兵不厌诈!”

这老兵为谢老将军守墓十几载,容倦去扫墓时,双方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说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老兵一度想不通相府为何能歹竹出好笋。

那些育儿堂内被宋为知收养的乞丐孤儿,全靠容倦小金库的救济才能存活今日,更是听不得恩人被污蔑。

仗着身体小,见缝插针伸长脖子对着行刑台吐唾沫:“他是丹神转世,你污蔑神仙,你会下地狱的!”

连日常认死理的文人都道:“容大人高义!”

什么狡诈,都是诟病诬陷!

洛水盟约后,他们曾诟病起容倦失了初心,与乌戎沆瀣一气。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不惜自毁名声,也要狠狠宰乌戎一笔。亲自碾碎的清誉背后,自有一番取舍大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带了个头,立刻有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更多的声音附和——

“容大人高义!”

“容大人高义!”

到处都是人,马车只能自侧面缓缓前进,街上的激荡愈发鼎沸,待朝臣的马车朝宫墙行驶而去,苏太傅掀开车帘,回头时见后方街道百姓拥挤,沿道的宅门窗户纷纷打开,一段时间的惊惧和郁气仿佛一扫而空。

百官们聚集在朝野,此前他们已经吵了数日。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彼时大督办坐在侧位,气场却像是在主位。

他用和平时无二的语调道:“诸位应该已经听说,前线传来消息,赵统领探病路上,得知边关告急,此刻还在边陲同乌戎交战。”

兵部一名不起眼的官吏看到了机会,当即发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仗尚不知要打多久,愿拥谢将军为天子!”

立时有不少武将跟着高呼:“北阳王病重无法抵京,将军功劳盖世,当为天子!!”

曾经和谢老将军有旧的老臣,也一个个站了出来。这场变故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契机,说不定还有机会更近一步。

文官们绷着脸没有发声,谢晏昼一旦上位,为安抚部下必大封武将,那可真没他们活路了。

面对推举,谢晏昼并未有任何激动,更没威胁不吭声的朝臣,等这欢呼声最高的劲头过去,才淡淡道:“先帝已有旨意,谢氏一族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套路,都是套路。

没这意思谁会去搞宫变,休要狡辩。

于是谢晏昼一辞,朝臣们一请。事不过三,就在一部分官员要第三次请立时,谢晏昼直接打断道:“皇室血脉不容混淆。”

谢晏昼推辞拒不上位,确定他是真无此意后,大家摸不清头脑。

之后几天,百官从一开始的惊惶,到为国君人选陷入激烈争吵。

直到现在,都快要动手打起来。

督办司等重臣,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任由他们吵闹。

每日朝堂争辩,皇帝都会被带到场,见状他别提有多幸灾乐祸了。

谢晏昼做事刚硬,哪里是当皇帝的料?

北阳王那身子骨,回京路上估计就入土了。他现在恨不得看乌戎铁骑踏破皇城,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屠杀殆尽。

丹药似乎有成瘾作用,这两日没吃,皇帝浑身疼痛不已,他几乎是半蜷在地上,怒笑道:“后世史书里,你们每个人都会被记上一笔!”

群臣面色难看,哪有人不在乎名声。

“不然再从宗室……”话说到一半,开口的臣子自己都给否了。

歪瓜裂枣,不成气候。

刑部官员等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其他人选,一直在偷瞄大督办,想说又不敢说。

说到底,还是北阳王子嗣单薄。

群臣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有主意,那边皇帝还在像是发了疯一样嘲讽。

一群奸臣,干了投敌的事还想要立牌坊!

六神无主间,有人看向苏太傅。

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眼见要再度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苏太傅这时忽道:“北阳王一脉也并非后继无人。”

宣政殿内沉寂了下来。

大员们这次倒是反应的很快,显然近日以来,他们其实是有一些潜意识的。

皇城重新放开,外面的传闻随着那些被阻挡在城外的商户旅人等流进来,有关定州那老君转世之说,也飞速传开了。去年年底容倦提供了不少伤寒杂症的丹方,这传言让老百姓深信不疑,认为对方真的是神仙转世。

还有那定州异象之说如今甚嚣尘上,行宫关于松字的预言重新有了解读。

苏太傅只张了下口,同僚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新的人选。

但同样有不少小官搞不清情况。

类似侯申等,按照他们的官阶,原本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论事,不过经历宫变,现在在京的所有官员全被喊过来,分内殿和外殿。

礼部职能特殊,他跟着混在内殿,随时准备仪式。

侯申一头雾水,小声问孔大人:“北阳王还有奸生子?”

孔大人瞪他一眼:“动动脑子。”

说是脑子,指得却是眼睛。

侯申脑子转了几乎十八个弯后,后知后觉。

他想到今天入宫时路过街道看到的场景

自去年起,容恒崧在民间口碑一向很好,捐款,杀敌,赠丹方……因为各种事情被百姓高歌,所以面对那些赞美,他第一反应都习以为常。

但放眼朝堂上下,谁还有这种口碑?

皇帝没有,太子没有,诸位皇子更是没有过!

侯申脸色煞白,险些昏过去:“太傅说的该不会是,是……”

“容恒崧!”

震惊程度让他不自觉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不少人惊汗如雨,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最震惊的当属皇帝。

那颗该死的蒲公英的种子!

“黄毛小儿,如何继承大统!”

这下他彻底顾不上押着自己的士兵,胳膊快被按脱臼了,还在拼命挣扎,想要冲到群臣面前一问究竟。

“为何不可?”礐渊子日常确保皇帝在写下传位书前别死了。

“容大人能遇神仙托梦,丹成千篇,民间早有传言他是老君转世。再者,世间哪出过二十岁的礼部尚书?”

“小道同师父接连起卦,应乾卦,卦象为天,乃天行健之象。”

你还曾说朕是紫薇大帝转世!

可惜这句话皇帝没有机会说出来,他被气得不断呕血,整个身体抖得如同筛子。

礐渊子一番话分量相当重。

容恒崧是个妙人,一般情况下想不到,可一旦想到了,群臣越想越合理。

暂不说是不是神仙转世,回顾此人仕途,堪称如有神助。

有先帝旨意,对方体内又流着一半北阳王族之血,那他们就不算是乱臣贼子,史书上也可以‘归正’二字抵去这番政变!

更何况此人担得上是民心所向。

有官员略显迟疑:“但容大人子嗣艰难。”

才刚说完看到疯疯癫癫的皇帝,官员先叹了口气:“当我没说。”

上一个也难。

上上个一样难,虽然结出了一个瓜,但还不如不生。

面对新的人选,在场众人或多或少私下观望了下大督办和谢晏昼,见那二人各自沉稳坐在一边,似乎都未有反驳之意。在他们的视野范畴中,大督办似乎还微微颔首,不由心下大定。

自己动脑子想出来的答案,会有莫名的认同感。

这一次,无需什么人带头起哄,识时务的官员自动表态:

“容尚书功高盖世,堪为国君。”

“有理,正所谓天命难违,我等不可置先帝旨意不顾?”

拥喝声再次响起,高呼间众臣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们左顾右盼,忽而迟钝地反应过来,容恒崧竟然一直就不在场!

人呢?!

-

春归的燕子先群臣一步自高空掠过王宫,恰好停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容倦断断续续烧了几日,又困又乏。

这几天没有寻常巡逻的打更人声,仿佛这天一直是亮着的。

昨日他终于病愈后,抽出了一些时间,跑去山上埋葬了原身尸骨。尸体被葬在了原先的文雀寺附近,不管怎么说,直至死前,原身一直都在往文雀寺跑想要见母。

生前没见到最后一面,死后见也是一样的。

希望见识过真面目,这对母子能互不打扰,下辈子别再投胎做一家人。

至于郑婉母子,大理寺已经秘密处决。

新皇登基,出于政治考虑也不可能让这些人成为皇亲国戚。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夫妻反目,牢中相互残杀殒命,容恒燧闻讯崩溃自尽。

山路崎岖,一个来回容倦腰酸腿疼,今日启明星现,他还在睡梦中。

咚咚。

扣门声轻响。

好吵,容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咚咚咚。

怎么这么吵?

容倦拉扯过被子一角埋住脑袋,奈何叩门声不断,终于他受不了,鞋都没穿披头散发猛地打开门:“干什……”

正要因起床气发点脾气,却见庭内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其中有熟悉的身影,也有陌生的面庞。

容倦愣住。

目睹他还光着脚,可见其内心的迫切。

……是他们来晚了。

文武百官立时纷纷抬手作揖,齐齐扬声道——

“请陛下登基!”

作者有话说:

野史:

群臣固请,帝,不得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