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登基

声浪滔天, 上一次这种阵仗还是在祭天时目睹。

本来气势汹汹冲出来的容倦,险些被对冲了回去。

大清早,这是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

刚睡醒, 容倦出于本能性自救地说了句:“从前皇室待我不薄。”

确实不薄, 老皇帝给他升官升到了最后一天。

众臣分外理解,这种时候换做是谁都不会立刻答应,要有一个请辞的过程。

清晨风大,有臣子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步将黄袍披在容倦身上。

宽大的袍子随风鼓动,下面笼罩的身影更显单薄。

可惜无人在意一条伶仃的咸鱼。

拥立的对象黄袍在身,群臣说话底气足了十分,再度道:“国不可一日无主, 请陛下登基!”

最后两个字如同充了会员,以3D环绕的音质在耳畔不断震荡。

容倦身子骨软了半截, 这是一个病句吧,是吧!

都陛下了, 还登什么基?

那个‘请’字,完全就是先礼后兵。

系统大清早也被吓得瑟瑟发抖:【从主语看,看似请求,实际已经替你默认了。】

苏太傅德高望重, 率先站出发言道:“当今群龙无首, 陛下继承大统合礼仪孝道, 更乃天命所归。”

自下定决心后,他越看高台上的人越合适。

苏太傅并非随意提名, 真正打动他的不是什么异象天命,而是仔细了解过容倦在定州所为,认为他有爱民如子的心。

随着他和大督办先后行礼, 文官们开始跟着高呼,一度还有低级官吏作叩首者,连同武官们也提到黎民苍生,认可着容倦的权威。不知是不是错觉,隔着很远一段距离,远方似乎百姓也正巧在喊什么。

容倦吸了口凉风。

都说礼仪孝道,孝道体现在哪里?

亲爹死了,提现皇位吗?

系统百恐之中,还不忘分析现状。

【听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头一回见臣要君上君不得不上。】

“……别说风凉话了。”容倦磨了磨牙。

他有心理准备,明显还是准备的不充分。

等等。容倦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系统怎么突然好像在暗戳戳怂恿他上位。

乱码了?

系统又怂又莽,直言不讳。

【既然决定留下,那必须用绝对权力来捍卫相对自由。】

自由第一条,永远不卑躬屈膝。

【小容,普天之下,不可再有让你行礼跪拜之人。】

容倦闭了闭眼。

普天之下,没有再如此中二之统。

他被黄袍压垮了身子,勉强抬起头,初升太阳投下的光芒刺到眼睛,反射性一眯。

下方一众朝臣正沉肃躬身。

曦光让一切显得神圣,不同品阶的官袍几乎连成一片,随着他们的动作,金线绣纹如同刺目汇聚的麦浪。百官不断颂称陛下,屋檐上的燕子因为多出的人气,抖了抖毛,一切恍然若梦。

朝臣也好,寻常百姓也罢,似乎都在无形之中将身家性命系在他一人掌中。

容倦莫名感觉到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不断加强,就像被那些飞线当做源头绑定。

那他自己的这条线,又要系在哪里?

容倦有一瞬间的迷茫。

飘忽不定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一处。

那棵去年才被临时移栽的槐树下,谢晏昼正站在那里。

视线接洽的刹那,被莽撞的双开门鹦鹉乱入,它一路飞到容倦肩头,strong哥昂首:“万岁,万岁。”

容倦头更疼了。

他扁了扁嘴,坏鹦鹉。

谢晏昼见状低头笑了,再次抬眸时,唇瓣动了动——

愿吾皇得安天命,万寿无疆。

-

君权臣授后,登基仪式几乎是无缝连接开展。

全程就像是在防着容倦连夜跑路一样。

特殊时期,祭天告祖的流程直接被免除,何况新皇也没有什么祖宗可以告的。

上一任皇帝被迫写下禅位书后,便被当做垃圾一样,回收给了礐渊子,废物利用最后一点作为药人的价值。

拥戴着进入宫廷时,容倦被挤得恍恍惚惚,金鱼缺氧般始终仰着头。

身后高官十分满意,陛下已经有了天子之态。

宫人们各司其职,面对这位新皇人选倒是微微松了口气,口碑不能当饭吃,但在一些时刻,却比黄金更加珍贵。

受降仪式用到的乐器被重新移入大殿附近,鼓、笛、琵琶共同奏响,礼仪燕乐,场面壮观宏大。

太阳一点点升起,容倦穿着提前赶制的均码龙袍。

怎么说呢,好大!

腰系九环白玉蹀躞带,紧了又紧,才让龙袍固定在身上,束发让整个身形显得高挑不少。

仪官在扬声高呼什么,容倦已经听不清,但围在身畔的人全都后退,前方让出了一条敞亮的大道。

背后似有千钧之力,汇聚成一个字:上!

超强的推背感!

容倦苦命地迈开了第一步。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么?他试图最后一搏投去求救的目光,身后却有声音提醒他。

“陛下,大典仪式不可回头。”

一步接着一步,十步接着百步,百步快要到千步,容倦缓缓踏上天阶。

还没有当皇帝,已经开始吃苦了!

终于吃完苦中苦,入殿时,容倦衣袍下的里衣汗湿,呼吸已经不是呼吸,而是在喘。

但仪式还在继续。

宗室内已无合适传玺对象,右相逝去,如今由大督办和太傅联手捧玺。

二人神情严肃:“陛下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必能大智治制,护佑国祚绵长。”

不过三寸高的玉璧,雕刻的螭龙栩栩如生,环绕护佑着方寸之地。

容倦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全都是硬着头皮上的,从前是工作,现在是……另一份工作。

他定定看着玉玺,气喘吁吁中,目光终于跟着肃穆了些。

当初和系统签约,为了延续生命,自己同样不情不愿开展合作,在那些恼人的穿越中,逐渐遗忘了过往的伤痛。

如今这一切,会带来新的意义吗?

没有亲自走完一段旅程时,他从不假定任何答案。

反正现在只觉得自己命苦。

传玺交接的一刻,是群臣唯一可以全程直视天颜的时候。

君臣相对,容倦突然发现还有人在作出吸氧的样子。

侯申等从前一起八卦聊天偷懒的礼部官员们,似乎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谁能想到口口声声说着讨厌上直,有事没事请假的伟大工作搭子,转头,他,成为了九五之尊!

到底是前同僚,他们也看出了容倦神情的异常。

皇帝登基一般都是严肃而得意,唯有今上,登出了‘我要坚强’的表情。

然而即便是这个表情也并非容倦独家。

从前和右相有点关系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和鹌鹑似的,满脸写着‘我要更坚强’。

流程还在走,大督办暗示下,容倦于无上的位置高举玉玺。

殿内外燕乐奏响瞬间至最大,龙袍都震得微微晃动,文武百官不论先前在想什么,这一刻统一恭敬三叩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余音绕梁,殿内圆柱的雕刻似乎腾飞而起,庄严宝殿,后方便是曾被无数人肖想过的龙椅。

容倦走下几层高阶,凝视那些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

这于礼不合,前排臣子面面相觑,苏太傅迟疑是否要提醒。

大督办不动声色拦了下,一如往昔沉稳,用口型对阶上年轻的天子道:“青史写你。”

容倦闻言眸光微动。

事实是恰恰相反。

他一开始是为了补足缺失历史的空白来这里,一旦选择留下,任务没有办法提交,这段历史就仍旧是空白的。

如今众臣目中多少都含有对新王的期待,期待他让这个散发暮气的王朝重新焕发生机。

对上无数殷殷期盼的眼神,容倦越过他们看向远处朝阳。

阳光下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到处都不符合他的审美。

自己的审美是什么?

系统:【我,我,我。】

球体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生物,地球不能没有球体,不然宇宙就没有地球。

“……”

作为一只维持最后倔强的咸鱼,容倦的审美是星空房,海景房,阳光大床房……想要有这样的技术支持,就离不开社会发展。

为了更好的生活,他得在这个封建时代,兴修水利,倡导男女平等,一步步推进科技创新。对了,还有发展交通,未来自己便能时不时地南下北上东巡西转。

系统:【小容,那我们这算不算改变历史了?!】

容倦终于转身朝龙椅走去,失笑摇头:

“管它呢。”

青史不写我。

-

登基的流程简化集中在一天内全部完成。

容倦大手一挥,当日便提拔孔大人为礼部尚书,顺带还提拔了一下侯申等人。

宫变后当了皇帝,不封自己身边人,封什么?

顾问被破格调去了吏部,作为文官仕途的核心部门,吏部所能掌握的权限十分大。宋明知则是去了户部,他还是那么热爱户籍。

容倦私下专门询问过他的想法,宋明知并不希望六兄弟的事情曝光,否则无论本人是否有才干,都免不了遭受质疑。

当容倦告知他不用在意旁人眼光时,宋明知给出了个人分析:

“若一个兄弟去一个部门,后我们中有人结婚生子,意外生出多胞胎,未来子承父志,入科举走仕途,不出二十余年,遍地开花,四十年后星罗棋布,每名子孙再寻一朝廷大员儿女解姻亲,朝局会失衡。”

现在大殿内站得是这张脸,未来这张脸还在持之以恒发展。

容倦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浑身险些起了六个六个的鸡皮疙瘩。

他无话可说,转而封礐渊子为国师,承诺兴道,对方在造反前后出力不少,尽管一度险些让容倦失尽颜面上天。

礐渊子几次奏请更想要当起居郎,容倦几次无情让他死心。

没错,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礐渊子在云鹤真人身边,随地露出了如丧考妣的表情。

依次升完了外面人开始升宫廷内的,容倦还提拔了一下小太监。

一系列的破格提拔无人敢质疑。

说起来,历来宫变者中,容倦提拔的亲信数量已经算是史无前例的少,毕竟他本身就是被高位者举着上位。

至于最重要的国号,靠假圣旨顺理成章继位,改了说不过去。

——所以容倦是一定要改的。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偏殿,鎏金铜熏炉轻释着香味,今日天没亮时被强行一键唤醒,如今安排完一系列事情,已是夕阳西下。

容倦摘冠随手置于一边,衣服都没换,四仰八叉瘫倒在宽敞无比的榻上。

国号还没想好,上一任皇帝住的地方更是有些晦气,他让宫人暂时把偏殿整理出来。

“我不想当皇帝啊啊啊啊。”

就和百日誓师大会一样,有一刻在壮观的场景下,觉得我行我能上,脑海中已经快速构建出未来的蓝图。

但待那热闹散去,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我完了。

然后就是加倍的心累。

系统才是最大的奸臣:【小容,先把早朝时间改改,然后召谢晏昼来侍寝。性能促进你的大脑分泌内啡肽和血清素,从而释放压力。】

这样不但有空,还有爱。

“……”

要改也得过段时间,边境还在打仗,不能延误任何军机消息。

躺了一会儿,容倦勉强坐起来,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他喊宫人准备笔墨。

自古新皇登基都要颁布诏令,以大赦天下为主。

容倦考虑后,觉得一些轻刑犯可以释放,用来补充下战后劳动力,重的还是去死吧。

提笔时他胳膊悬空几秒,自古不乏冤假错案,可以留出一个平反的机会。回头再从各地抽调案宗,检阅地方官的能力,能力好的当做日后调往京城的备选。那些京中一些尸位素餐的,提前回家养老。

能人越多,自己就越轻松。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容倦虔诚地祈祷。

潦草注明意思后,还要写关于原皇室成员的安排。比如泽阳长公主的驸马,当日不是说怀才不遇?

搞回来上班。

脑海中措了下辞,大量绕口官话让容倦书写时面色一沉:算了,超过一百字的,全都口谕。

“你去——”

命人去传旨的一瞬,容倦看了身边宫人几秒,手指转着毛笔,不知在想什么。

长白眉太监被盯得汗毛林立。自古凡是有点波折的继位,新皇都会杀了原皇帝身边的太监,为了活命,他特意喊上收为义子的小太监,希望新皇能念旧情。

而在他旁边,小太监一如往日低眉顺眼。

协助藏匿假圣旨,做了这种事后哪怕被论功行赏,迟早也会成为需要被灭口的目标。

从前他被救过两次命,如今还回去一条,血赚。

各自想些让人去死的话时,容倦终于开口了:“净身制度有伤天和,一并废了吧。”

两人身体猛地一颤。

长白眉太监甚至忘记规矩直视而去:“这、这怎么能废?”

容倦挑眉:“不能废的理由在哪里?”

好半晌,长白眉太监低声回道:“回陛下,防止秽乱后宫。”

容倦懒散靠在椅子上喝茶,要那么较真的话,在他和谢晏昼的性取向面前,长了屁股的都不能进来。

他摆摆手:“行了,去传旨吧,不该操的心别操。”

容倦又交代了几句,每一道旨意,别说小太监,浸润在宫廷几十年的长白眉太监,都只能用震惊他前主子来形容。

一直到走出宫殿,他们都还恍恍惚惚。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像是确定真实性。半晌,长白眉太监压下过往心中的艰涩,眼眶发热道:“走吧,陛下交代的事,不可耽误。”

两道旨意分别通向两个去处,长白眉太监去了原皇后的殿内。

宫变期间,公主一直被皇后禁足,如今宫变已有几日,皇后尚算沉得住气,昭荷公主仍旧处在混乱中。

先前她托容恒崧捎信,结果对方自己跑了过去,等她犹豫要不要偷偷跟跑时,对方又已经跑回来了,还坐上了父皇的位置。

容倦说的是大白话,长白眉太监复述地也就是白话:“陛下口谕,为了确保对恋人公平……”

恋人这个词,说来怪怪的。

他卡顿了一下,继续说:“您不能再享以皇后身份,也不可继续居于皇后住的宫殿,今日起先迁去蓬莱殿。”

本以为赌输了的皇后定住,“蓬莱殿?”

那从前算是一处太后的临时居所。

长白眉太监颔首:“陛下交代过,您日常吃穿用度照太后规格来,只是不享受皇室内部事务决策权,昭荷公主仍旧有公主之权。”

这位新皇不是一般仁慈,赏了银钱放归老皇帝妃嫔,除二皇子从前和右相牵扯过深,如今成为阶下囚,三皇子和幽州来的那位只是被贬为庶人,永不得入京,而五皇子年幼,竟准他继续回过往封地做王爷。

皇后想过偏安一隅,连卸磨杀驴都思考过,但做梦都想不到居然规格还上升了。

早知道,早知道……想到老皇帝那张脸,她就恨不得将其挠花。

君无戏言,确定此事为真,皇后直接跪地谢恩。

“叩谢陛下隆恩!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另一边,眼看天色渐暗,小太监骑马追着夕阳,匆匆赶去将军府传旨。

管事开门后,刚要说话,小太监喘气道:“我知道,陛下说过将军肯定在书房,快领路。”

“……”

在去书房的路上,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谢晏昼。

小太监立刻道:“谢将军,陛下有旨,召您去守门。”

长夜漫漫,像门神那样,彻夜的守。

作者有话说:

同为门神。

韩奎:偏我来时不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