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识到这一点的周霁月,手下意识松开。

“嗒。”

玩偶掉在地上,滑稽的脸与地面亲密接触。

空气一瞬间僵滞。

意识到不对的裴泽赶紧将玩偶捡起,双目几乎要喷火, “周霁月,你干什么呢?!!”

“不喜欢你也不能扔了吧。”

我没有扔。

周霁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裴泽把玩偶仔细拍了拍灰,“真的是,多好看啊, 我姐能送你就不错了,你不要也不能扔地上啊!!”

“不要的话给我!!”

裴泽越想越气,狠狠地推了下周霁月。

周霁月往后倒了几步,倒是一把抢过裴泽手上的玩偶。

“喂!!”裴泽瞪大眼睛。

重新拿回玩偶的周霁月目光看向裴瓷。

这个时候要做什么。

道歉吗?

可惜裴瓷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反而把所有套圈递给裴泽。

“姐,这就不玩了吗?”裴泽都要找周霁月干仗了,这会儿连生周霁月的气都没功夫了,紧张兮兮地看着裴瓷。

“你们玩吧,我休息一下。”裴瓷说道。

“那我也不玩了,我和你一起休息,这也没什么好玩的!”

说着就要将套圈放回去。

“不行。”裴瓷说道:“裴泽, 我想要三等奖的所有奖品。”

裴泽太有活力了,她不想让裴泽跟着。不过好在她差不多已经摸清裴泽的性格,看起来炸呼呼的,但比她身边的任何男生都要听话。

果然,在听完她的要求后,裴泽手上紧捏着套圈,“不光是三等奖的礼品,一等奖我也能给你拿下!!”

裴泽撸起袖子忙着套圈了。

裴瓷打算找个公共座椅休息,以便尽快度过这次游园会。她其实有些后悔来这了,这里对她的病情没有多大帮助,还不如想想任务怎么做。或者去看看叶清玉的情况。

她这样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走。

而周霁月默默跟在一旁。

他的手上,拿着那只滑稽的玩偶。

两个人少了活泼的裴泽,终于浮现出冰块的本质。

两个冰块,如果没有意外,无论待多久,都是两块沉默的意外。

但周霁月这块冰块,明显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改变。

“为什么给我玩偶。”周霁月低头看着少女白净的侧脸,主动问道。

“为什么不能给?”裴瓷反问道。

她这会儿也回过了神,知道强行塞给周霁月玩偶这种事,多少带着几分迁怒。

这可是她的医生,裴瓷不想和他闹僵,于是她伸出手,表情认真地说道:“给我吧。”

周霁月一愣。

他没想到还有收回的可能。

如果现在给裴瓷,他就不用再被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拉扯情绪,一切会回到原点。

他只是她的医生,仅此而已。

但是……

周霁月蓝黑色的眼瞳微暗,拦住裴瓷要走的路。

他们现在在一棵开满粉绿花朵的树下,树枝上挂着淡粉与红色的绸带。阳光从这些花朵与枝丫间穿梭,裁剪出形状不一的光斑映在两人的身上。

心跳加快,血液倒流,或者多巴胺以及各项激素在疯狂飙升。

周霁月一边理性地分析自己身体的状态,一边叫起裴瓷的名字,裴瓷抬头后,平静地看着他。

他好像突然明白那些人为何极度渴求她的目光,因为他此刻也是如此。

于是他也看着她,轻轻地问:“真的要给我吗?”

但他实际上是想说,真的要改变我吗?让我无序、混乱,让我从旁观者成为入局者。他不是那个愚蠢的女人,在这场无聊的恋爱游戏中捧着一颗真心被狠狠践踏。

他所要即是得到。

你真的能承受改变我的后果吗?

而这话周霁月只是在心里想,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这不是在询问,也不是在让裴瓷做选择,他要的不是答案也不是同意。

他只是冷眼看自己坠入。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裴瓷都理应负责。

因此也不管裴瓷是什么答案,他收回手,修长的手指按住蓝色玩偶,凌厉的眉峰压住沉甸甸的情绪,蓝黑色瞳孔倒映少女的影子。

他平静地宣告:“这是我的了。”

阳光埋入云层,花树都显得暗淡,微风吹起发丝,裴瓷皱起眉。

好像哪里有些奇怪。

但只是一个玩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想找个地方坐着。”裴瓷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之后周霁月让开路,两人并排继续往凉亭的方向走。

在他们穿过一片长街时,路中突然多出二十几个人形玩偶,这些玩偶和裴t瓷送周霁月的玩偶一样,大片的蓝,丑萌丑萌的脸。他们排成松散的两个队伍,其中一个玩偶拿着音箱,播放着快节奏的音乐,另一个玩偶在撒硬币。

这一下吸引到不少围观群众。

裴瓷不太习惯过于热闹拥挤的感觉,苍白的脸微微泛红,眉头皱着,攥住周霁月的衣服,正要让周霁月带她赶紧走。

然而下一秒——

“偷手机!”

“有人在偷你手机!!”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因为这个“你”指代不明,包括裴瓷都下意识地去碰自己的口袋,就在这几秒,几个玩偶你挤我我挤你,等裴瓷回过神时,她已经被挤散在人流中,面前是一颗硕大的蓝黑色脑袋。

裴瓷记得,这是那两排人偶中最高的一位。

所以自己现在和周霁月走散了。

裴瓷秀丽的眉皱起,拿出手机,她的手机上只有周霁月的联系方式,但这会打过去显示的是无人接听。

在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身边巨大的蓝色人偶静静地看着,在她明显露出不耐神色后,他从玩偶服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纸和笔,僵硬地控制着玩偶服下的手写出歪歪扭扭的字。

他将纸递到裴瓷面前,上面写:

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裴瓷看着这个字愣了一秒,随即看向身旁的玩偶。她能感觉到,当时混乱中,有个人半扶着她,带她离开混乱中心。本以为是周霁月,现在看来……

“是你带我走的?”

玩偶身体一顿,但在裴瓷的目光下,在纸上写出一个字。

——嗯。

“为什么?”

——我带你去安静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玩偶写了一张又撕掉,重新拿出的纸涂涂抹抹,最后写道:

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

裴瓷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突然,她抬起手,戳了戳玩偶的脸。

玩偶服很厚重,自然戳不到什么。但这个人就像受到什么惊吓一般,猛得后退两步,后定住步子。

裴瓷注意到,皮套里面的手腕上应该戴着一只表。

她嘴唇往下压了一下,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她眼底的情绪。但最终,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得到她同意后,玩偶下意识去牵裴瓷的手,然而在临到触碰的时候,立马缩了回去,只是给裴瓷指了个方向。

走着走着,她们来到游园会的中心。

这里是个大舞台,晚上应该要办晚会,工作人员们正在调整设备和布置会场。

这会儿裴瓷和玩偶一来,立马吸引到这些人的注意。

“这是晚上要来的明星吗?”

“好漂亮,就是看上去好小。”

“旁边那个丑娃娃怎么跟来了?”

人群在窃窃私语,但经理的到来立即让这些人止住了话头。

经理是个戴眼镜、打扮得西装革履的精英,他走过来先是和玩偶点了下头,后礼貌地和裴瓷鞠了一躬,然后伸手将他们的目光引向一个房间。

“请到这里来。”

裴瓷和玩偶跟着走了进去,这是个雅致的包间,里面有特意收拾过,桌子上放着水果和糖,泡着茶,茶水蒸腾着雾气,带着淡淡的茶香。椅子则是特意铺好的软垫。落地窗的窗帘拉开,这里是这栋楼的顶层,可以将整个游园会的景色尽收眼底。

裴瓷坐在椅子上。

不可置否,比起下面吵闹的氛围,她更适应此刻安静的环境。

她再去看旁边的玩偶,玩偶呆呆地在一旁站着,没有要脱下头套的打算。

裴瓷想看看他能装多久。

“有点冷。”裴瓷握着水杯,淡淡地说道。

另一边的玩偶立即去调空调。

裴瓷本身体质偏凉,比一般人更耐热一些,她看着光亮桌面上自己的面无表情的脸,平静地补充道:“开到33度。”

玩偶手一顿。

最后整个室内的温度慢慢往裴瓷要求的温度攀爬。

调好温度,玩偶又打开音乐开关,播放裴瓷日常会放的轻音乐。

做完这一切,玩偶又乖乖地坐回角落。好像真的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死物。

空调制热能力优秀。很快,整个室内变成蒸笼。因为这温度,裴瓷的手指浮出淡淡的薄粉。她不在意,而是观察带她来的玩偶。

果然是有反应的,这个人手指开始频繁地去碰头套。

不过似乎在顾虑什么,最后又缩回手。

里面的人现在应该在被烈火炙烤。

裴瓷抿了一口水,提出新要求。

“没有玩的节目吗?”

这一声再次唤醒蓝色人偶,和一开始的他不同,此刻他脚步略显虚浮,颤颤巍巍走到裴瓷面前,在纸上写上字递给她。

——想玩什么。

纸上是潮湿的感觉。

“有枪吗?”

裴瓷歪头问。

在套圈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旁边有气//枪射气球的游戏。

玩偶自然对裴瓷有求必应,只是这个要求,浪费的时间更长一些。大概过去半个小时,玩偶拿着一个铁箱子进来。

裴瓷打开箱子。

确实是枪。

真枪。

裴瓷:“……”

裴瓷是裴家大小姐,裴家作为世界头部的军火商,在裴瓷很小的时候,就由哥哥带着接触各种枪支。在她的病情表现的不那么明显的时候,裴池曾有意将她培养为裴家的继承人。

“阿瓷,比起捧花,你更适合握枪。”他的哥哥将枪递给她,“你以后和哥哥站在一起。”

但是后来,她的病情越发严重,她的课业就此落下。

现在这把枪,是最轻便的款式,后坐力小,但确实是要人命的枪。

裴瓷随意地拿起枪,桌子上有漂亮的水果摆盘,她从里面拿出一只色泽鲜亮的苹果,塞到玩偶的手上。

但这绝对不是奖赏,因为裴瓷随后补充道:“站到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将苹果放到头顶。”

此话一出,裴瓷的目的显而易见。

她要让他做靶子。

十米,这个距离不近不远,但一旦牵扯到生命,不管是怎样的距离,都显得惊悚了。

偏偏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也没说让这个危险的游戏就此停止,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压力完全推给另一方。

——你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裴瓷的手掌托着半侧的脸颊,她像一樽检验信徒是否虔诚的雕像。

“咚咚咚。”

似乎嗅到了危险,门外传来救场的敲门声。

在冗长的沉默后,玩偶动了,他拿着苹果向门口走去。就在裴瓷以为他要开门时,玩偶干脆利落地反锁上门。他关掉舒缓的音乐,靠到门后,极优越的身体比例舒展开,像一棵野蛮生长的巨树。

而这棵树,将它的心脏放到头顶。

随后,他对着裴瓷勾了勾手。

在沉闷炙热的气温下,裴瓷莫名感觉到挑衅,她苍白的食指摩挲扳机,黑森森的枪口没有对准苹果,而是他的脑袋。

“我的枪法一向不好。”裴瓷冷静地说道。

玩偶的头这时歪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的主人按好,他的身体绷得更直,表情滑稽的头套似乎对迟迟犹豫的裴瓷进行嘲笑。

裴瓷脸上的表情冷了下去。

“砰——”

一声枪响。

穿透的苹果滚落在地。

到底有所顾虑,她最后还是将枪往上挪了一下。

而此刻,裴瓷将冒着烟的枪扔在地上,她纤细的身体蜷缩在椅背上,黑色的头发在光下镀上一层淡白色的光华。

“没意思。”

真是没意思。

有人有命活却想死。

有人想活却没命活。

凭什么。

裴瓷咬住嘴唇,攥紧的手指几乎扎进肉里。

她也想活下去。

而死里逃身的玩偶还没产生幸运的感觉,就被少女的反常吓得惊跳不止。他几步凑到裴瓷面前,高大的身躯蹲在她的膝前,这时候焦急万分的他,还不忘紧紧套着自己的皮套。只急匆匆的在纸上写出分行的几段话: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接下来你的枪对准我的心口可以吗?

我就站你面前可以吗?

你想怎样都可以。

他毛绒绒的手想去碰少女的发丝,但由于裹着玩偶服,反而将头发弄得凌乱。

裴瓷被骚扰得不行,对着他的下腹就是一踢。

她力气并不大,玩偶起先没反应过来,随即笨重地摔了个滑稽的姿势。见裴瓷没什么反应,只能苦哈哈地从地上爬起,蹲在一旁,再次在纸上写:

我惹你生气了吗?

裴瓷没说话,只是将纸团揉碎。

室内温度极高,但这具被玩偶包裹的身体已经如同火球。高热的温度甚至让他旁边的裴瓷都感觉到不适。

裴瓷不想玩这个愚蠢的游戏了,她忍无可忍地说道:

“陆燃,你还要装多久。”

这句话彻底让玩偶里的人整个僵住,而裴瓷趁着这个时机,两手摘掉他的头套。空而大的头套被扔t在地上,裴瓷先是感觉到夹杂着荷尔蒙气息的滚烫水蒸气,在热气褪下后,裴瓷看到了陆燃的脸。

这张作者费劲心思精雕细琢出的脸。

高耸的眉弓,深邃的眼窝,挺拔的鼻梁,幽暗深沉的黑色眼瞳,以及凌厉的下颌线条。这张脸帅到无可挑剔,矜贵俊美,明明是纸笔勾勒的角色,却不带分毫匠气。

而此刻,这张脸从眉骨到下巴,都沾着细密的水珠。乌黑挺直的睫毛粘连成几片,刀刻的眼尾和颧骨醺出淡红,薄唇微张,满脸惊愕。

在恍惚的几秒后,裴瓷垂下眼,用冷淡带着质问的口吻说道:“陆燃,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燃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记得裴瓷昨晚说的话。

她不想见到他。

而现在,他又一次搞砸了。

一滴汗珠坠在他眼睛里。

“我……”陆燃强压下心头的躁意,“我是不是总让你生气。”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陆燃喃喃地说着,突然自顾自地脱掉玩偶服。

玩偶服已经是湿淋淋的一片,他身上的黑色t恤紧紧贴在胸膛和腹部,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而湿漉漉地手则整个包住裴瓷的手掌。

“阿瓷,我有病,我马上要走了,出国治病。医生说我有30%康复的打算。”

“如果我能回来,以后我不会对你发疯,你也不会因为我昏迷。”

“如果我回不来,我让景林照顾你。他是只自卑歹毒的狗,不敢对你做什么,你可以随便利用他。”

这是昨天晚上陆燃吹着冷风深思熟虑后做的计划。

30%的概率希望渺茫,但他同时又在想,这正好能证明心里听到的声音,是不是他自己心中的臆想。

如果他是男主角,那这一切都是走向结局的考验,就算是只有30%的治愈率,他也会是30%的奇迹,与他的女主角再度相遇。

这一切本来应该静悄悄进行。

但一想到出国后他见不到她,于是心有贪念。

所剩无几的几天时间,他想与她待在一起。

就算不露面也可以。

然而却再次惹她生气。

陆燃垂着眼皮,轻飘飘地说着沉重的话,“现在,你对我的好感跌到谷底了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肯定了。

陆燃呼吸间都是血腥气。艹,这还不如死在她的枪下算了。

否则,也不会到这个时候了,破罐子破摔,恶念横生。

影视剧里男女主角分别都是怎么演的呢,不管是去前线战场,还是去参加九死一生的磨炼,在与女主角告别的时候,是不是总要……

他的脑子里闪烁出无数相似的影视剧片段,纷繁错乱的画面让他恍惚地眨了下眼,眼睛如濒死的恶狼,直勾勾地盯着被他半环住的少女。

她美丽、漂亮、静默,是一枝安静生长的兰花。

反正,我都这么坏了。

他湿津津的手松开她已经被他攥红的手,松开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在晃动,然后,轻轻地贴在少女的颈侧。

“阿瓷,最后一次了。”他说道。

这话让裴瓷回过神,陆燃要出国治病?这怎么可以? ?她怎么能让陆燃离开,她的任务还需要他来完成。

她得阻止他!

裴瓷罕见地有些惊慌,手指按在少年扑通乱跳的胸膛,抿起的嘴唇张开,“陆燃,你……”

突然,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眼前一黑,紧接着,她的嘴唇贴到一个滚烫的东西。

裴瓷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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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F4,叶,大周,一个个慢慢来哈[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