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七夕邀约

火折子做起来不如冰块那般容易,经历过几轮晾晒,当第一批火折子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锦绣坊百宝居内,掌柜的秦粟将两枚火折子放在柜案上。

今日的天又有些阴,不过没下雨,想来那邱百三应当会过来。

邱家常年走商,手里的新奇玩意可比百宝居内的东西多得多。

不过因为百宝居是皇帝的产业,其他权贵世家都要时不时来照顾生意,所以邱家也常派那位负责采买的主事邱百三来。

这些年下来,秦粟也与此人相熟,今日得了火折子,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邱家。

邱家常年走商,又财大气粗,是最需要、且最有实力买下大批火折子的客户。

宫里已经送了四箱近五百支过来,光是邱家,想必就能全部吃下。

如今已经七月,再过两月便入了秋,届时冰块的使用率便低了,这生意做不长久,可若是有了这火折子,虽单价比起冰块便宜许多,但使用率高。

那些大户人家,定不会吝啬那三瓜俩枣,这生意便能长期做下去。

只是据说最近南边遭了灾,需要朝廷赈灾,又是钱又是粮,若是再没了冰块的进项,那国库的压力可想而知。

还是要想办法开源啊。

秦粟皱眉拨弄着算盘。

最近听说西域塞国那边传来了某种香料,加入吃食中可以激发香味,且令人流连忘返,吃了还想吃。

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他定要想办法将这香料生意揽到百宝居来,好歹能为陛下和大人减轻些压力。

“掌柜的,邱主事来了。”小二提醒道。

秦粟回过神,当即喜笑颜开地绕出柜案,行至那邱百三身前拱手一揖:“这大热的天还要邱主事亲自跑上一趟,在下真是汗颜。”

“秦掌柜客气。”邱百三也笑眯眯回以一揖。

此人身形瘦小,长得也黑,但一双眼格外明亮。

光听这名字便知晓对方是邱家的家生子,是被赐了邱家姓的。

能做到采买主事的位置,他本身的能力自是不用多说,只打眼一瞧,便能品出一身精明的商贾味。

秦粟笑的和乐,邱百三也不遑多让,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两句。

邱百三终于问道:“不知秦掌柜今日特遣人叫我过来,可是又有什么好东西?”

此前百宝居售冰的时候,第一批倒是让陆家占了先。

今次这秦掌柜特意邀他前来,说不准真是有了什么稀罕物。

“真叫您猜着了。”秦粟领着他行至柜案前,拿起一只火折子道,“您瞧瞧这是何物?”

邱百三接过来瞧了瞧,不就是个竹筒?

大宁朝不少平民出门的时候常用竹筒装着水或者粮食,只是手里这竹筒如此细小,能装什么?

他小心地打开盖子,怕里面万一有些水粮可别洒身上。

可打开盖子后,他却发现里面并非水粮,反而是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这......”他不解地望向秦粟。

秦粟便笑道:“您请对着它吹口气。”

邱百三不解,但照做。

一口气吹出去,竹筒中那黑黢黢的东西竟然蹭地一下着起了火!

他手一抖,险些就把竹筒丢下去,亏得秦粟早有所料,握住了他的手,没让他松开。

邱百三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自是转眼便冷静下来。

至少明面上是瞧不出什么了,但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的有多快。

“此物竟能存火?”他再是压抑内心情绪,却还是暴露出了一些不平静来。

秦粟颔首,细细解释道:“此物名为火折子,是宫中传出来的。最长能存火三个时辰。”

他又拿起柜案上的另一个火折子打开,里面芯子不是黑的,能看出像是一些碾碎的杂草。

“这是未点火前的样子,待您手里这个熄灭之前,续上新的,便能一直保留火种。”

邱百三又接过那崭新的火折子细细瞧了瞧,瞧不出都放了些什么。

但这东西既是从宫里来的,想必定是那位楚太傅的手笔。

又是一件神物啊。

邱百三将点着火的火折子盖上,等了等,又打开。

见里面确实好像没有火,但一吹,火苗便倏地又燃了起来。

这可真是个神奇的稀罕物。

对于邱家这样常年走商的商队来说,每次在外头点火都是个费力的事。

火石是有的,点火用的草絮也好找,只是每次要点火的时候都要把那火石敲上好几次才可能蹦出零星的火星子来。

一个不小心气吹大了,或者来一阵风,就可能把那刚冒出来的火星子给吹灭,实在不方便。

如今有了这火折子,便是携带和使用都要方便许多。

“秦掌柜可真是找对人了。”邱百三道,“这未点火的火折子可保存多久?”

“最少一月。”

“售价几何?”

秦掌柜冲他比了个数,邱百三沉思片刻,而后颔首道:“好。你手里有多少货?”

“近五百支。”秦粟道。

“我们邱家全要了。”邱百三道,“一会就劳烦秦掌柜将这些火折子都送去邱家,我再给您结账。”

秦粟笑眯眯道:“那就谢过邱主事了。”

“我邱家愿再订五百支,不知能否赶在三日内做出来?”

邱家有两批商队过几日就要出发去闵浙地区,若是能在此前备上些火折子,到时候无论是自己用,还是拿到闵浙地区高价卖个稀罕,都是值的。

“邱主事放心,在下定尽快催人做出来。”

“那便成了。”邱百三又看看手里的两个火折子,秦粟当即道,“这两件就给邱主事拿去消遣吧。”

“那便谢过秦掌柜。”邱百三也不推辞。

不多时,邱百三与百宝居的人一同回了邱家,吩咐人将这些火折子妥善放好后,他就给百宝居结了账。

待人离开后,邱百三便径直去寻大长老邱洪阔。

这个时间,家主邱刃应当在京郊别庄练兵,尚书大人还在官廨,便是找大长老最稳妥。

邱百三经侍从通传后,才进到院子里,又绕过两道门,才来到后院。

一半百年纪的男子坐在椅子上,发丝花白,挺直的脊背很是清瘦单薄,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缓缓翻动,不时捂着唇低咳一声。

瞧着当真是病骨支离。

“采买主事邱百三见过大长老。”他不由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对方。

邱洪阔放下书,幽邃的双眸望向他,嗓音微微泛着哑意,语气还算温和:“得了什么好东西?”

邱百三当即从怀中拿出那两枚火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邱洪阔身侧的侍从走过去,将其拿来呈给主子。

“此物乃火折子,似乎是宫里那位楚太傅做出来的......”邱百三把自己从秦粟那里听到的东西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长老。

邱洪阔放下书,拿过其中一个火折子打开。

恰好是点过火的那一支。

他对着那口子轻轻吹了口气,果然见着一点火星,而后便蹭地燃起了火。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灭摇曳。

果真神奇。

那位楚太傅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邱洪阔从未见过那位,但听着那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消息,对那位“仙人”有了个差不多的认知。

那位如今展现出来能力,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对方真正厉害的,不是冰块,也不是这火折子,而是那日在官道上射杀了三个死士的兵器。

以及比那兵器还要强,还要珍贵的东西。

此般人物,要么除掉,要么合作。

除掉暂时是不能了,合作起来也难。

若是能用利益将其与自己联系到一起,总比交恶好些。

邱家有商队,楚九辩有无数可以积累财富的好东西。

他们两方合作,那便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届时这整个大宁的经济命脉便都叫他们握在掌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岂不妙哉?

只是那位楚太傅的手段和脑子,不比他们这些浸淫权势多年的权贵差,靠着邱衡那点心机手段,恐怕不能打动对方。

所以,他该要亲自与那位楚太傅见上一面才行。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邱洪阔将火折子盖上。

一旁侍从回道:“七月初二了。”

大宁朝平日里更习惯按农历算日子,也方便没有文化的百姓们计算二十四节气,不同于后世习惯用公历。

“那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邱洪阔吩咐道,“待尚书大人下值,叫他来我这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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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四日过去。

时近傍晚,吏部衙门依旧常规运转。

楚九辩瞧着最新送来的折子,不痛不痒全篇废话的折子他都只画了个圈就完事,也不用再往宫里送了。

总归送入宫里也是他来批,不若在这批完。

当然除了那些没用的请安折子之外,也有言之有物,或者目的明确的。

就比如眼下这个。

河西郡郡守吕袁上奏,说此次修建堤坝一事完美竣工,百姓们都很感念陛下和剑南王。

而后又是大夸特夸了一阵剑南王的功绩,紧接着便是给他自己表功,再之后又夸赞了一些在修筑工事中表现好的下官。

他一共提了三位下官,应该都是他想要提携的后辈。

其中郡丞周伯山为此次修建工事的督办人,整个工程都是他陪着剑南王一起办下来,功劳其实比吕袁还大,而吕袁也没有抢工,好似是真心想将此人捧上来。

楚九辩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位周伯山的妻家姓萧。

估计他就是萧家某个旁支的女婿,想借着此次剑南王的势挣个功绩。

除了周伯山外,吕袁又提及了两人,分别是负责建坝材料和后勤的仓曹掾孙昌,和负责征调民夫的户曹掾孟田。

此二人官职太小,楚九辩只知道这两人一个来自陕西与河南交界处的黎乡郡,一个便是河西郡当地人,都是走了此前那位吏部侍郎赵谦和的售官途径,买来的官职。

想必能让吕袁为他们说好话,定是因为他们孝敬的多,或者也已经投靠了对方。

不过便是真的投靠了自己的上官,也情有可原。

大宁朝官制不像科举体系下的官员制度,没有三年一调任之说,也没有不得在自己的家乡为官的说法,很多地方官员其实都是就近在自己的老家,或者较近的州府任官。

且除了升职或者贬黜之外,很多官员这一待便是一辈子。

因为此时的宗族观念太强,若是外地的官去了地方,反而压不住本地的宗族势力,所以大宁此前的皇帝,便索性就让他们自己人管自己人。

可这般制度的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地方势力与地方官员抱团,中央对地方的管控便很弱。

楚九辩叹了口气。

所以还是要科举啊。

而且看情况是要文举武举一起办,到时候派科举选拔出来的官员们去地方的时候,还要再同时派个武官过去保护,否则针对当地的势力和宗族,也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或者不用武举,直接就让秦枭拨了自己手下的军士们随着文官去地方,这样秦枭也就多了能控制地方的手段。

只是,这样做的前提是楚九辩能和秦枭一直合作下去。

如果后期他们真的要站到对立面,那地方上这些武官对楚九辩来说就是最大的隐患。

楚九辩合上折子,并另外两个重要些的折子一并握在手里,出了吏部。

越是接触大宁这些事,他越发现情况比自己之前预想的要复杂的多。

他想要利用科举出来的官员管控地方的想法,也有些天真了。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

所以说到底,他想要辅佐百里鸿把大宁变成理想中的盛世,最好是能和秦枭长久地合作下去。

可秦枭是大反派,后期注定要与百里鸿为敌,那他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算了,先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如今他与秦枭的目标是一样的。

世家,藩王,这些毒瘤和蛀虫已经将大宁啃的体无完肤,必须一个一个全部剜下去,这样才能长出新的骨肉来。

软轿稳稳朝皇宫而去。

皇宫养心殿内,秦枭也拿到了秦朝阳给他传来的最新消息。

湖广距离京城横跨两地,便是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七、八日。

可秦朝阳的信儿却每三日就能送来一回,这自是因为他们用来传信的信使,都是秦家世代培养出来的轻功高手,快速行进的时候,比快马还要迅速。

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不过秦枭手下别的不多,就是武夫足够多,便是半日换上一人,也完全没问题。

秦枭展开密信。

三日前秦朝阳已经来过一次信,说了最初到地方的所见所闻。

秦朝阳带了五十多位顶尖高手到了湖广,而后就分了几人分别去受灾的各省,留在湖广的人则全部化作灾民,混进了不同郡县的灾民队伍中。

灾民已经到了要吃树皮果腹的地步,便是湖广王再是舍不得,为了不逼反百姓,也只能开仓放粮。

只是地方上的官员们与湖广王简直一个样,天天对着灾民们哭穷,每日施粥的数量就恰恰好保证了百姓们饿不死,但又没力气反抗,完全就是吊着一口气。

且灾民中也已经有了些引导性的言论,比如天地不仁是上官无德。

又言天子得位不正,外戚当权,这才引得天谴,使百姓们颗粒无收等等。

民怨已经慢慢滋生,甚至湖广之地的一些文士儒生,已经写了些隐晦的诗词文章,说什么“野雀占栖金凤巢,藤枝绕顶窃春阳”之类大逆不道之言。

竟然直接将皇帝和秦枭说成了窃取皇位,为秦家谋福利的小人。

可百里鸿的太子诏书是千真万确的,上面是英宗的字,也盖着他的大印,除了没来得及行册封礼之外,百里鸿实际上已经是皇太子。

父死子继,他上位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秦枫那样聪明的人,既然决定了赴死,自是会为儿子准备好一切。

秦朝阳听了百姓们这些言论,便令手下人暗暗传出另外的消息去。

百姓们哪里知道什么政治博弈,他们连皇帝和宁王的面都没见过,如今怨恨他们,不过是因为心里的一腔怨气需要找个宣泄口。

于是秦朝阳等人便将这怨气,转移到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上——粮食。

“你们听说了没?据说那泉春县县令,前日才又娶了第三房小妾,还摆了席面,席上一百零八道菜,那叫一个丰盛!”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日去宴上的大人和商贾老爷都吃的满嘴流油。”

“还有那大阳郡郡丞,半月前小儿子娶了湖北知府家的庶三小姐,那聘礼几乎摆了一整条街。”

“对。还有那位给孙子办满月宴的南乡郡郡守,也是办的人尽皆知。”

“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他们这些大人竟还有钱有粮如此大吃大喝大摆宴席?”

“这话说的,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在那些大人眼里就如蝼蚁一般。你走在路上时,会注意自己有没有踩到蝼蚁吗?”

“你这意思,是那些大人能有这般排场,都是因为踩着如我等着这般‘蝼蚁’的血肉?”

“我可没这么说,但我有个表哥之前就在咱们这怀平郡粮仓值守过,说里面那粮食堆得满满当当,便是咱们这些灾民吃上一年半载都没问题。”

“什么?!他们不是都说没有粮了吗?不是就等朝廷从南直隶调粮过来吗?”

“你傻啊,那些粮食都是大人们给自己留的,若是给咱们吃了,他们还如何铺张?”

“而且现在粮价那么高,谁知道那些粮食是不是大人们打算卖给城里那些商户的?”

“太欺负人了!”一瞧着就壮硕些的灾民汉子重重锤了下地,“我就说那些差役们每日都油光满面,原是就咱们这些百姓没饭吃。”

“咱还真以为是那位的问题。”一汉子指了指天,意指皇帝,而后又气愤道,“却不想竟是咱们湖广这些贪官害的咱。”

“可不是,我之前可听说了,人家那位——”这人放轻了声音道,“那位登基那日,可是天降祥瑞,还有仙人下凡赐福呢。”

“仙人?!”众人齐齐抽气。

“就是仙人,好些人都瞧见了。”

“乖乖,那这位可真是老天爷承认的陛下。”

“我前段日子还跟商队去过一次北直隶,那边都传遍了,说陛下和宁王大人为了给咱们买粮食,都亲自去给那些权贵们卖冰,用卖冰的钱给咱们买粮食呢。”

“是啊,只是那些粮食都没送到咱们嘴里,就被上头那些贪官给吞了!”

“贪官!贪官!”那健硕汉子双目充血,恨恨看向不远处的怀平郡城门。

与他一般反应的人还有许多。

这样的传言被秦朝阳并五十多位弟兄传遍了大半个湖广,以至于灾民们已经不在意什么天罚不天罚的,他们只在意这些贪官有粮却不给他们这些老百姓吃。

民怨一直在积累、膨胀。

秦朝阳想着等过两日,等到民怨彻底沸腾,他们便领人先冲一个郡县的粮仓,之后整个湖广就都乱了。

可就在这时,贵州那边却来了信儿。

一大批南疆的粮商赶到了贵州、广西和四川这三个相邻的地区,此三地的粮价已经有了波动。

秦朝阳便打算再观望观望,暂时不行动。

这便是他第一次给秦枭来信时,汇报的内容。

当时秦枭就知道,这忽然出现的南疆粮商,或许就是楚九辩说的“解决旱灾的方法”。

甚至看完那次的消息后,他就已经猜到了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事。

以防万一,他命人给秦朝阳送去了一枚代表天子口谕的令牌,到了某些特定的时候,秦朝阳会知道如何使用。

今日的信件里,秦朝阳便又三言两语交代了之后发生的事。

南疆粮商的出现,算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变数,四川贵州等地的粮价当即便不可抑制地向下跌了一些。

其实南地的这些灾民,手里都有些闲钱,只是粮价太贵,他们才会沦为灾民。

可若是粮价真的降下来,加上南直隶运来的粮食,贵州和广西的危机定然就解了。

至于四川——

在南疆的大批粮商涌入地界的时候,平西王百里征就接到了消息。

与此同时他也接到了南疆王的密信。

看过书信后,百里征凝了一个多月的眉头终于是松快下来,他当即叫了部下来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粥都煮的浓一些,再做些巴掌大的烧饼,每日都给灾民分下去。”

下属忧心道:“王爷,若是如此,咱们的存粮怕是撑不了多久。”

“无妨,照我说的去做。”

“是。”

南疆的粮商们已经进了四川腹地,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此时他们便是想要再转头去别的地方,或者打道回府都不值当。

他们只能把粮食卖给四川百姓。

且以百里灏信里所言,南疆这些粮商已经被南疆总寨坑过一回,所以定然不敢赌四川粮仓到底有多少余粮,他们怕粮食砸到手里,所以定会降价售卖。

粮价都不用降到与旱灾前一样,便是两倍的价格,百里征也能将那些粮食买回来,再分给灾民。

之后便只要再等一场雨,这旱灾,便过去了。

但以免后续依旧不下雨,所以他还是准备悄悄将粮商手里的粮食,多买下来些存着,以防万一。

而身在湖广的秦朝阳,收到属下从四川来的消息后,自然也明白了平西王的用意,当即便停了带百姓们冲粮仓的计划。

而后,他转头就把平西王和南疆王都大幅度“放粮救灾民”的壮举传到了湖广灾民之中。

都是一方封地的百姓,湖广之地的百姓此前都觉得自己过得比另外两地的百姓富庶安逸,如何到了灾荒年,反倒不如了?

自然是因为湖广王无能无德,他既然不重视封地上的百姓,那百姓们又如何会敬重他、信服他?

此番舆论越传越广,灾民们对湖广王的怨气几乎到达了顶峰。

百里岳得知这些消息后,气的砸了一整套白玉茶具。

“好啊!百里征,百里灏,你们可真是本王的好弟弟!”百里岳咬牙,“来人!”

“属下在。”

“吩咐下去,各地郡县全部给本王开仓放粮,粥熬浓,饼子做大做实,务必把本王的百姓都养壮实了!”

湖广之地的百姓们忽然改善了伙食,自是欣喜雀跃,此前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在有心之人的刻意引导下,许多百姓甚至感念起了湖广王的好。

秦朝阳等人又悄悄散播了一些“咱们还是要谢谢平西王,若不是他对自己百姓好,湖广王也不会对咱们好”此类的传言。

既能恶心一下湖广王,又能挑拨他与平西王的关系,一举两得。

做完这些,秦朝阳才又带着弟兄们去接应南直隶的粮队,一同去往贵州和广西。

这两地的知府得了萧家和陆家的授意,故意缓报灾情,如今又眼睁睁看着灾民们怨声载道,却有粮不放。

便是南疆的粮商来了一批,粮价有些下降,他们也不容,竟是营造出粮食短缺的样子,再次哄抬粮价。

别说是那些普通百姓,就是手里有些闲钱的小商户们也开始过的捉襟见肘。

朝廷不仁,陛下无德。

这般想法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逐渐在众人心里生根发芽。

尤其是这时候,他们还收到消息,那些藩王掌管的地方,灾民们都能吃饱饭,当即便有些人开始往那三个藩王属地涌去。

这个时候的百姓谁愿意离开祖地?

可他们留在这里就会饿死,去了其他地方才能有饭吃。

对藩王们来说,至少对平西王和湖广王来说,他们的藩地上都是地广人稀。

很多未开垦的土地都需要百姓来种,军队扩充也需要百姓,所以人口是发展势力的必要条件。

如今贵州和广西两地的灾民涌过来,他们俩都是巴不得。

总归现在粮食够吃,多来些百姓他们也养的起。

之后等旱灾过去,开了荒地,新的粮食庄稼长成,他们能收更多的粮税钱税,这些税银税粮用到基础建设或者军队培养之上,都能有力地壮大他们的实力。

此番下来,藩王们没损失什么,反而获得了名声和人口,以及之后的一系列连带好处。

唯有朝廷,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落得一身埋怨,更会失去民心。

京中各方收到这些消息,反应自是不一。

一方面他们觉得能坑了秦枭和百里鸿是好事,一方面他们又不愿看到藩王势力壮大,但藩王总归是藩王,无召都不得入京。

所以比起他们,还是秦枭和百里鸿的威胁更大一些。

若是如此次贵州和广西这样的事多了,朝廷反复让百姓失望,那人们自然会把一切不幸都怪罪到百里鸿这个皇帝头上。

届时只要有人稍加引导,就能把矛头从百里鸿身上移开,直指秦枭。

等到秦枭倒台,那百里鸿便是真正的傀儡皇帝,之后谁能在朝堂之上占得先机,谁便会成为下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自然,他们知道秦枭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南直隶的粮食已经运往了贵州和广西两地。

但如今民怨已经沸腾,便是粮食送到了,百姓们心里也已经种下了怨恨的种子,日后催生起来也很容易。

秦枭看完秦朝阳信上写的这些,虽描述的简单,不过了了几段,却已经将当时一波三折的情况说了个彻底。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从楚九辩对他保证说“南疆会有消息传来”开始。

先是南疆王得了粮食,而后南疆粮商去往各地,平西王顺势打了个配合,逼的湖广王与他一样放粮。

如今南直隶的粮队已经分别去了贵州和广西,有秦枭送去的令牌在,秦朝阳完全可以将“朝廷不放粮”这事怪到那两地的主官身上。

是贪官污吏作怪,陛下仁爱子民这才送了赈灾粮过来。

陛下又痛恨贪官,所以直接下了口谕,对两地包括知府在内的贪官们斩立决,以平民愤。

即便那两位知府提前有了应对,把贪墨之事怪到下属身上,那他们也少不得一个渎职之罪,贪墨之事也定有疑点。

秦朝阳便可将二人“护送”回京,面见陛下做出解释。

待杀了一批官员后,贵州和广西两地的百姓恨得便不是朝廷,而是剥削他们的地方官。

还是那个道理,百姓不认识什么皇帝和宁王,他们只认识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地方官。

与其恨那想象不出来的人,倒不如去恨那眼看得见、手摸得着的贪官。

如此一来,萧家和陆家的算盘便算是白打了,还要损失两个有实权的地方官。

待这两人押送回京,便是免了杀头的罪过,也绝不可能再入官场。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南疆王忽然多出来的粮食。

而那粮食,定与楚九辩有关。

楚九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粮食从哪来?又是如何运去了南疆?

楚九辩与南疆又是何时联系上的?

还有漠北,那所谓的大祭司,又是何人,与楚九辩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需要答案,而那个答案,好似都在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楚九辩真的是神。

秦枭眸色幽暗。

半晌,他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起来。

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人出现在书房内,俯身行礼。

“给秦烈送去。”秦枭把那张叠起来的纸交给这暗卫,暗卫低低地应了声是,转身便没了踪影。

秦枭打开手边的火折子,点燃了秦朝阳送来的信,烧成灰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这垃圾桶是从楚九辩那学来的,对方屋里就有几个,桌边、床边甚至院子里都放着。

很好用。

“大人,公子快到了。”屋外一内侍通秉道。

秦枭此刻正在养心殿西侧院,也就是自己院子的书房内。

闻言他便道:“请他过来。”

“是。”

他叫人上了盏茶,刚放好,楚九辩就到了。

楚九辩是第二次来西侧院,不过上次他是晕倒了来的,醒了之后很快就走了,什么都没注意。

如今倒是看了个清楚。

一间正屋,两间耳房。

书房就在正屋的外间,与餐桌隔着一个屏风,格局与他的瑶台居一样。

书房里的布局也与瑶台居差不多,书桌后一把椅子,向下是两排面对面的宽椅和茶桌。

见他进来,秦枭便起身行至下手,在靠近书桌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指着对面的椅子道:“请坐。”

楚九辩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来。

他拿起一旁茶几上的茶,在心里警告系统:“不用检测。”

【好的。】

系统声音和语气都没变,但楚九辩莫名觉得对方有些遗憾。

好样的,果然想扣他积分来着吧。

亏得他聪明,提前预判。

“遇上什么开心事了?”秦枭问。

楚九辩抬眼看他。

“看你心情很好。”秦枭也心情颇好地饮了杯茶。

楚九辩勾唇:“我一般。不过你瞧着心情不错,是秦朝阳来信了?”

“嗯。”秦枭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他。

楚九辩没读懂,但也没问。

静了静,秦枭又开口道:“南疆多出来的粮,与你有关吗?”

楚九辩就笑,轻轻啜饮着茶。

秦枭便也笑了,不再追根究底。

总归旱灾之事是解决了,他欠了楚九辩一个天大的人情。

“明日乞巧节,可要出去逛逛?”他问。

楚九辩放下茶盏,笑的意味深长:“巧了,方才有个人邀我一同过节呢。”

秦枭一顿,就见青年从袖间取出一纸信件展开。

他起身走至楚九辩身侧的位置上坐下,接过信纸。

见上面温润的笔锋写着两行字:

【诚邀公子七夕夜一同游湖赏灯,恳请赏脸。

萧子美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