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枭和楚九辩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小,前后不过五辆马车,随行的军士也才三十几位。
他们由城门驶入,经过便民街。
虽下着小雨的,但街上的百姓们还是不少。
远远瞧见有车队过来,还跟着官兵,百姓们下意识就朝摊位后躲,有不少已经熟练地跪了下去,其他人见状便也一个接一个,不多时便跪了一地。
直到有人扬声说了句:“是秦家的车架。”
百姓们这才纷纷抬头,而后便都慢慢站了起来。
这京中规矩极多,便民街百姓们更是将这些规矩记得牢。
而最需要记着的规矩其实只有两条,其一是见着权贵车马要退后避让,瞧见官兵和四大世家的车马更要跪下磕头。
其二便是秦家。
秦家从秦太尉带着家族入住京城开始就传了令,秦家子弟与百姓没什么区别,百姓见着他们也不必礼让避退。
便民街也是,若是秦家的车队经过,百姓们也不必理会,只要不刻意上去冲撞便可。
眼下秦家家主虽变成了宁王秦枭,但这个规矩却没改,百姓们自然也不会上赶着违背。
且近日京中也传来了不少关于河西郡的事,百姓们听说了秦枭如何治理河堤,又给百姓们安排吃喝,这是好事。
关于秦枭的风评也多少好了一些。
只是百姓们也听说了其他事,比如秦枭到了地方后杀了多少人,甚至动用了凌迟之刑!
这无疑更坐实了秦枭暴戾的事实,百姓们如今对他是既敬又畏。
因此当车队经过街道的时候,百姓们也没说话,都静立在侧,微微垂首。
楚九辩听着外头如此安静,不由轻轻掀起车帘,便见着这一幕。
众人脸上的敬畏难以掩饰。
“祖父在世时,百姓们见着秦家车马都会笑着作揖,胆子大的还会搭上几句话。”
楚九辩放下车帘,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秦枭面色平静,好似只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想继续受百姓爱戴?”楚九辩问。
从爱戴,变为敬畏,秦家越发势大,与百姓间的距离却愈发远了。
秦枭没回答是否,而是道:“本王如今在这个位置,需要的是敬畏。”
楚九辩心一动,无声地笑了下。
人性本恶,人类本性中就藏着自私、贪婪和善变,只是有的人利用理智和道德感把这些负面思想压制住了。
但更多的人,并没有那般强大的抑制力。
便是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善良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利益即将被损害时,也会本能地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且大宁的百姓更是如此,他们眼前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更容易被表象迷惑,更易被煽动。
所以,他们也更畏惧惩罚和权势,而不是所谓的“爱戴”。
眼下秦枭就代表着皇帝,代表着朝廷,他最理想的状态是既能得到爱戴,又让百姓们保持敬畏。
若是无法两者兼顾,那还是选择被“畏惧”更妥善。
车架很快便驶离便民街,一路经过皇城最宽敞的主街,朝皇宫而去。
宫门大开,百里鸿背着小手踱步,眼睛时时盯着宫门外,小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焦急。
舅舅和先生一走就是整整十日!
自从登基那日开始,他还从未与他们分开过这么久,这几日夜里他都没那么思念母后了,更想舅舅和先生。
今早知道他们今日要回来,百里鸿早上都多吃了一个小馒头。
而且今日恰好不上早朝,小朋友便更是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一心只盼着他们回来。
要不是洪福哄着,他能从中午就跑过来等着。
洪福和秦朝阳都守在不远处,也不时朝宫外看一眼。
“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是要到了。”洪公公道。
秦朝阳颔首:“方才就说已经进了城门,不过城里百姓多,车马应该行的慢一些。”
洪福看向静不下来的小朋友,眉眼都柔和下来。
他上前两步,道:“陛下,待会儿咱们回了养心殿再和大人们叙旧,眼下就......”
宫中隐在暗处的眼睛不少,所以百里鸿还是要稳重些,莫要与秦枭和楚九辩太亲近。
洪福从早上就开始提醒了,生怕小孩见着亲人会委屈,会忍不住扑过去要抱抱。
百里鸿也不嫌他啰嗦,乖乖点头道:“朕知道呢。”
“来了来了!”安无疾自宫门外跑进来,一路到了百里鸿身后,与另外二人站在一处。
在他们身后,包括小祥子等人在内,十几位宫人脸上也都浮现出喜色。
他们都习惯了有两位大人在前头领着罩着,这段日子两人都不在,虽说有秦朝阳和洪福在,但大家心里也总是没底,做事都有些畏手畏脚。
如今见着二人回来,他们的心都算是落到了实处。
百里鸿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虽然站的端正笔直,小脸也绷着,但脸蛋都已经激动到红扑扑。
车马进了宫门便停下,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下,就见那为首的马车车帘掀开。
一席墨蓝色长袍的秦枭从车上下来,遥遥朝这边看来,而楚九辩一身银白色长袍,也紧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两人都没互相看一眼,抬脚就朝着这边快步走过来。
袍角翻飞,二人步伐一致,仪态更是优雅端方。
待他们行至近前,秦朝阳等人便先一步作揖行礼,口称“大人安”。
秦枭与楚九辩紧跟着便对小皇帝作了一揖:“臣等参见陛下。”
小朋友当即道:“免礼,快先随朕回去休息一下。”
他极力想要保持冷静,但那奶呼呼的声音里还是带出了哭腔。
楚九辩抬眼,就见小朋友眼眶和鼻尖都红了,他睁着大眼睛,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怪可怜的。
楚九辩眼底溢出些笑,还有丝隐藏极好的疼惜。
百里鸿记着洪公公的话,不能再外面说太多话。
于是他转身,迈着小腿快步走到步辇上坐下来,道:“回养心殿。”
宫人们立刻将他抬起,朝宫内行去。
秦朝阳留下来安排车队,安无疾吩咐人带着车队里跟来的军士去修整,其余人则都跟着步辇一同离开。
楚九辩和秦枭就走在步辇一侧,步伐也不慢。
秦枭偏头仔仔细细打量小孩,见他脸蛋依旧圆润,便知道洪公公等人将他照顾的确实很好。
养心殿不在后宫,所以行至此处也快。
步辇一放下来,小孩就忙不迭要爬下来,洪福忙上前护着,不过小孩还是小心的,并没有磕碰。
他迈着小短腿快步进了养心殿的大门,然后就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门口。
楚九辩和秦枭也后他一步走了进来。
百里鸿知道进了养心殿就是安全的,所以他立刻端庄也没了,严肃也没了,红着眼睛跑去一把就抱住了舅舅和先生的腿。
一人一条,亏得两人站的近,不然他都抱不住。
秦枭垂眼,掌心落在小孩头顶,难得没说些破坏气氛的话。
楚九辩知道出去这么久,秦枭定也放不下百里鸿,不然他不会连秦朝阳也留在宫里。
而楚九辩自己,虽也刻意不让自己去想京中的事,但也时不时就会想到这小小一个娃娃,彼时彼刻会在做什么。
百里鸿仰头看着他们,小嘴一瘪,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十日了!苗苗好想先生和舅舅。”
秦枭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哭什么,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楚九辩轻轻握住小孩的胳膊,把他从自己和秦枭腿上“拿”下来,然后蹲下来与小孩视线平起。
小孩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
亏得洪福知道会如此,根本就没让其他人跟进来。
楚九辩拿出手帕轻轻帮小孩擦眼泪,温声道:“陛下不怕,我们回来了。”
小小的孩子留在这深宫中,便是有再多熟悉的人在身边,也比不过一个秦枭。
这段时日他肯定是怕极了。
百里鸿确实怕。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让舅舅和先生担心,可他还是怕。
怕一个人睡觉,所以只能让洪福搬了个软榻陪在殿里。
怕上朝,所以就连从不上朝的安无疾这几日都上了朝,站在百官队伍里做些鬼脸逗他,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和大臣们无理取闹,这才避免了这些人趁着秦枭和楚九辩不在就欺负百里鸿。
当然,只有安无疾这样闹腾的也不行,总有人不吃他这一套。
那这时候就只能看洪福如何应对。
他如今是从三品的司礼监掌事,在朝中也确实是很有发言权。
亏得这两人都在,否则百里鸿这几日会更难熬。
但便是如此,百里鸿也还是觉得怕,这种感觉与秦枭和楚九辩都在时完全不一样,他心里始终没底。
不过他怕洪福他们担心,所以一直假装不怕。
但眼下看到秦枭和楚九辩,尤其听到楚九辩安慰自己“不要怕”,小朋友彻底绷不住了,一下扑到楚九辩怀里,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瞬间就洇湿了他的肩。
楚九辩心里一软,抱着孩子起身朝内殿走去。
秦枭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顿了片刻后才抬步跟上。
进了殿后,小孩的哭声并没有止住。
哭多了头疼,楚九辩便道:“陛下,我和舅舅给你带了个礼物。”
“礼物?”小朋友抽抽搭搭,“什么礼物呀?”
秦枭给他们三人都倒了水,闻言看了楚九辩一眼。
河西郡那个情况,他们哪里有闲心去买礼物?
楚九辩就笑,对小孩道:“在你舅舅那。”
小朋友当即眼巴巴地看向秦枭。
秦枭:“......”
正想着要不要扯个谎,就听楚九辩对他说:“手伸出来。”
秦枭对上他含笑的双眼,指尖轻蜷了下,然后抬手,掌心朝上。
下一刻,青年苍白瘦削的手就搭在了他手上。
楚九辩望着男人微垂的眼睫,中指指尖在对方脉搏处轻点了两下,手一紧,被人握住。
不过片刻,秦枭就松了手,好似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并未存在。
百里鸿已经止住了哭,好奇地盯着他们两人的手看。
“陛下,吹口气。”楚九辩道。
百里鸿不解,但乖乖照做,对着他们二人的手呼呼。
而后,他就看到先生缓缓把手抬起,与舅舅的手分开。
舅舅的手向上跟了一下又停住,再之后,他们二人的掌心间,就出现了一个圆圆胖胖的木质娃娃,彩色的,笑的憨态可掬。
“哇。”百里鸿小手捂住嘴。
楚九辩收回手,笑道:“陛下拿过来看看。”
小孩已经忘了哭,开开心心伸手抓住娃娃,一拿,娃娃便只有上半身跟着他回来,而剩下的那一半里,竟又有一个小一些的同款娃娃。
“咦?”小朋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看看舅舅手里的,再次伸手,发现娃娃里还有娃娃。
他眼睛都亮了,好奇地伸手,拿了一个还有一个。
秦枭抬眼看楚九辩。
“这叫套娃。”楚九辩道。
秦枭就笑。
又笑。
套娃有什么好笑的?
楚九辩垂眼,看百里鸿已经彻底不哭了,眼里现在哪还有舅舅和先生,只有对套娃的好奇。
小孩的心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被两个大人哄了一会,又有了新玩具,很快就又开朗了。
不过他依旧很黏着两人,吃饭要拉着两人一起,睡觉也要可怜兮兮让他们陪着。
但他们俩总不能和洪福一样搬个榻过来睡,便答应等他睡着了再回房。
百里鸿当即喜笑颜开,枕边放着套娃,怀里抱着母后留给他的小毯子,小小一个蜷在床上闭上眼。
楚九辩坐在床边,秦枭则搬了个椅子坐在楚九辩身侧,两人也不说话,安静陪着。
百里鸿闭眼躺了一会,悄悄睁开眼,见舅舅和先生都在,这才笑出一口小白牙,重新闭上眼。
今日情绪也算是大起大落,小孩不多时便真的睡了过去。
楚九辩和秦枭又多待了半刻钟,这才起身,悄悄离开了内殿。
洪福守在外殿,瞧见两人出来便笑眯眯一礼。
“去休息吧。”秦枭道。
洪福悄声应是,而后脚步轻盈地进了内殿,准备陪着陛下再睡两日。
两人出了正院,一路向前来到养心殿外的宫道上。
夜里还有些小雨,他们二人只撑了一把伞,肩膀挨得很近,不时就会轻轻碰上。
秦枭没说送他,楚九辩也没说不让他送,但他们却默契地没有停下脚步。
宫道幽长静谧,只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好似整个世界就只剩了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响,与他们二人踏在地上的轻微水声。
宫道总有尽头,楚九辩抬眼,已经瞧见了那道转角。
转过那条宫道,再往前一直走便会到达瑶台居。
他垂眸,看到自己与秦枭脚步同频,都很慢。
幽幽淡淡的木质香钻入鼻腔,这是秦枭身上独有的味道,楚九辩有些喜欢。
行至转角处,身边人忽然停下脚步,楚九辩就也停下来。
他始终垂着眼,余光能瞧见男人的身影。
再向前一步,他们便会转过宫道。
但他们谁都没动。
沉默许久,秦枭才开口:“知道灯灭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楚九辩抬眼,侧头看他。
男人双眸幽邃,隐在黑暗中让人瞧不清他的神情,只那高挺的鼻梁和薄唇,被昏黄的灯光映出些朦胧的光晕。
他说的,是在淮县那一夜。
“想什么?”楚九辩声音有些轻,淡了其中的清冷疏离,多了些难言的暧昧。
秦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伞面依旧向他的方向倾斜。
“只此一回。”秦枭道。
楚九辩轻眨了下眼,下一刻,腰间便横过一只手臂。
他被带的向前,胸口贴上男人硬邦邦的身体。
伞面微微下压,遮住两人的头脸。
腰间的手滑到青年后颈处,微微使力便叫他抬起了下颌。
楚九辩环住男人劲瘦的腰,双手轻轻攥住他后背的衣料。
男人灼热的呼吸洒在唇畔,楚九辩眼睫微颤,下意识想躲,可后颈处的手却再次用力。
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温度蔓延,齿关被轻而易举撬开,喉结滚动,耳畔再次传来嗡鸣。
灼热,难言的感知传遍四肢百骸,令楚九辩浑身都不自觉地颤栗。
他闭着眼,不知道男人眼底的挣扎和压抑。
但他知道秦枭说的只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大局未定,秦枭没有儿女情长的资格,他只是感受到了楚九辩与他一样的心意,所以只这一次。
他只想放纵这一次。
许久,楚九辩喉结滚动,甚至感觉有水渍顺着脖颈向下,一路洇湿了衣领。
久到他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之下,男人越发蓬勃的欲望。
终于,发麻的唇和后颈都被松开。
楚九辩睁开眼,还未看清什么,男人就已经握着他的手,把伞放到他掌心,而后轻轻向前推了他一下。
“去吧。”男人嗓音沉而哑。
楚九辩握紧了伞柄,抬步向前,转过了宫道。
前头不远处,瑶台居门前,小祥子恰好拿着伞出来看情况,见着他过来,当即喜笑颜开地跑上前:“公子您可回来了,奴才们都可想您了。”
楚九辩就笑了下,说:“我给你们带了些小玩意儿,一会去我那拿。”
“多谢公子!”小祥子笑呵呵的,又瞥见宫道深处站着的秦枭,忙道:“大人怎么都不打伞?”
“不用管他。”楚九辩头都没回。
小祥子一步三回头,但还是没违背楚九辩的意思,毕竟师父都说了,以前要听大人和陛下的,但现在大人和陛下都听公子的。
今日是个休沐日,恰好明日就该上朝。
一早,楚九辩就又换上了熟悉的绛紫色官袍。
今日又有雨,且比昨日要更大一些,他走到养心殿的时候袍角已经有些湿了。
百里鸿正等着他用早饭,秦枭也在。
楚九辩朝对方看去,却恰好看到对方避开视线。
一顿早饭,小皇帝吃的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就连去上朝都不像前几日那般苦着脸,反而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身后有人有底气的架势。
秦枭和楚九辩走在步辇队伍之后,一人撑着一把伞。
他们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一直到奉天殿都没再说话。
内殿里,洪公公给百里鸿倒了些温水叫他喝,又带着他缓步走路消食,还带他去解了下手。
等会上朝要坐好一会,小朋友要是想解手还要人等,可害羞了。
楚九辩没再内殿多留,径直去了外殿,站到了自己平日的位置上。
秦枭看着他出去,顿了顿,也还是跟了出去。
见他跟出来,楚九辩就瞥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秦枭下意识朝青年柔软微凉的唇瓣上扫了眼,又向下扫过他凸起的喉结,而后才完全收回去。
他走到台阶下,隔着些距离看楚九辩。
楚九辩却没看他,而是转头朝殿外看去。
以尚书为首的六排队伍缓步从台阶下走上来,行至殿外便一个个都把伞收起来,整理好着装后再走进殿内。
也有十日未见,楚九辩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去,谁与他对上眼后,都会礼貌性地笑一笑,点个头便算是寒暄了。
就连工部侍郎萧闻道,面上也丝毫没有什么异色。
而众人此刻也在观察楚九辩和秦枭。
河西郡的事他们是一个不落都收到了消息,这两人的能力和手段,他们也算是再一次见识到了。
先不说秦枭敢一口气斩杀那么多官员,便是凌迟之刑,就已经叫他们所有人都为之心颤。
还有河西郡缺粮一事,众人都等着看秦枭和楚九辩会不会因此对安淮王低头。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却成了“楚太傅神君转世”,不仅粮食有了,便是御寒的衣物都有了。
京中众人也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只能归于楚九辩的又一神迹。
本来洪灾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巨大的阴谋,所有人都是隐在暗处那“第三人”的棋子。
可事到如今,那第三人的目的,除了能打压一下萧家之外,没有一个做成的。
反倒是秦枭和楚九辩,他们二人不仅拿到了河西郡的控制权,还收获了民心。
甚至就连京中这些百姓,对秦枭都有了改观。
消息灵通些的邱家,更是听说几乎整个北直隶,以及与河西郡相连的几个省都有百姓在歌颂朝廷仁德,还有很多人为秦枭的“凌迟之刑”开脱,说他不是残暴,而是那周伯山罪该万死,便是凌迟都是轻的。
总归这一番运作下来,好处几乎都被秦枭和楚九辩占了。
洪福行至龙椅旁侧,见众人已经来齐,便高声道:“上朝!”
百官齐齐俯首行礼,百里鸿行至龙椅坐下,道了“平身”,早朝便算是开始了。
“陛下,臣有奏。”户部侍郎王朋义迈出队伍,恭敬一揖。
众人都知道,对于剑南王和萧家的抨击,开始了。
“此次河西郡堤坝溃决,毁地淹田,过万百姓因此丧命!”王朋义眉心紧蹙,想到那一条条说明河西郡情况的消息,他就觉得心口淤堵。
他凝眸看向吏部尚书萧怀冠,沉声道:“会发生这般惨剧,非是天灾,均因剑南王修补堤坝不力!臣请陛下重惩剑南王,以慰民心!”
话落,没等其他人再说什么,萧闻道就已经上前一步,躬身一揖:“臣以为此事与剑南王无关。”
楚九辩侧眸看去,神情漠然。
萧家定会保下剑南王,这是他们能走到至高之位最有利的筹码,而这次的事必须有一个背锅的。
且事情太大,不可能让河西郡那些官员背了就算完,萧家必须做出牺牲。
而眼下被牺牲的,只能是萧闻道。
“陛下,此次河西郡堤坝溃堤一事,皆因郡守吕袁与郡丞周伯山贪墨款项。他们欺剑南王年岁尚小,不晓水利,这才造成此番惨祸。剑南王实在是无妄之灾。”
他这意思,直接就是要把剑南王完全摘出来。
“萧侍郎这话倒是有趣。”王朋义轻嗤一声道,“此前你们要剑南王接下这差事的时候,都称其年岁不小,也该学些本事。如何眼下出了事,他就成了不懂事的幼童?”
“便是如此,剑南王也不过是个失察之责。”萧闻道继续道,“且念在其首次接手承办如此大事,有些错漏也可以理解。”
王朋义:“所以萧侍郎这意思,此事怨不得剑南王?那被周伯山扔下去填堤口的百姓就白白葬送了吗?那些被冲毁的良田,朝廷支出的银粮,又该如何算?”
“自然不是。”萧闻道对着龙椅的方向又是一揖,“陛下,这件事是那河西郡郡守和郡丞之祸,如今他们二人一个畏罪自杀,一个被宁王大人凌迟处死,也算是给了百姓交代。”
他这是打算把事情就此揭过,反正两个罪魁祸首都死了,剩下的都只能是监督不力,或者失察。
至于朝廷超支,与他萧家何干?
“萧侍郎说的倒是轻松。”御史中丞齐执礼冷脸上前,先是对皇帝作了一揖,而后便看向萧闻道,“三言两语,两个地方官便成了罪魁祸首。”
“下官倒是想问问,你身为工部侍郎,此次维修堤坝之事便是你管着,下面那些人可都听你的使唤。他们依附着您,如何敢贪墨款项违逆上官?莫不是您给了授意吧?”
“齐中丞说话可要讲证据。”萧闻道立刻反驳,“下面人各有心思,便是我没能及时发现,也不过是监督不力,用人有误,如何就成了我授意?”
齐执礼便冷嗤道:“那周伯山可是你萧家人。”
“是萧家婿!”萧闻道扬声道,“我萧家人光明磊落,不过是家中女子识人不清嫁了个恶人,齐中丞可莫要攀扯上我们萧家。”
齐执礼还想再辩,秦枭就开口道:“行了。”
朝中一静。
萧家这是想撒泼耍赖到底,也是他们这次真的是无妄之灾,这才这般闹腾。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藩王,他们暂时不可能把那些藩王扯进来,所以只能让萧家背锅,萧家也知道自己必须做出牺牲,可心里到底不甘,还是想着能把萧闻道保下来就更好。
但秦枭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从袖间拿出一张纸打开,朝前递去:“萧侍郎看看吧,你们萧家婿的供词。”
萧闻道脸色一变,便是始终缄默的萧怀冠也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秦枭。
萧闻道上前结果供词,越看,脸色越白。
尤其是那纸上洇染干涸的血迹,更叫他有些作呕。
是啊,秦枭都能动用凌迟之刑,那让周伯山伪造一份供词又有什么难?
看到有供词,众人都不用看就能猜到上面都写了什么,肯定是周伯山攀扯上了萧闻道,把他自己造的那些孽都灌给了萧闻道。
“萧侍郎认罪吗?”秦枭淡声道。
萧闻道脸色惨白,没了方才那据理力争的气力。
他死死咬着牙,抬眸看向台阶下。
第一排,吏部尚书萧怀冠就站在那,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
萧闻道双手紧紧攥着那张供纸。
几息过后,他才走下台阶,而后转身跪下来,端端正正冲着龙椅方向行了个大礼。
他头磕在地上,声音有些沉闷:“臣的确授意吕袁贪墨款项,要起以次充好。但以百姓填堵堤坝之事乃周伯山所为,与臣无关!”
萧怀冠此时终于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然后慢吞吞上前一步,道:“陛下,萧侍郎也是一时糊涂才起了贪念,但他绝不敢做那草菅人命之事。且先帝在位时他也曾立过不少功劳,做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
“便是那平康郡的河道,自他修整过后五六年了,河运畅通,亦满足了沿河百姓们的农田灌溉,实乃大功一件。瞧在其有功劳有苦劳的份上,便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如何?”
贪墨款项,顶多是罢官,有萧怀冠这一番话,罢官也只能是降职罚薪。
可若加上草菅人命,那便是处以极刑都不为过。
萧闻道能力出众,萧家定不会叫他死了,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说不得就要把藩王牵扯进来,那对谁都不好。
因此,给他降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楚九辩和秦枭此前商量的便也是这般,总归把工部彻底拿回到简宏卓手里就好。
朝中众人也都知道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便也没人再说话。
“工部侍郎萧闻道贪墨修坝款项,致使河西郡溃堤,毁堤淹田,死伤惨重。”秦枭声音淡淡,“但念其对朝廷有功,便法外开恩,降职为工部六品属官,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萧闻道从入官场开始便是正四品,如今好不容易走到正二品的位置,眼下竟......
他闭上眼,沉声道:“臣谢陛下开恩!”
六品属官,没有上朝的权利。
萧闻道从地上起身,垂着头,一路向后退去。
余光里,绛紫色、绯红色、藏蓝色的官袍一个接一个地退去,直至殿门前。
他转身深深呼了口气,才抬脚迈出殿门。
而后再没有留恋,大步走下奉天殿的台阶,脊背依旧挺拔。
朝中一时静默无言。
萧怀冠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眼,无声地吐出口气。
他已年迈,最有能力的小辈也被连累降职,退出权力中心,此后他们萧家,该是举步维艰了。
秦枭再次开口:“剑南王监督不力,念其年幼,便命其于府中闭门思过,什么时候长大了再出来吧。”
这话不可谓不讽刺,朝中不少人都掩住了笑意。
没给个思过的时限,那便等同于软禁,只是萧怀冠如今也没打算求情,萧家此前确实烈火烹油,如今安定些也好。
他算是看出来了,秦枭和楚九辩是打算把他们这些权贵一个个全都打压下去。
如今是他们萧家倒霉,被拿了典型,之后也该轮到其他人了。
“陛下。”吏部郎中王毓走出队列,“臣有奏。”
楚九辩偏头,这位王郎中是他的下属,此前就是他给楚九辩介绍了吏部各个部门,与他算是较熟悉的。
之前这位一直都很沉默,这还是楚九辩第一次见他在朝堂上开口。
“爱卿何事要奏?”百里鸿奶声奶气地问道。
王毓恭敬道:“如今工部侍郎一职空缺,简尚书又不在朝中,工部不可无主事,还请陛下提任新的工部侍郎。”
这题早上秦枭和小皇帝说过,因此百里鸿便问道:“爱卿可有举荐人选?”
“臣以为工部郎中刘峻棋可堪此任,只是他如今也不在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