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茉莉花开

秦枭的视线在楚九辩身上快速巡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伤,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径直往他鼻腔里钻。

“没事。”楚九辩道,“就是骑马磨破了腿。”

秦枭放下心,却下意识朝他腿部看去。

今日天虽阴着,但还没下雨,所以楚九辩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也瞧不出什么来。

楚九辩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眼自己的腿,又抬眼看他。

“要不要我把外袍掀起来给你看?”

青年语气含笑,尾音似有若无地扬起。

秦枭就笑:“我不介意。”

楚九辩抬眉,而后真就掀起外袍,露出了纯白的外裤。

裤腿洇着血痕,从股间一路延伸至小腿,轻薄的绸缎面料被血迹黏在大腿内侧,勾勒出莹润的弧度。

秦枭垂眼看去,愣了片刻后上前一步,把衣摆从他掌中抽出来放下。

“看好了?”楚九辩笑问。

秦枭无言道:“当众这般,你觉得雅观吗?”

楚九辩朝周围看了一圈,道:“哪里当众了?不就你一个吗?”

隐在暗处的暗卫们早就避开了视线,闻言把存在感更缩小了一些。

“再说了。”楚九辩微微凑近他,放轻了声音,“只是外裤,又不是脱......”

秦枭捂着他的嘴,手掌直接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了微讶的双眼。

“小小年纪,别乱说话。”秦枭道。

楚九辩怔了下。

他确实比秦枭小了四岁,可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年龄吗?

秦枭放下了手,后退半步道:“去处理一下,我在堂屋等你。”

言罢,他就先一步转身回了内院。

楚九辩在原地站了半晌,抬手摸了下脸,才抬步往卧房去了。

秦枭来到堂屋,行至桌边。

桌上摆着两杯茶盏和茶壶,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

楚九辩回到卧房,一边脱裤子,一边问系统:“王其琛还睡着吗?”

他今日回来的早,才早上八点多。

虽说这时候的人都起得早,但王其琛不太一样,他平日里睡得晚,起的便也晚。

果然,系统回道:【宿主,检测到信徒司途昭翎已经起床,正在雨中跳舞,信徒王其琛和信徒江朔野都还在沉睡。】

楚九辩:“跳舞?”

【是的。南疆这几天一直下雨,河流湖泊重新聚水,信徒司途昭翎精力充沛无处发泄,便在学跳圣女祭祀舞。】

年轻就是好啊。

楚九辩感慨了下,又问道:“江朔野今日怎么也起的这么晚?”

【昨日有鞑靼军的斥候来探消息,被信徒江朔野活捉,审了大半夜。】

鞑靼还敢来?

上次那个叫米尔汗的鞑靼副将被江朔野砍了手,漠北军的骑兵也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才几天,鞑靼竟然就又来了?

不过来的只是斥候,是为了探听什么消息?

楚九辩凝眉道:“叫他们两人进神域吧。”

说着,他自己也靠坐到床上。

褪下外裤,双腿上的伤便有些触目惊心。

他用湿毛巾擦了血迹,又涂上碘伏,便闭上眼进了神域。

正好晾晾伤口,等一会出来就能直接包扎了。

神域内,楚九辩直接在神座上睁开眼,就见下方的王其琛和江朔野已经到了。

他们一个穿着白日里的银白色盔甲,一个穿着墨绿色轻衫,一左一右站在长桌后,从任何方面看都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但如今,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

楚九辩心念一动,长桌前的一把椅子便成了六把。

王其琛和江朔野两人方才到了之后,就给楚九辩留在神域中的神明虚影行了礼,之后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傻站着了。

眼下看到椅子数量暴增到六个,他们瞬间就猜到大祭司应该有六位能进神域的信徒。

“坐吧。”楚九辩道。

两人应是,中间隔着一把椅子落座。

楚九辩抬眉,问系统:“他们俩刚才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单纯聊不来。

楚九辩也不勉强他们坐一起,正好他俩中间那位置可以给司途昭翎,还能活跃一下气氛。

“说说近况吧。”楚九辩道。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个神明,虽端着架子,但会说会笑,活神感满满。

因此他说出这样的话,也没人觉得不对。

王其琛率先道:“回大祭司,属下近日正打算戒酒,但有些难,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楚九辩差点被他逗笑。

“意志坚定些便能戒了,何须劳烦大祭司?”江朔野不赞同道。

王其琛瞥了他一眼:“我开个玩笑不行吗?”

江朔野蹙了下眉,但没再理他,而是对楚九辩道:“禀大祭司,属下的炼钢坊已经开始运作了,已经有了些成效,想必过不了几日便能炼出更坚硬的铁器。”

“还有,昨日鞑靼派了斥候来打探漠北军情报,属下发现他们的战马上竟也配备上了马镫和马鞍,且与咱们军士用的规制一模一样。属下便连夜审了,只是他们也不知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他们。”

楚九辩微微凝眉。

此前漠北军与鞑靼军打过,但当时漠北军都用布将装备遮住了,鞑靼军定是没看清。

可现在才过去多久,鞑靼军的斥候就已经装备上了,这定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情报!

也就是说这漠北,或者京中,有人通敌!

楚九辩忽然就想起了先前的一件事。

苏盛参奏赵谦和的时候,就说过他“残害忠良”,当时所有人都看向了秦枭。

而秦枭的父母就死在漠北战场上。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会与那通敌的奸细有关吗?

王其琛其实不太清楚大祭司的身份,只知道对方有“开民智”的想法,有守护大宁百姓的想法。

但他不知道什么事可以和大祭司说,如今听江朔野汇报漠北的事,他倒是摸出了一些门道。

大祭司好似对大宁各方势力都很关注。

既如此......

“知道了。”楚九辩应了声。

“大祭司,属下也有事要禀。”王其琛立刻道,“属下已经命人建了造纸工坊,工人也寻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能开始生产。还有近日河西郡洪灾,皆因剑南王与萧家贪墨,属下便叫人写了些文章讽刺挖苦,不知可有不妥?”

“做得不错,并无不妥。”楚九辩道。

王其琛便笑了,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实在是个美人。

楚九辩瞧着心情也好,问道:“你与工部郎中刘峻棋关系如何?”

因为猜到楚九辩对京中局势很在意,因此听到他这么问,王其琛也不惊讶。

不过这京中所有人都知道刘峻棋是礼部尚书王致远的门生,王致远身为王家长老,明面上与家主王涣之走的更近,与王其琛这个少主可疏远的很。

所以没人会把刘峻棋与王其琛联系在一起。

但大祭司如今却问到了他头上,显然对方能看透其他人看不到的隐秘。

真不愧是神明啊。

王其琛心中敬意更甚,道:“不瞒大祭司,属下与刘峻棋是至交好友。”

刘峻棋大他几岁,但二人性格合得来,且他会成为王致远的门生,一路爬上工部郎中的位置,都是王其琛从中牵线搭桥的。

二人的关系自是不必多提。

楚九辩心中有数了,这个刘峻棋确实可用,且可以重用。

【宿主,有人敲你房门。】

楚九辩不用想就知道是秦枭。

他在神域里确实耽误的有些久了。

不过他忽然想起件事,如果他现在走了,那神域里的信徒们还能继续待在这吗?

【可以的宿主。您不在神域的时候,也可以召唤信徒们进入神域,系统也可以为您保留录屏功能,若是您需要,系统还可以实时将他们的对话转达给您。】

那就是说,以后即便楚九辩自己有事来不及进神域,也能叫信徒们自己在神域里交流,而他还能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

这倒是个好功能。

【宿主,只需十五积分就能开启以上这些功能哦。】

楚九辩:“......开吧。”

他没讲价,系统好似有些开心,立刻道:【已为宿主开启相关功能。您的卧房门已经被打开了哦。】

楚九辩吓了一跳,忙道:“送我出去。”

他从床上睁开眼,立刻转头看向屏风。

卧房不小,用屏风隔开了床榻,屏风外面是矮榻之类的。

如今隔着屏风,楚九辩已经看到一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等等!”他开口,那身影便一顿,站住了脚步。

“你没事吧?”秦枭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

楚九辩看了眼自己磨破了一大片的腿,道:“没事。”

秦枭却没动。

他刚才等了半晌不见人来,便过来寻,来到卧房外敲门也没人应,这才直接走了进来。

“真没事。”楚九辩瞥了眼屏风后的身影,“你去堂屋等我。”

秦枭隔着屏风,隐约见着床榻上坐着的身影。

那身影动了动,支起了一条腿。

秦枭眼睫一颤,转身快步出了卧房。

顺着连廊走到堂屋门前,秦枭就站在廊下吹了会风。

半晌,他才进了堂屋。

看了眼桌上的茶具,他走过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完了。

堂屋后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榻上摆着棋桌。

秦枭拿着两套茶具和茶壶行至榻边,在棋桌一侧坐下。

身侧的窗开着,可见屋后栽种的大片茉莉,摇曳间幽香淡淡。

屋外湿润的凉风拂过,吹动了檐角的风铃,细雨落了下来。

他就坐在那,看着窗外朦胧细雨。

半晌,他又喝了杯茶。

放下茶杯后,他漠然片刻,才拿过一旁的棋盒。

拿出棋子,他不紧不慢地摆出了一盘棋局。

堂屋门开着,不多时,终于有人走了进来。

秦枭握着棋子的手一顿,却没转头去看来人。

楚九辩行至秦枭对面的榻上坐下来,见手边有茶杯,便给自己倒了,见秦枭那杯空着,便顺手也给他倒了杯,这才垂眼看向棋局。

秦枭微微抬眼,视线从他已经换成黑色的裤子上扫过,道:“来一盘?”

楚九辩什么都学过一些,唯独这围棋,他还真下的不好。

“我教你个新玩法吧。”他道。

“什么玩法?”

“五子棋。”楚九辩伸手把摆好的棋局推至一边,只留了五个白棋道,“谁先把这五个子儿连成线,便算赢了。”

秦枭懂了。

这规则听着还真是简洁明了,便是稚童也能玩清楚。

楚九辩却还把那五个棋子按照横、竖、斜三个方向都摆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他:“懂了吗?”

秦枭对上他沉静的双眸,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他垂眸掩住笑意:“这回懂了。”

“那你先。”楚九辩道。

秦枭便拿起一黑子,落在棋盘中央,楚九辩当即便紧贴着他落了一子。

秦枭便又下一子,落在白子另一侧。

两颗黑棋一左一右将白棋堵在中间,楚九辩看了男人一眼,然后继续下。

五子棋这东西,楚九辩早就玩的不能再熟了,甚至都不用思考,每次落子最多思考两秒钟。

秦枭起初还有些适应不了这个节奏,但渐渐地也跟上了,下的也越来越快。

你追我堵,一盘简单的五子棋,两个人竟然都快把棋盘下满了。

终于,还是楚九辩棋高一着,连上了线。

秦枭就笑:“我输了。”

“很不错了。”楚九辩一边收棋一边继续半真半假地道,“在仙界的时候,我周围没几个能赢过我的。”

秦枭也慢条斯理地收着棋,问道:“你认得那些传说中的神仙吗?”

“神明在仙界与在人间的称号都不一样,我对不上。”楚九辩张口就编。

人一旦说了谎,就要用无数的谎来圆。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把那些破绽给堵死。

果然听他这么说之后,秦枭便不继续探究这个了,转而问道:“那你有其他交好的神仙吗?”

“有。”楚九辩想都没想。

他最好的朋友可是“大祭司”啊。

秦枭一顿,抬眼看他:“谁?”

楚九辩自然不能说实话,现在“大祭司”还不能出现在明面上,此前漠北的事已经很招摇了,眼下还是低调一点好。

而且,今日的秦枭好似实在试探他什么。

楚九辩觉得秦枭八成是信了他“神明”的身份,只是现在还有些犹疑,这才问东问西。

所以关于大祭司的事就更不能说了。

“不方便告诉我吗?”秦枭拿起最后一颗黑子,身子向后靠到了塌边的扶手上。

楚九辩看着他好似带着调侃的神情,也后靠到扶手上:“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秦枭指尖把玩着那颗棋子,定定看了他半晌,才把那棋子扔回盒子里,偏头看向窗外。

楚九辩也看出去。

细雨如丝,外头像是笼了一层朦胧的雾,那满院盛开的茉莉花也格外澄净温柔。

他忽然想起了在京中那日。

也是雨天,他与秦枭说起了科举之事,当时对方立在连廊下,背对着雨幕和盛放的茉莉,身形如松如竹。

红木连廊,纯白茉莉,与立于其中的人一同形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鼻尖有清浅的茉莉花香,似乎都染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楚九辩微微偏移视线,看向对面的人,没成想视线竟直接撞入了男人眼底,不由一怔。

风铃声清脆,伴着微微雨声,好似将人的心绪也拨动了。

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却谁都没动,更没移开视线,就任由一切自由蔓延。

直至屋外传来下属的汇报声:“禀两位大人,简大人传回消息说堤坝已经完全堵住了。”

“知道了。”秦枭回了声。

楚九辩垂眸,拿起桌边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两口。

昨日秦枭亲自去盯着简宏卓施工凿船,当时就堵住了大部分的水流,后续再填些埽工便能完全堵住。

简宏卓便一鼓作气,叫人连夜赶工,眼下总算是全都堵住了。

没了再溢出的洪水,那就该想办法排水了。

那些淹没到了村庄农田里的水,都需要疏通沟渠排出去。

不过这些事简宏卓和蒲县那边的刘峻棋都更在行,他们再多留个十天半个月便能完全排完了。

这些不用秦枭和楚九辩操心,他们眼下该想的是后续如何恢复民生。

“你手下那位农事官可还得用?”秦枭问。

他问的是韩远道。

楚九辩颔首:“后续帮百姓们恢复生产的事可以交给他。”

等洪水排出去,这些不愿远离祖地的百姓们肯定还要回到原本的乡里,重新盖房,重新种地生活。

只是洪水泡过的地,想要重新种植要废不少力气,便是肥力流失就已经是个大问题。

秦枭虽是京中高官,但他小的时候与家人住在漠北之地,对种地之事也有不少了解。

他显然也想到了洪灾之后开荒难的问题,沉声道:“此前那些地想要再恢复肥力不知要多久,土地贫瘠,便是种下了粮食,想要有个好收成也难。”

“那就种些耐贫瘠的作物。”楚九辩道。

秦枭:“你有办法?”

“我知道一种名为‘红薯’的作物。”楚九辩道,“抗旱抗贫瘠,更高产。”

“倒是好东西。”秦枭问道,“有多高产?”

楚九辩淡声道:“亩产数十石。”

其实红薯一般情况下能亩产两千斤到四千斤左右,楚九辩说的数十石都是含糊了些。

可便是如此,秦枭也已经坐正了。

如今大宁北方多种粟米小麦,亩产也就一石左右,这红薯竟能达到数十石!

若是百姓们都能种上这东西,那今后就不用再忍饥挨饿。

“要去何处寻此物?”秦枭定定看着楚九辩。

楚九辩就笑:“不用寻,我会把种苗交给韩远道。”

说罢,他又立刻道:“不用你替百姓谢我,我既受了他们的供奉,自是要帮他们做主。”

秦枭昨日就听说了粮仓里多出粮食和布匹的事,那些灾民们都知道是楚九辩这位神明转世显灵,一个个不仅在那些神祠里拜,还有不少人跑到县令府外磕头跪谢。

他们是真的相信楚九辩是“神明”,也是真心崇敬和爱戴他。

楚九辩瞧不出秦枭在想什么,问道:“你还不信我是神吗?”

他现在是单纯地好奇。

好奇秦枭这人怎么能这么理性?他不信鬼神,总不会是信科学吧?

可便是楚九辩曾经所在的年代,人们也都多少有些忌讳,很少有秦枭这般钢铁般的无神论者。

秦枭自然不是什么无神论者,他此前是觉得楚九辩与“神”不是同一个物种,现在他倒是理解神也有多样性。

可他还是不愿相信楚九辩是“神”。

神明,距离他太远了。

天壤之别。

秦枭没回答楚九辩的话,道:“灾后需要重新核对户籍,丈量土地,有推荐的人选吗?”

“户部那位宋锋大人不错。”楚九辩道。

秦枭点头:“那就他了。”

这人虽是个小官,瞧着也没什么野心,但胜在做事认真,且他背后只有他自己的小家族依靠着,与其他势力倒是没什么牵扯。

“刘峻棋也可以用。”楚九辩道。

这位工部郎中出乎意料,虽是礼部尚书王致远的门生,却与王其琛交好,并且这几日楚九辩也看出来此人能堪大用。

那便是靠着王其琛的关系,楚九辩也该提拔他一下。

虽然楚九辩与秦枭现在是同盟,且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分开,但还是要以防万一,在朝中留些自己的人更稳妥。

楚九辩把自己的私心隐藏的很好,秦枭该是没看出来,只略略思索后便点头道:“那便叫刘峻棋主办,韩远道陪同。”

待这边的事全部完成后,这两位便算是立了颇大的功劳,升官是必然的。

韩远道倒是容易,这淮县县令的位置直接给他便是。

若是他做的再好些,直接叫他掌管河西郡都没问题。

只是刘峻棋,他可是工部郎中。

再往上还有什么位置可以给他?

秦枭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楚九辩问道:“有想法了吗?”

他虽问的模糊,秦枭却听得懂,道:“剑南王与工部侍郎萧闻道合谋,贪墨河西郡维修堤坝的款项,致使堤坝损毁,淹没良田村庄,又利用姻亲族婿周伯山残害百姓,罪大恶极。”

他们都知道这次洪灾怪不到萧家头上,便是此前做过许多这种事,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确实是无妄之灾。

但眼下秦枭和楚九辩没有切实的证据说明这是安淮王做的,所以这个锅只能萧家来背。

并且楚九辩也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安淮王能被系统抽出来,那就不该是唯利是图,不顾百姓死活的恶人。

所以真正的幕后之人,应该另有其人,就连安淮王也都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秦枭不了解安淮王,但他选择不对他出手,除了没有证据之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

那就是眼下这件事,是打压萧家最有利的一个机会。

如今京中几方势力,萧家最势大,所以先把他们打压下去是最好的结果。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所以便是秦枭和楚九辩不做什么,另外几方势力也会把萧家往死里踩。

王家此刻应该已经命那些大儒文人们抨击了萧家“残害百姓”,一番鼓动之后,萧家在百姓之间的名声定要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他们眼下连河西郡也保不住了。

河西郡之前那些官员杀的杀,贬的贬,如今被提拔上来的那些人,全都是秦枭和楚九辩精挑细选上来的,是完全忠于他们,忠于朝廷的官员。

且这些人都忌惮着楚九辩“神明”的身份,大概率不敢背叛他们。

所以河西郡,如今真正是朝廷的河西郡了。

萧家的损失还不止这些,他们手中最有利的那张牌,那位留在京里虎视眈眈的剑南王,他此前还引以为傲的功绩,如今已经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此前因为堤坝之事得了多少民心,眼下就会几倍地遭到反噬。

还有朝堂上格外活跃的工部侍郎萧闻道,这次也定要被牵连,萧家定会死命保他,但降职罚俸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么大的阵仗,以萧曜的手段,定会让萧家上下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静默。

待到时间长了,百姓们对这件事的印象淡了,他们再想办法做些利民的好事,名声便就回来了。

至于萧闻道,有那位吏部尚书萧怀冠在,自然有的是办法再把他提拔上来。

只是楚九辩这个吏部侍郎,可不会随意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这都是后话,总归借着这次的洪灾,萧家是定要势弱了。

“萧闻道这个工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便给有能力的人去坐吧。”秦枭道。

楚九辩本就是这个意思。

把刘峻棋提拔为工部侍郎,加上工部尚书简宏卓,这一整个工部几乎就几乎是在朝廷手里了。

曾经萧家把控着吏部和工部,现在折了一个工部,就只剩吏部了。

偏偏吏部还有楚九辩掣肘,萧家在朝中的势力可真是折损大半。

但与此同时,因为刘峻棋上位,王家可能会稍微强势一些,但刘峻棋此人不是会以权谋私的人,所以便是王家势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秦枭忽然道:“回去之后便把要科举的消息传出去吧。”

从消息传播,到一轮轮选拔,再到最后录用,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少说也要几个月,所以尽快办起来的好。

“好。”楚九辩道。

他知道秦枭是想趁着眼下打压萧家的势头,提出科举,让朝廷的态度变得更加强势,给所有世家更大的压力。

事到如今,河西郡这边的事算是都安排妥当了。

便是回京之后他们要做的事也有了章程。

那他们便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秦枭便命人去叫韩远道过来,还叫人收整行装,今日他和楚九辩就可以出发回京了。

两人下了榻,行至屋外。

站在连廊下听着雨声,不多时,韩远道便匆匆赶来。

秦枭便把需要他做的事都交代了一遍。

韩远道哪里能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权利,虽然紧张,但也不怵,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头道:“下官定登记好所有灾民的户籍,重新把土地丈量清楚,是百姓的,便只能是百姓的。”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秦枭和楚九辩都很满意对方的聪慧。

待他离开后,楚九辩才看向秦枭,道:“你想动田地了。”

秦枭就笑:“本王现在,确实喜欢和‘某位’聪明人说话。”

楚九辩就也笑了,又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可真要慢慢筹谋了。”

秦枭想改个土地制度,楚九辩何尝不想?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越来越强盛,最大的本钱就两个——人和地。

他们人多,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也多,不过等科举和国子监办起来,他们的这个优势就会被朝廷所取代。

是一个家族的人多,还是整个大宁的人多?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之后便是地。

世家利用地方官吏的权力为自己开后门,兼并土地、隐匿田产、转嫁赋税,下不利百姓,上不利朝廷,只利他们自己。

而他们能做到这些,就是因为大宁的田地和赋税制度有问题。

所以想要继续从根源上打压世家,就该从田地和赋税制度入手。

秦枭很早时就有改革的想法,但因为秦家势大,英宗本就忌惮,他便也不能大刀阔斧地干什么,甚至不能入朝为官。

如今他大权在握,这些事倒是可以一点点做起来了。

下属们收拾行装来来往往,楚九辩和秦枭立在廊下,两道身影挺拔如松,又如出鞘利刃,剑指京都。

景瑞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傍晚,宁王秦枭与太傅楚九辩赈灾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