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举国震动

男人掌心温热,将楚九辩冰凉的双手都焐热了些。

楚九辩抬眼看着眼前人,也没抽出手,勾唇道:“你大半夜寻我,不会只是想看看我的伤吧?”

秦枭便放开他的手,道:“是有事要和你说。”

“过来坐。”楚九辩转身行至窗前的榻上坐下,点了油灯,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秦枭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手道:“我帮你包一下吧。”

楚九辩半杯茶下肚,从系统空间拿出碘伏和绷带:“说正事吧。”

别说是手指受伤,就是后背受伤,楚九辩自己都能自己包扎,用不上别人。

他慢条斯理地用碘伏冲洗伤处。

秦枭就垂眼看着,说:“范则和杨安康都死了。”

楚九辩一怔。

这两人便是贵州和广西两地的知府,一个是萧家人,一个是陆家人。

此前他们故意缓报两地的灾情,还转移粮食不给百姓们放粮,也都是受了这两家人的指使。

“又是畏罪自杀?”

“嗯。”

“大理寺监牢这么松散吗?”楚九辩眸色微沉。

秦枭道:“或许吧,时严时不严的。”

这两位知府的案子已经由刑部审过一轮,除了他们此次旱灾时的荒唐行径之外,还查出他们平日里克扣百姓,贪赃枉法等事。

最终给他们的判决也是抄家流放。

今日傍晚这两人才从刑部转移到大理寺,过几日便会流放,但不想今晚他们就死在了牢里。

楚九辩道:“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

“你可记得大理寺少卿甄弗是苏盛的女婿?”秦枭问。

楚九辩颔首:“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了。”

一种可能性,就是苏盛想让甄弗再从范则和杨安康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他们两人身为知府,又与萧、陆两家关系密切,肯定还知道更多隐秘。

所以苏盛想在这两人离京前问出更多东西,好在以后某个时机摊开,打压萧、陆两家。

而这两家猜到人转移到大理寺很可能会被再次审问,所以提前下手弄死了他们,以防万一。

第二种可能,便是这两人死于大理寺之手。

苏盛想要将他们的死嫁祸到萧、陆两家身上,或许还伪造了什么供词,以证明他们帮着两个世家做了多少恶事。

这样一来,便是楚九辩和秦枭,也会怀疑到这两人被“杀人灭口”这一可能性上。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可能性呢?

楚九辩眼睫微垂,遮着视线。

绷带圈在指尖,他将手举到唇畔,虎牙咬住绷带尾部轻轻一撕便成了两条,再熟练地用另一只手和牙齿咬着系好。

秦枭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人死了便死了。”楚九辩又开始系下一根手指,“大理寺玩忽职守,总该受些惩处。”

“今夜值守的不过两个小官,打了十几个板子便算完了。”秦枭道。

楚九辩轻笑一声:“手下人都管不好,甄家也别总霸着这个位置了。”

大理寺少卿甄弗是大理寺的二把手,而一把手大理寺卿,便是甄弗的父亲甄明昭。

甄家守着大理寺好几代,背地里也不知受过多少孝敬,办过多少错案。

可这样的位置,就该由一位公正的直臣来坐才行。

秦枭见楚九辩又要和方才一样绑绷带,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面前拽,道:“那科举科目中可有刑狱?”

“可以有。”楚九辩也不矫情了,任由他给自己绑。

此前他只打算先设六门科目,分别是不论男女都可参考的经义、算学、农学和工学,还有专门为女子独立设立的女红和女医两类。

经义选拔的是那些有治国才能的士人学子,也是楚九辩最先会提拔入仕的一批人。

算学和工学分别对应了户部和工部,只要有机会,有岗位,就能把他们送进去。

至于农学,楚九辩打算直接开始一个新的部门,同司礼监一样,独立于六部之外,专门管大宁所有地方的农事。

像是红薯、棉花、玉米等等,都需要这些人来因地制宜地研究种植,帮着百姓们种出更多粮食。

以上几科,楚九辩觉得第一批参加考核的学子中应该不会有女子,但这个头必须开,科举必须有女子参与,这样之后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参考入仕。

因此楚九辩必须设置只针对女子的科目,给她们一个可以放心来参考的理由和途径。

自然“女医”这个科目本就该设,因为这一科针对的是眼下大宁女子看病难的问题。

女医太少了,便是这宫中太医院里也全部都是男大夫,只有一些有经验的嬷嬷懂一些妇人之事,会接生之类的。

民间的女医更是寥寥无几,基本都是那些产婆能算是半个大夫,但都没有经过系统培训,知道的病情和解决方案都是经验之谈,时灵时不灵。

因此女医这个行当必须做起来,秦枭给楚九辩找的人里,就有两位此前侍奉先皇后的嬷嬷。

这两位嬷嬷便是楚九辩准备培训的女医讲师。

女红就更简单了些,眼下的贵族女子们都会刺绣,算在她们的技能一类。

民间姑娘妇人们也都会缝缝补补,绣娘也不少。

楚九辩单独设这个科目,也是为了给更多女子迈出闺阁的机会。

只要有人迈出了第一步,只要有人真的成了“女官”,那此后其他科目中,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才女参与,朝廷就能有更多可用之人。

且他已经让司途昭翎改良丝绸了,之后这些丝绸那到京中,就可以成立专门的刺绣局,与司途昭翎合作,买下她的丝绸,然后在上面绣花样。

之后再让刺绣局的绣娘们想办法把这些丝绸卖出去,是卖给世家,还是成立商队远销西域,都随她们折腾,总归不亏本就成,若是赚了,也算是为朝廷再多一份进项。

且这样也能打击一下苏浙地区的织造局,免得他们有恃无恐,贪得无厌。

不过这些具体的科目他还未公开,甚至没告诉秦枭。

眼下看来,还要再加一门刑狱。

筛选一些知法、懂法,会执法的人进入刑部和大理寺,免得如今日这般的冤案错案继续发生。

秦枭包扎的手法也很稳,已经帮楚九辩绑好了一个,又去包下一个。

“我已经命人拟好文书了,具体的科目都有哪些?我让他们加上去。”他道。

楚九辩就将自己的要求说了。

加上刑狱共七门。

秦枭听完后沉默了半晌,直至把他的手全部都绑好了,才抬眼看他:“你要让女子和男子一同参考。”

“是。”

秦枭就笑了,说:“那些大儒名仕估计会疯。”

“我们仙界就是如此。”楚九辩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男子与女子没什么区别,考试还是工作,都只看能力。”

话是这么说,便是“仙界”其实也没真正做到如此,但不妨碍楚九辩从现在开始做起。

如此下去,待到千年之后,世界或许就是另一个模样了。

而且女子中也不乏大才,他可不想为了不被那些大儒骂“离经叛道”,就放弃这些人才。

他太缺人了,管他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有本事他就要。

秦枭道:“那国子监内部呢?要分设学堂,还是男女混学?”

“自然是分设。”楚九辩道。

男女大防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所以他没打算一蹴而就,一点点开口子就好。

主要是如果不分设,那些女子说不定就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国子监,得不偿失。

“你觉得如何?”楚九辩问秦枭。

“我没意见。”秦枭看了眼桌面,见只有一个茶杯,便道:“渴了,给我喝一口。”

楚九辩便把茶杯里剩的的茶喝了,把空杯递给他。

秦枭倒了茶,就着楚九辩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明日便把文书发出去吧,我也会想办法让人把这件事传开,叫所有百姓都知道。”楚九辩道。

秦枭没问他要怎么做,应了声便也没话了。

他向后倚在榻边的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人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楚九辩也向后靠住:“还有事?”

“茶还没喝完。”

楚九辩瞥了眼那杯茶,又看向秦枭,忽而一笑,道:“好像一直没见你回秦家,家里不用管吗?”

“族人有族老们管着,我家中有管家,且也没剩什么人了,不用我操心。”秦枭道。

秦家主家人死的死,死的死,确实没什么人了。

“你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楚九辩很无意般问了句。

秦枭道:“有两位妹妹。”

“亲妹妹?”楚九辩有些惊讶。

秦枭就笑了,没直面回答,只说:“她们名义上都是嫡出。”

所以本来是庶出?

楚九辩更惊讶了。

他之前听小祥子说起来的时候,都是秦景召与夫人魏灵蕴伉俪情深,他便以为秦家没有妾室,所以不是吗?

他并未隐藏自己的疑惑,秦枭便道:“伍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亲如姊妹,母亲去世之后,她便也跟着去了。”

在大宁朝,陪嫁丫鬟其实就是给姑爷当通房的,为的也是给自家小姐固宠。

在秦家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且伍姨娘比魏灵蕴小了整整六岁,是她在闺阁的时候捡回来的小孩,从五岁带到大,亲如姊妹,便是嫁到秦家也带上了她。

伍姨娘性子好,活泼灵动,十六岁那年与秦景召手下一年轻的校尉看对了眼。

只是在还未成婚之前,那校尉便要上战场。

伍姨娘心中不舍,想着若是对方回不来,她便也一辈子不嫁人,而那校尉想着自己肯定能回来娶心爱的女子,于是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的两个人,就凭着一腔热情在婚前同了房。

这件事他们谁都没说,可那次与鞑靼的战斗实在惨烈,校尉为秦景召挡了几箭,丧了命。

也是那之后,伍姨娘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她势必要将这孩子生下来,却不想她一个女子,又还未成婚,以后如何立世?

于是思来想去,魏灵蕴便将人以“姨娘”的名义留在府中。

秦景召本就对校尉愧疚又感激,对他的遗孀和孩子自然愿意照顾,何况只是留在府中给个名分给口饭。

于是秦家便有了这唯一的姨娘。

伍姨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魏灵蕴便将她们都过继到自己名下,成了太尉府的嫡小姐。

如今那两姑娘也已经十六岁了。

秦枭没把这些往事说的太细,只说这两个庶妹是伍姨娘与那位校尉的孩子,如今是嫡小姐,他名义上的亲妹妹。

楚九辩倒是没想到他会把这些隐秘也说与自己听,但细想想又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秦家真正的秘密,也不知道秦枭会不会告诉他。

“那你没有别的兄弟吗?”楚九辩问,“主家就你一个男丁?”

秦枭顿了下,才说:“我还有个亲弟弟。”

楚九辩心一跳,面上不显,问道:“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秦枭就笑,转移话题道:“那你呢?”

“什么?”

秦枭双眸注视着他:“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青年的脸映着油灯暖黄的光线,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和疏离,就连成熟锋利的棱角都柔和下来,显出了这个年纪才有的一丝懵懂和稚嫩。

不过转瞬间,青年脸上那丝茫然就消失不见,换成了一副游刃有余的假面。

“我也有个亲弟弟。”楚九辩含笑看着他。

秦枭定定看着他。

青年明明在笑,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与楚九辩的第一面,对方嘴上说着打赌,想尽办法想要活下去,可他眼底却没有一丝生气。

怪异且矛盾。

就如眼下这般,他有神明的能力和手段,肉身却如凡人一般脆弱。

楚九辩,始终都是一个糅杂着许多矛盾的人......或者,神。

油灯的火光跳了两下。

秦枭收回视线,把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起身道:“走了,明日见。”

楚九辩没送他,甚至没看他的背影。

他与秦枭之间确实有信任,可那点信任不足以打破他们彼此的心防,所以他们没有隐瞒自己有一个“亲弟弟”,但又是以似真似假的方式说出来,都令对方捉摸不透。

秦枭隐瞒了他口中的“亲弟弟”,其实始终被秦家隐藏着。

楚九辩亦没有说他的“亲弟弟”,早就在他眼前四分五裂。

他们不想对彼此说谎,又不能真正坦诚相待。

假意中惨着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心,可笑,又可悲。

不过他们眼下算是达成了默契,雨夜宫道上失控的一吻,议事堂内的试探,就全当做没有发生过。

他们谁都没有做好接受更多复杂情感的准备。

楚九辩庆幸自己是个演员,庆幸自己分得清戏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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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朝廷开办“国子监”,以“科举”形式选拔学子的消息,就以文书的方式朝大宁所有的城池而去。

无论是藩王封地,还是朝廷直属,所有地方的人,只要符合七个科目的选拔条件,就可以去当地官府报名。

而楚九辩也在神域中叫来了王其琛,给了他这个任务,叫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呼吁更多人参加朝廷的科举。

王其琛早知道大祭司准备开民智,而朝廷这个政令发出后,他第一想法就是大祭司会有兴趣。

因为他知道国子监只是一个开端,“科举”才是朝廷最后的目的。

宁王和楚太傅是想要打破原本的察举制,改用科举取士,这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朝廷也不再是世家权贵把控的朝廷,寒门亦能出贵子。

如此大势所趋之下,定会有更多百姓意识到读书明理,学习一技之长的重要性,那“开民智”便不再是天方夜谭。

而且科举科目中甚至有“农学”和“女红”,便是种地好的庄稼汉子和闺阁女子,都能有机会接触到朝廷政务,甚至入朝为官。

王其琛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都差点动了要参考的心思,何况那些买官无门的士子和百姓?

他知道这件事与大祭司的想法不谋而合,本就想着汇报一下,不过以大祭司的手段,又何须他多此一举。

眼下神明不就给他派任务了吗?

而且这任务实在对了他的胃口,他做起来简直干劲满满。

只是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大祭司想着开民智,宫中的楚太傅就提了科举和国学。

且这两位都是如今大宁颇有影响力的神明。

王其琛见过那位楚太傅,知道对方的声音和长相,而大祭司的声音与神明虚影,都与对方并不相像,所以他排除了这两为同一神明的可能性。

可他还是觉得,这两位神明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不喜欢猜来猜去,想着问问,若是大祭司回答了更好,不回答也没关系。

于是,他便问道:“大祭司,属下有一个疑问,不知您可否解答?”

“何事?”

“您与宫中那位太傅楚九辩,可是旧识?”

楚九辩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此前江朔野就问过,这俩都是很聪明的人,把“大祭司”和“楚太傅”联系起来太容易了。

便是司途昭翎,也只是碍于离北地太远,才没把“楚太傅”的神迹太当回事。

若是她进了京,见到了楚太傅,肯定也会有同样的疑问。

楚九辩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便道:“吾与圣星神君相伴而生,他此番下凡历劫,吾心中挂念,特来助他。此事可告知其他信徒,却不可叫神君知晓,切记。”

王其琛瞬间就提取到了所有重点。

这两位神明不仅认识,关系还特别好,好到要在一起活着才行。

且大祭司这个语气和行事风格,倒是有些像在守护着那位楚太傅。

王其琛脑中灵光一现,这两位神明不会是伴侣吧?!

他忙把这种念头压下去,擅自揣测神意可不太好。

不过大祭司的意思,应该是要他把这件事解释给其他能进神域的信徒们听,那等之后遇到江朔野以及其他他没见过的信徒,他就帮大祭司说一声。

这样大家也不会得罪了楚太傅。

离开神域之后,王其琛便立刻给自己手下的大儒名士们传了信儿,叫他们把科举和国子监的事传扬出去。

若是他们自己有心想要入朝,也可以先参考,进入国子监。

等之后秦枭和楚九辩废除了察举制,他们这些国子监门生便能有机会入仕为官了。

当然,这些大儒名仕有什么毛病,王其琛也一清二楚,他们定然会诟病“女子参考”这件事。

于是他在给他们的信中都苦口婆心劝了一番。

“你们中有不少人家里都有女儿,仔细想想女儿是不是比儿子更懂事听话?是不是有时候比儿子更有眼色更聪慧?”

“是不是有时候你们也会发出‘若是个儿子’就好了的感慨?”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们还等什么?还犹豫什么?不想光耀门楣大权在握了吗?”

亏得这些大儒名仕都喜欢叫家中小辈读书启蒙,且所谓书香门第家的姑娘也定是满腹经纶,因此他们中确实有许多人家早就发现女儿比儿子更争气。

只是女子的身份,桎梏了她们的前程,只能沦为联姻的工具,利用价值不可谓不低。

眼下女子同男子一般有机会做官,有机会光耀门楣,他们说不心动是假的。

只是女子始终会嫁人,那便成了别家人......

王其琛信中便又说了:“入赘啊!这么优秀的女儿为什么要嫁人?便是一直留在家中也可,若是怕不成亲被诟病,那就寻个入赘婿,岂不美哉?”

他是句句往这些人心口处挠,便还真有许多人动了心思。

山东八贤郡。

大儒谈济四十出头年岁,清俊出尘,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中,望着满园青翠略略出神。

直至一温婉柔和的女声开口:“父亲安。”

谈济回神,侧头瞧见自己那亭亭玉立的小女儿谈雨竹,少女不过十四岁年纪,已经出落得格外温婉漂亮。

家中早从去年起就是媒人不断,但这孩子就是谁都瞧不上,一问就是想一辈子待在父母身边,不想嫁人。

夫妻俩此前生了三个儿子才得这么一个小女儿,从小便如珠如宝地护着。

且谈雨竹为人聪慧伶俐,又端庄温婉,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和性格,更继承了父亲的才华,每每论诗作对,她那三个兄长都甘拜下风。

便是聊起大宁局势,小姑娘也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比她那三个兄长强得多。

别说是谈济,就是那三个兄长,也都时常感叹若小妹是个男子,定能光耀门楣。

只可惜,她是女子。

而如今,那机会来了。

谈济伸手招了招:“竹儿,来坐。”

谈雨竹便行至父亲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瞧见桌上的棋盘,便笑道:“父亲定是刚与严伯伯对弈呢,如何下了一般就不下了?”

谈济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看着女儿如花般的笑颜,欲言又止。

“父亲可是有什么事要与女儿说?”

“你可知你严伯伯为了匆匆离开?”

谈雨竹拿起一枚棋子,继续着方才的棋局,温声道:“京中来信,想来是那位王家世子吩咐了什么,严伯伯当是回去准备了。”

谈济便朗笑出声,那点疑虑和犹豫便也没了。

他从袖间拿出信纸,递到女儿手里。

此前他也曾如此过,谈雨竹便熟练地伸手接过,垂眸看下来。

而后,谈济便瞧见自己素来八风不动的小女儿,眉头皱的越来越紧,攥着信纸的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谈雨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这才抬眸看向父亲,眼眶通红,甚至隐隐有些晶莹。

“父亲——”她声音有些艰涩,深呼了口气,才问道,“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谈济瞧见她这模样,心里也不由一酸,温声道:“千真万确。”

谈雨竹便笑了,只是眼角不受控地落下泪来。

她起身行至谈济身前,端端正正跪下磕头,行了个大礼。

谈济忙想去扶,就听女儿哑声道:“父亲,女儿要去科考!”

“好,好!”谈济嗓音也有些沉,他小心地把女儿扶起来,笑道:“乖孩子,父亲与你一同参考。还有你严伯伯,他也要带着你严瑞阿弟参加科考,咱们四人正巧搭个伴。”

“父亲,我想写一篇文章。”谈雨竹眸中闪着奇异的光亮。

不是所有姑娘都被父母宠爱,不是所有父亲都如谈济这般开明,所以谈雨竹要写文章,要告诉这天下人,女子不比男子差。

她要叫更多的姑娘同她一起参加科考,争取这可能入仕为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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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王其琛的动员,加上秦枭发布给各级地方官的文书政令,不过半月时间,整个大宁就都已经被这则消息震撼。

一时间,街头巷尾,便是村中普通农户百姓都在谈论这件事。

“你们可听说了?朝廷要选人去京中那个国子监学习,学得好有机会当官嘞!”

“当然听说了!据说咱们这些泥腿子都能去呢。”

“泥腿子咋去?俺大字都不识一个,去了还能在朝廷里种地不成。”

众人哄笑。

便有人道:“可别笑,还真就是选种地的人当官呢。”

“啥?会种地也能当官?”

“可不是,说是有一个科目专门考的就是种地,种的好就有机会当官!”

“哎呀,这可是咱们变成大人物的机会啊,可不能错过!谁与我一起报名考试去?”

“我可不去,万一考不好怕是要被那些当官的打骂。”

“我也不敢去,便是不打骂,那若是我考不好,不就说明我不会种地了?那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此前说想去参考的那人也开始犹豫了。

此番情形在大宁各处出现,便是京中,也有许多人都动了心思。

甄家府邸。

苏喜儿与姐姐苏念儿坐在外间,手中绣着栩栩如生的花鸟锦帕。

“你可想好了?”苏念儿有些担忧地看着妹妹,“咱们这些闺阁女儿,如何能抛头露面?便是父亲也不会应允的。”

“我会说服父亲。”苏喜儿眼睛笑的弯弯的,“我刺绣手艺也算拿的出手,八成可以通过考核,届时你妹妹便是国子监学子,未来可以当官的。”

苏念儿好笑道:“会刺绣的如何当官?”

“楚太傅已经命人在建刺绣局了,是和司礼监一样的独立部门,里面的绣娘们以后都是有品阶的官员了。”苏喜儿把这些事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苏念儿知道妹妹这是认真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可此前赵家的事......”她低声道,“姐姐也希望你离开京城。”

这京中浑水一滩,苏喜儿却还想当官,她如何当的明白?

便是她父亲与夫君,在朝中都要如履薄冰,何况单纯不谙世事的苏喜儿?

苏喜儿想起了赵熙,眸中有悲色一闪而过,语气也低落了些:“姐姐,我不想与你们分开。”

便是死,她也想与家人死在一处。

苏念儿眼眶一酸,也不再劝了,柔声道:“好,咱们就在一处,不分开。”

半月时间过去,各地大大小小的衙门都收到了不同人数的报名,且因为山东八贤郡那位号称“竹雨居士”的才女发了一篇文章后,来报名的女子也变多了。

自然还是男子更多,而这些人中更不乏一些已经小有名气的名仕,甚至还有些大儒与世家门客。

只是朝中有令,世家子弟不要,权贵门客不要,只要那些背景简单无上升门路的。

这是明摆着断了世家想要安插人手的想法,还收获了无背景的百姓们的欢呼与支持,甚至有许多人都自发地开始揭发哪些人与世家有联系。

自然也有些纯坏的,想要举报自己同乡或者对手之类的,但都会被官府的人查出来。

这些官府衙门里的人,其实大多数都还是四大世家的人,但他们身边还有个监督者,就是秦枭派去送文书的武将或者兵士。

这些人都被秦枭赐予了特权,那就是有权盯着这些官员报名,若是有不符合文书的做法,例如放自己人报名之类的,这些军士们就可以直接拿人。

就这般拿了四、五位县令和知府,众人便也不敢再搞小动作。

楚九辩听说后,不由笑了。

秦枭手下的军士们搞政治不行,但在其他方面真就是令行禁止,且手段果决。

而且秦枭说到做到,对那些小有名气,可能被世家盯上的人,他都派了暗卫去保护。

如此一来,其他势力的人不仅伤不了这些参考学子,甚至都不能接触他们,更不能威逼利诱了。

世家本来没怎么当回事,可随着报名人数越来越多,还有许多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各郡各县的名单上,他们也坐不住了。

当即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消息,说自己家也要办“对外学堂”,想要成为世家门生的士人都可以来报名加入。

一时间,大宁士人阶层又是一阵轰动。

那些曾经没办法接触到世家,没办法成为门生的士人们,有许多都动了心思。

进入国子监只是有可能当官,但如果依附上了世家,那便是说出去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于是很快就有不少士人开始去官府销毁自己的报名表,转而投身世家族学。

而那七位藩王瞧着自己封地上的才子才女都去报名,准备报效朝廷,更是待不住。

便直接宣布自己封地上的小朝廷也要招人,只要是有才华的人,就都可以来参考。

本就故土难离,许多人便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藩王的小朝廷。

因而不多时,衙门里的报名人数就少了一大半。

楚九辩和秦枭倒是不在意,这些筛选下去的人本就不适合国子监,他们还得感谢这些世家藩王帮他们筛选呢。

国学开办之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楚九辩全权负责一切。

成日里一半时间忙着建设国子监,一半时间忙着培训讲师,只有午饭和晚饭时候才与秦枭以及百里鸿一起用饭。

且秦枭也没闲着,找了一批军士,教他们如何当“考官”。

开考时间定在三个月后,在县城考一轮,选出来的人再到所属的郡城考一轮,之后再入京考最后一轮。

能入京,除了那些浑水摸鱼的,其余的就都能进国学,只是有些要进入重点班重点培养,其余的慢慢教。

而在地方考试的过程中,为避免作弊,考官们会从京城过去监督。

考题秦枭也会交给暗卫,悄悄送去地方,在考试前一刻再交给考官,保证最大的公平性。

至于考题,楚九辩都是自己出的。

三个月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而比科考先到来的,是中秋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