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学子入京

百里鸿歪头问楚九辩:“先生,推恩令是什么呀?”

秦枭也跟着问道:“对啊先生,推恩令是什么呀?”

楚九辩:“......”

他睨了秦枭一眼。

他们最近好似是有些太熟络了,秦枭与他说话越来越不正经。

他们前几日就在睡前聊过如何处理藩王,楚九辩提起了推恩令,也说了如何实施。

当时秦枭看他的眼神他还记得,灼热、深邃,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百里鸿,道:“陛下觉得藩王们为何会强大?”

百里鸿道:“因为他们手里有兵,封地上有民有粮。”

“没错,这都是他们拥有封地上绝对权势的结果。”楚九辩声音温柔,“那要叫他们不再如此强大,该做什么?”

“自然是削弱他们的这些权利。”百里鸿声音奶声奶气,但语气竟算得上沉稳,“只是先生,咱们如何才能削弱他们的权利呢?万一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发动叛乱怎么办?”

楚九辩颔首:“陛下顾虑得对。所以我们要先提高自身的力量,拥有更大的权势与话语权,才能下达削藩的政令。并且这政令,必须叫全天下的人心服口服,我们更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百里鸿眼睛一亮,道:“先生说过,这叫阳谋。”

“没错。”楚九辩笑道。

这削藩计划如他所言,共分两步。

第一步,便是要先换了朝廷内部的这些权贵,让百里鸿在朝中占据绝对的强势地位,也就是“皇权至高无上”。

如此,他们朝中有话语权,军中有兵可用,做起事来便不再畏首畏尾,想发布政令,也无人敢拦。

第二步,便是发布政令。

如今经过旱灾洪涝,又有楚九辩神明降世的精神寄托,再加上科举取士,给了所有百姓改变身份阶级的机会,因而他们代表皇权的这一派人,在百姓心中的名声、地位都极高。

这般情况下,他们更需要维护好自己的形象,这才有利于自己统治。

所以这发布的政令,必须是以“为藩王好”为名头。

“先生,朕还是想不到。”百里鸿皱着小脸,“什么样的阳谋,才能叫这些藩王有苦说不出,天下人还要赞咱们的好呢?”

楚九辩就笑:“陛下可知这些藩王家中子嗣的情况?”

“知道呢。”百里鸿掰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算道,“安淮王百里明还未成婚,并无子嗣。南疆王有一位王妃,无妾室,所以只有两位嫡出的世子和郡主......”

南疆王就不说了,是个痴情种,与这个时代的权贵男子有很大不同。

安淮王百里明年岁小,不过也到了适婚年纪。

只是他为了给老王爷守孝,这才耽误到了现在连个侍妾都没有。

而除了这两位藩王之外,其他藩王府中都有王妃一位,侧妃两位,侍妾若干。

子嗣更是一个比一个多。

像是与南疆王交好的平西王百里征,后宅还算简单,除了三位正侧妃外,就两名妾室。

不过他子嗣颇丰,有正妃嫡出的两儿一女,两位侧妃的四女三儿,再两位妾室共三儿两女,共八个儿子,七个女儿。

其他藩王后宅侍妾都不少于五个,便是最年轻的定北王,家中除了三位正侧妃外,也有六位妾室。

不过他子嗣不比平西王,共只有三儿一女,都是不同妃妾所生。

这或许也是因为,他那六个侍妾中,有三位男子的缘故。

像是后宅最复杂的东江王、湖广王和醉梁王,多的都有几十个侍妾,少的也有十几位,孩子更是不少于二十之数。

如此复杂的关系,不可能全都和平共处。

但他们之所以毫无顾忌地生这么多,除了家族壮大需要人口之外,就是因为藩王权柄够大。

下面的人,便是亲生的儿女也不敢违逆他们。

世袭王位,用的又是嫡长子继承制,所以便是老子死了,剩下的庶子们依然会服从嫡子的统治,因为若是嫡子不愿养他们,他们便与普通下人无异。

可这些庶子中不乏才智心气都高于嫡子的人,这些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成为嫡子的附庸,永远屈居人下?

楚九辩耐心地将这些掰开了告诉百里鸿,道:“这些庶子女不过是被制度压着,才不敢反抗。但若是给他们一个能与嫡子争锋的机会,他们定会牢牢把控住。”

百里鸿到底还是年纪小,听他这般说完,虽知道了其中道理,但还是有些模糊,不知该如何举措。

但隐隐的,他似乎已经摸到了一些关窍。

楚九辩继续道:“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与嫡子相同的继承权。”

百里鸿眼睛一亮:“先生,朕懂了!”

“这样一来,便是那些藩王和嫡子不愿意也没办法,因为那些庶子女定会联合起来支持这项政令,他们家族内部便乱了。”

届时除非藩王们把庶子女全杀了,否则就要接受这项政令,而接受了政令之后,他的后宅仍然不平静,谁都想要得到继承权,成为新的藩王,藩王们定会焦头烂额。

楚九辩含笑点头:“陛下说得对,不过还有一点,要提前准备。”

秦枭的目光始终黏在楚九辩身上,看他眉眼温和地与小朋友说话,看他眼底隐隐的光亮。

那是一双不再如曾经那般死气沉沉的双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楚九辩习惯性地朝秦枭看了眼,就对上了他那双含笑的双眼。

温柔、包容,还有些楚九辩看不懂的东西。

他几乎是本能地避开视线,且立刻将一些念头挥去,不叫自己胡思乱想。

“还要准备什么呀先生?”百里鸿催促道。

他觉得一直让这些藩王内讧就很好了。

楚九辩定了定神,继续道:“庶子女联合起来确实能叫藩王们后宅不安宁,但他们这么多年的威势在那里,庶子女们并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挑战权威。”

百里鸿点头。

确实如此,像是东江王和湖广王这样厉害的藩王,他们的孩子们,便是嫡子都不敢与他们争辩,遑论庶子?

所以这政令发布出去,他们二人后宅或许会人心浮动,或许会开始有各种频繁的互相攻讦暗害,但藩王的地位和权势不会削弱。

“所以,咱们要在此后,继续发布一条政令。”楚九辩眸色微深,“强制要求藩王把手中权势分给所有孩子,而不能只分给嫡子。”

如此,待到十几年之后,便是藩王们并未彻底被消灭,他们的势力也会被分成许多零散的部分。

再下一辈,这些权利就会越分越散,便再也不成气候。

而皇帝要发布这样的政令时,还能美其名曰是为了藩王后代着想,体现仁德宽厚。

这便是推恩令。

“哇。”百里鸿双眼明亮,“好厉害呀。”

推恩令,果真是个难解的阳谋。

楚九辩再次看向秦枭,两人四目相对,心知肚明。

这政令虽好,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其中不知会有何种变故,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要的,只是用“推恩令”逼一逼那些藩王,叫他们知道,若不反,便只能等着自己的势力被瓜分。

没错。

他们就是要逼着这些藩王反。

如此,朝廷才能光明正大地对这些藩王动兵,免得小皇帝被说成是不顾血缘的残暴帝王。

百里鸿小脑袋瓜里似乎有些处理不过来这些信息,一直在神游,当是在分析处理这些信息,再将这些思路和想法刻进脑子里。

等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他便能举一反三,做出最恰当的反应和决策。

楚九辩则看向秦枭,问道:“蛊虫的事有消息吗?”

此前定北王悄悄带入宫中的蛊虫,楚九辩在宴上就配合着司途安黎杀光了,但不知定北王在进宫的路上有没有放出其他蛊虫。

所以他命人把之前与定北王有过接触的轿夫与宫人,以及与这些宫人有过接触的其他人也都找了出来,共有数百人。

而后秦枭又请了司途安黎进宫,一个个排查过去,还真从其中一位宫人身上找着了一只蛊虫。

楚九辩始终担心这宫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已经被蛊虫所控。

因为这蛊虫身后的蛊师,炼出的蛊确实厉害,但却有个弊端,就是他手里的蛊都不能二次使用。

一旦催动,就只能作用于一个人,毒素也都落在这人身上。

不过虽说是弊端,却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大,因为这种蛊一旦催动失了毒素,就很难再被发现。

此前程硕被蛊虫所控,楚九辩和秦枭一同过去的时候,系统就没提示过有毒。

说明那时候的蛊虫已经被催动过,与程硕的身体绑定在了一起,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没有毒了。

因此,系统便也探查不到已经被蛊虫所控之人的异常。

所以楚九辩没办法用系统,只能请司途安黎找。

但司途安黎也说这制蛊之人用了特殊手段,催动之后的蛊虫能完美隐藏在供体之内,便是她也找不到。

之前能从程硕身体里抽出蛊,是因为那蛊是条够大的蜈蚣,气息比那透明的小蜘蛛明显。

但这小蜘蛛,便是没进入人体,她和小青蛇都没察觉。

还是楚九辩提示了之后,她才给小青蛇尝了指甲上的特殊草药,短暂提高了分辨力,才把所有蛊都找到吃了。

可蜘蛛入了人体且催动之后,便是吃再多草药,小青蛇也寻不到。

能从宫人身上找到那一只漏网之鱼,也是因为那蛊还未催动。

楚九辩和秦枭都始终怀疑还有其他蛊,且已经催动,就是不知落在了谁体内。

也不知道定北王会用其他可能存在的蛊做什么,只能是更加警戒,护好百里鸿。

并叫宫中所有人都多注意周边人的异常,若是有反常行为,就立刻上报。

同时,秦枭也让秦川派手下去探查消息,寻找这江湖中的隐世门派,争取找到制蛊之人,从源头切断对方利用蛊虫作祟的可能性。

“还未有消息。”秦枭也微微蹙了下眉。

这种明知有危险隐藏在暗处,却找不到解决办法的感觉,实在不安生。

见他如此,楚九辩倒是不急了,说:“没关系。总归那蛊虫已经不会再伤人,待到它行动,咱们也定会发现异常。”

秦枭颔首:“我知道。”

四目相对,两人又一次无言。

“干活吧。”楚九辩避开眼,看向手中折子。

秦枭无声地牵唇一笑,也低头看起折子。

年节期间积压的折子已经都批的差不多了,如今却又有了许多新的。

楚九辩眼下看着的,便是河西郡如今的郡丞韩远道写的。

这人是楚九辩亲自挑的人,本只是个小小农事官,现在已经有了地方高官的样子。

对方应是知道这折子会经过好几层,才到楚九辩手里,因为写的东西很隐晦。

比如此前楚九辩交代他种植的红薯,他说去年时间晚了,但他自己按照楚九辩的办法搭了暖棚,种了一些,确实高产。

所以今年他会叫整个河西郡的百姓,都空出几亩地来种红薯。

他不怕百姓们不答应,因为他在洪灾之后重新丈量土地,将那些被当地豪绅地主所隐瞒的田产,全都当做是百姓自己的田地,出了文书盖了官府印章,将这些地分给了百姓们。

他们再也不用给别人当劳力佃户,他们会有自己的田地。

这些豪绅地主自然想闹,但韩远道又拿出了历年税收记录。

这些人隐匿田产逃税漏税的时候开心,现在却傻眼了。

若是要田,那他们就要把之前许多年隐匿田产的赋税都补缴上来,还要按照大宁律以“偷漏税”的罪名,罚三倍偷漏的税款,再打二十大板。

因此,这些人便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为了田地,丢了那么多钱财才是不值当。

总归等日后,他们还能再想方设法从百姓手中“偷抢”过来那些土地,这种事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

但他们不知道,有韩远道在,加上科举刑狱科目进来的六位新学子之后会“修改律法”,届时他们再想动这些歪心思可就难了。

这些事,韩远道说得都极为隐晦,也就是楚九辩知道自己给了他什么任务,这才能猜出他要表达的意思。

还真是个做官的好苗子,楚九辩感叹。

再往下,是韩远道说已经有学子经过了河西郡,他都命军士从河西郡边界迎接,然后一路护送到过了河西郡的范围才放手。

过了河西郡,便很快就能抵达京城,想来再过几日,学子们就要陆陆续续到了。

而除了学子之外,各方人马也都来京城凑热闹了。

如今上了街,便比之前更加热闹熙攘,安无疾忙得脚不沾地,所有城防军和御林军都动了起来,这才保证了京中秩序。

只不过京中安全,来京的路上却不一定。

各方势力都不会允许楚九辩和秦枭的计划如此顺利,定要给他们添些麻烦。

只需死那么一两个学子,再把消息传出去,便会有更多学子不敢来京城。

而学子们的死,也会让朝廷威严尽失,不会再有人愿意为朝廷卖命。

不过以秦枭和楚九辩那深沉的心思,定早早派了人去保护这些学子。

所以各方势力虽没有互相联系,但却都选择派最强的杀手去暗杀。

这日青天白日,还未到河西郡地界。

陆尧与小厮阿川坐在马车内,车外马夫驾车,车后还有一辆放行李的马车,与十几位陆家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着。

行动不快,因为陆尧身子娇贵,颠不得。

不过眼下的陆尧却没看书,而是定定看着对面的小厮。

“有事?”秦川问。

陆尧好奇道:“一直没问你为什么易容?”

“怕被人瞧出身份。”秦川道。

陆尧更好奇了:“你很有名吗?”

秦川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道:“特别有名。”

陆尧满意了,不再理他,低头看书。

秦川:“......”

这脑子太好使的人,有时候真的很莫名其妙。

他抱臂倚在车壁上,闭上眼,随着马车摇摇晃晃,竟有了些困意。

可忽然间,他睁开眼,锐利的双眸看向车帘,又像是透过车帘看向外头。

陆尧也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车子还在若无其事地摇晃着。

“有人来杀我了?”陆尧问。

秦川抬眉:“怕不怕?”

“你怕不怕?”陆尧反问。

秦川:“我怕什么,人家又不杀我。”

“我是问你怕不怕我死。”陆尧认真道,“若我死了,你任务失败。便是你上头的人不怪罪你,你也很丢面子,以后或许都只能顶着易容过日子了。”

秦川也认真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所以......”

车子倏然停下来。

车周围也纷纷响起侍从们拔刀的声音,全都护在车架周围,警惕地看着四周。

而在他们外围,几十个蒙面杀手手中握着长刀,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顷刻间,兵刃相接声便不绝于耳。

秦川抬手掀起车窗帘子,偏头朝外看去。

唇角扬起抹浅淡的弧度,说:“所以,我的面子没那么容易丢。”

不过半刻钟,车架重新摇摇晃晃上路,随行的护卫们无一人伤亡。

他们这一路紧绷的神经也都松下来不少。

不为别的,只为方才他们都还没和那些刺客对上,就有一队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多时就将那些刺客都解决干净。

而后,黑衣人们便又纷纷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道远去的残影,足见他们轻功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不过临走之前,那些黑衣人中有人留下了话,对着车厢里的陆尧说:“陛下有令,定要护学子周全,请学子放心。”

此番场景,在大宁各处上演。

无一例外,所有杀手都铩羽而归。

邱家与江湖势力牵扯颇深,竟寻了两个惯用暗器的门派去刺杀这些学子,却不想他们还没出山门,就被临近的其他门派挡住去路。

“盟主有令,江湖中人不得参与朝廷诸事。”为首的剑宗掌门冷声道。

以制造暗器为名的月息门门主微微眯起眼,道:“诸位眼下拦着我们,不也是参与朝廷之事?”

“我们拦着你们,是不想叫你们破坏规矩,门主可莫想差了。”

闲扯了许久,这两个接到邱家任务的门派到底是没能动手,只能把到手的好东西又都送了回去。

如此,邱家倒是没怀疑所谓武林盟主其实自己就与朝廷牵扯不清,只以为这真的是江湖规矩,只能不再走这条路。

除了邱家之外,其他世家,以及藩王,都有人派了一批又一批杀手。

陆尧这般成绩名列前茅的,定是保护最严密的,且对方出身不错,有些家底,还配了护卫,想要对他动手确实难。

不过这般人物他们杀不了,其他朴素的农家子,以及那些成绩低的学子,他们就还有机会。

可不想无论他们把矛头指向谁,谁都毫发无伤。

这番下来,不仅他们杀人以及败坏朝廷名声的目的没达到,反而给朝廷树立了威名,也叫百姓对朝廷有了更大的信任。

朝廷能保护这些学子,之后定也能保护他们这些老百姓。

而那些切身感受到被保护的学子,心中对朝廷,对百里鸿等人的亲近和崇拜更升了些,也更死心塌地想要为他们鞠躬尽瘁了。

各方势力得到这些消息,一个个如何反应自是不知,定都不好受。

不过陆家却有些不同。

兵部尚书陆有为手中拿着一张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人的各种信息。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本次会试的第一名——陆尧陆子澄。

“这陆子澄竟与我陆家有些渊源。”陆有为将那张纸递给谋士陆仝。

陆仝看了,笑道:“既如此,那待他入京,咱们作为主家也该为其接风洗尘才是。”

名为接风洗尘,实际自然是要与人搞好关系,将其拉入自己阵营中。

陆有为是真没想到秦枭和楚九辩会如此粗心大意,竟给一个陆家人得了第一名,还纳入国子监。

不知他们是觉得陆子澄不会与陆家有所牵扯,还是真没发现陆子澄与陆家的关系。

不过无论如何,这人他陆家是要定了。

但手段却可以隐秘些,便是叫陆子澄赴宴,也要小心些莫要叫人发现。

若是被发现了,那就装出他们并未谈拢的样子,才好叫秦枭和楚九辩放心,继续用陆子澄。

如此种种,日子一天天过去。

二月二,龙抬头。

学子们终于全部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