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殿前问答

殿内炉火烧得旺。

楚九辩身着一身绛紫色官袍,从一众身着亲王朝服的亲王之间起身,抬步行至大殿中央,向上迈了一个台阶,与秦枭共处在同一处平台之上。

楚九辩转身,看向台下一众学子。

所有科目的学子们都已经开始作答,只有农学的学子们还安静坐在位置上,微微垂眸,不敢抬眼多看。

第一排位置上就有一位农学学子,还是本次总排名中排行第三的那位张二。

这些学子们的信息早就送到了宫里,所以楚九辩对这些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比如这个张二,此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家中甚至可以算得上贫困。

但他确实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每年属他们家的地产量最高,可他们之所以还要饿肚子,便是因为家中田产在他父辈时期,就被当地县城里一姓“邱”的豪绅霸占了一大半,只剩了三、四亩地在他们手里。

事情起因便是张二的父亲趁着农闲,去这邱老爷家里做短工。

邱老爷知道张家人种地好,且他们手里的地也肥沃,每年都能种出最多最好的粮食,便动了歪心思。

他仗着张二父亲不识字,以“短工合同”为名,骗对方在好几个不同的文书上盖了手印。

那些文书就是说明张家是自愿把田地给了邱老爷,还要以极为低廉的工钱,为邱老爷种地。

种的便是曾经张家的那些地。

第一年的时候,张二父亲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勤勤恳恳带着家人种地。

可收完粮食之后,邱老爷忽然带了一众护院和多架驴车过来,强行将张家大半的粮食都收走了。

村里人不敢招惹邱家,可张家族长也能任由自家人被这样欺负,就在邱老板离开之后,带着张二的父亲和祖父,以及另外几位有点地位本事的族老一起去了县城。

众人去了府衙,击鼓鸣冤。

张二的父亲被打了二十大板,众人才能面见县令陈情。

县令就叫了邱老爷过来,两方人在堂上各自诉说事情经过。

邱老爷手中有张二父亲盖了手印的文书合同,明明白白写了这地就是张家主动送给邱老爷的,也自愿以低廉的工钱为他长期种地。

所以眼下,邱老爷最多算是拖欠了张家的工钱。

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县令便是想帮张家都没办法,更何况这县令本也与邱老爷沆瀣一气,这件事便被轻轻掀过,只叫邱老爷将工钱结给张家。

几十文钱的工钱,邱老爷随手就给了。

于是最后,张家便只得了这几十文钱,以及二十大板。

所谓公道,所谓律法,在当地豪绅权贵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第一例,更不是最后一例,大宁各地的豪绅地主,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普通百姓求助无门,只能一日日被压榨。

如张二这般的还好些,他争气能干。

短短十几年,他带着自己大哥一起,靠着种地和做短工,再时不时进山打猎,不仅把原本剩下的三、四亩地扩大到了如今的七亩,还能在朝廷举办科举之后,毅然卖了三亩地,凑了些银钱,开始了自己的科考之路。

前段时日,他考中的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那已经年迈的县令和邱老爷都慌了神。

可他们也不敢再对他做什么,毕竟在此前第一轮科考开始的时候,就有宫里的人过来警告过,不准任何人动这些学子,否则杀无赦。

他们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但面对宫里来的人,自然是大气不敢出,只能暗暗乞求自己曾经欺凌过的人不要考上。

但越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张二不就走出来了吗?

那县令与邱老爷,楚九辩都没叫人处理。

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张二亲自去做才算是报了仇。

而今日殿试之上,楚九辩要问这些农学学子的问题,自然也绕不开这两样。

一样是“地”,一样是“民”。

“请诸位农学学子上前来。”楚九辩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疏离高冷,但他语气却比平日里温和些。

学子们第一次见到楚九辩,知道他就是提出要科举的楚太傅,心中自是敬仰。

十几人都走上前,在距离楚九辩几米远的位置站定,全都垂着眼,不敢看人。

在他们身后,便是六十五张桌椅,以及其他正在作答的学子们。

殿试本就有皇帝和高官问问题的流程,所以众人心里都有准备,私下里也都联系过。

农学学子们这一路考试都是以“问答”形式走上来,自是更熟悉这个环节,眼下第一批上前作答,虽心里确实慌乱紧张,面上倒还表现的不错。

殿中除学子们外,其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十几位精壮的农家汉子身上。

他们便是穿着得体的衣衫,也不像高官权贵,甚至不像那些武将。他们粗糙的皮肤和微黄的发丝,是一眼能看得出的土气和风霜。

这就是底层百姓。

楚九辩道:“这一轮考核,本官只问你们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是民?”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地?”

他没用那文绉绉的问法,说的通俗易懂。

学子们完全听得懂,只是却心中斟酌,觉得太傅大人要的定不是最简单的回答。

张二也凝眉思索。

这一路考上来,考官们问的问题都是关于如何种地,如何除病害等等,但也问过一些例如“如果你们的地被人恶意侵占,该怎么做”这样的附加题。

附加题分值不高,但张二却从中摸出了一些门道。

他觉得,太傅大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暗示他们这些农学学子,要他们去思考田地之事,思考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与那些豪绅地主的关系。

如今听太傅大人问的这两个问题,他便确定了心中想法。

而对于这两个问题,他心里也早有章程,不过结合着此前经义与算学、刑狱几科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要回答得更多一些才是。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思考,之后便可以作答。”楚九辩道。

学子们纷纷应是。

一炷香的时间,殿中静谧无声,只偶尔有些衣料摩擦声,或者磨墨与翻动纸页的声音。

楚九辩就站在原地,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日殿试,他要的不只是给学子们扬名,他还要告诉这些世家权贵和藩王们,如今在位的可不是无能无为的成宗和英宗,百里鸿和秦枭也不再如初初登基时那般孤立无援。

他们眼下完全有能力,有资本去与这些人为敌。

他们就是要逼一逼这些权贵和藩王,逼他们互相联系,逼他们行动,匆忙之下,才会有更多漏洞,有更多马脚露出来。

当然,若是他们真的能举兵谋反,那才是正和楚九辩的意。

秦枭从椅子上起身,抬步朝楚九辩的方向走了一步,但却没靠近。

两人就隔着将近三米远的位置站定,同样的绛紫色官袍,一个威严冷肃,一个疏离淡漠。

在他们之后两个台阶之上,百里鸿乖巧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双澄亮的双眼望着台下众人。

户部尚书苏盛抬眼,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日清早,细雨连绵。

宫门缓缓开启后,御林军的长刀便手起刀落,两颗世家子弟的头颅滚落在地。

在那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中,他与百官站在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下,仰头看到的,便是如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不同的是,那一次楚九辩与秦枭是带着小皇帝一起,展露了些许锋芒,亦是对他们这些权贵世家的第一次正式宣战。

而这一次,楚九辩他们是准备开始动手了。

吏部尚书萧怀冠浑浊的视线扫过前方台阶之上的两人,又缓缓收回。

混沌的脑子难得清醒一瞬。

他想起了最初时家主萧曜与他的对话,对方拼了半条命戒了曼陀罗的瘾,告诉他这东西有多毒。

可萧怀冠并不在意,他觉得自己本也没几日活头,吃过这东西之后身体却格外精神,比此前那般老态龙钟好多了。

然而现在......

他看向那身着亲王朝服的剑南王,少年人脊背挺拔,可却瘦弱,比起一旁的安淮王还不如。

如此瘦弱的肩膀,如何撑起萧家的未来?

又如何撑得起这整个大宁?

萧怀冠又缓缓看向那些年轻的学子,有些恍惚。

他好似从那些人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彼时的他也这般意气风发,在朝堂上与年轻的王致远针锋相对。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与王致远仍然不对付,仍然想把对方按死,可他们的初衷却早就变了。

也不对。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与这些学子不同。

他们口中念着百姓,念着家国,可心里眼里,其实只有自己,只有他们身后的家族与荣耀。

喉结滚动,胸口处酥酥麻麻的感觉缓缓涌上来。

这是又想了。

萧怀冠再也没精力去思考其他,而是悄悄从袖间拿出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塞入唇间。

奇异的味道弥漫开,他闭上眼,缓缓吐了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说快也快,待到天际第一缕晨曦洒入大殿,一农学学子便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回太傅大人,学生可以作答了。”

静谧的大殿因此又有了声响。

楚九辩颔首:“请说。”

那学子的确是做好了准备,开口时很流畅:“学生出身乡野,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学生知道,这大宁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大宁的百姓,都是民。”

“而百姓脚下踩着的,心中念着的,可以饱腹的粮食能生长的地方,便是地。”

这学子还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微微有些抖,但他却越说越顺。

“民有高低,有好坏,这地也有好赖。好的地......”

他到底还是熟悉土地,答题的重点便落在了“地”上,这一点很聪明。

他说得话都通俗易懂,虽然极力想要用一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在这些权贵文人听来还是“糙”。

但他们却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抓不住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后面十几位学子依次作答之后,更深刻了。

这些权贵们面色严肃,望着那十几位农科学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们此前都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汉。

无他,这些人遣词造句虽乱而糙,但说出来的话,都有着朴实易懂的道理。

而那些道理,他们这些人好似都没弄得太明白。

就比如最开始那位学子所言,“民有高低好坏,地也有好赖”,但地很好懂,人却不好懂。

地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种植粮食,得到丰收。

人却不一定。

有权有势的人只会越来越有权有势,普通百姓再如何也很难跨越阶级。

最后,楚九辩看向一直没有开口发言的张二。

张二也适时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回大人。学生觉得‘民’便是我,‘地’便是我的根。”

楚九辩抬眉。

前头的学子们,回答的时候好似都有些受第一位学子的影响,说起来都更偏重于如何种地等等。

这对于农学学子来说,回答得其实并不偏题。

但张二这话,倒是此前并未出现过的,只是不知这位会试总排名第三的学子,会说些什么。

不知他是否领会了楚九辩此前几轮考试中,那些附加题所透露出的含义。

事实证明,张二领悟到了,且领悟得很到位。

他开口道:“学生家乡在岁安郡安长县张马村,祖祖辈辈的农民,扎根在地里,只求一个温饱便算满足。只是在学生幼年时,父亲被当地豪绅邱老板所蒙骗......”

张二句句说的都是他自己,但如他最开始所说那般,他就是民,民就是他。

他说的是他自己,但说的,又何尝不是这大宁千万,与他一般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他说地是他的根,可他的根却被人恶意砍断、霸占。

在场的几乎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这张二不仅是在为他自己鸣不平,更是在为这世间所有困苦的百姓鸣不平,而这,正是楚九辩他们想要看到的。

他们想要借着百姓的口,开这个头,重新丈量分配土地。

而土地,不仅是百姓的根,也是所有权贵豪绅的根基之一。

若是这“根”还给了百姓,那权贵豪绅便会大伤元气。然而他们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这个趋势,因为这是民心所向。

今日殿试之上的这番言论传播出去,百姓们就会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只为了拿回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这一刻,这些权贵们也终于确认了此前心里抓不住的感觉是什么,那是一个本该深刻在脑海中的常识——

莫要小看百姓。

所谓民心,他们此前只是嘴上说着念着,但却只是更加注重名声,试图以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控制那些百姓去攻讦自己的政敌。

而现在,他们终于清楚地理解了先人所言的“民心所向”是什么意思。

百姓,亦可以有思想,有追求,有爱有恨,他们都是和他们这些权贵一样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奋起。

众人看向楚九辩的眼神愈发深沉复杂,隐隐还有些敬畏。

这便是神明的思想,他从未将“打击世家”的念头强加给百姓,只是一步步引导着他们主动想明白,谁是他们的敌人。

兵部尚书陆有为垂下眼,双拳紧握,心中隐隐的急迫感越发强烈。

他觉得,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与他想法一致的人还有许多,比如那坐在最前头的几位藩王。

湖广王和东江王脸色沉肃。

他们与这些世家权贵的不同,便在于他们掌管着封地,知道百姓的力量有多强大。

可现在他们看明白了,如今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隐隐拔高,今日殿试之上的事传出去后,百姓们会更加推崇和信任朝廷。

这对他们这些藩王可实在不利。

不能再任由朝廷笼络民心了,这般发展下去,他们就真的没有机会再染指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甚至就连他们现在脚下的藩王之位,也会保不住。

楚九辩和秦枭可不像是大度的人,他们不可能容忍藩王继续存在,定会想办法对他们出手。

既如此,他们也该快些谋划起来才是。

当然除了这些人外,刑部尚书邱衡的脸色却更难看一些。

张二所说的那个“邱老板”,与他同出一宗,虽早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其实仍在九族之内。

对方所做的事,虽牵扯不上京城邱家,但若是楚九辩和秦枭借此发挥,他们邱家就会是第一个出头鸟!

被杀鸡儆猴的那一个!

本来邱家此前就已经失去了漕运的管理权,现在若是再被这件事连累,失去些别的......

邱衡眉心紧蹙。

不能再等,必须要提前做好与楚九辩他们撕破脸的准备了。

张二说完了自己的事,躬身一揖道:“学生作答完毕。”

楚九辩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难看的脸色,唇角却微微上扬,道:“很好。”

农学学子们坐回去后,女红和女医那边的学子便也都交上了作品,小祥子和小玉子将这些作品放在托盘上,先拿去给楚九辩和秦枭看。

秦枭行至楚九辩身侧,二人都没商量,就心中有数,选好了大概名次后排列好顺序。

最后再由洪福将列好顺序的托盘,拿给上面的百里鸿,由他最后定夺名次。

之后工学和算学的学子也都作答完毕,也都排好了名次。

楚九辩拿到工学学子的设计图后,多看了严瑞一眼。

让他们改造现有的犁,这小孩竟然设计出了曲辕犁,这天赋实在高超。

难怪此前他与司途昭垚来往密切,看来是真的很有共同话题。

而后便是刑狱科目的学子。

这些学子们家境都不错,也都是读过书的。

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一个名为顾方的中年男子,此人身形瘦高,留着胡须,面容清隽秀气,一瞧便是文人模样。

但他一双眼却格外黑亮,看人的时候便极有压力。

楚九辩记得此人是川西郡人,是平西王百里征封地上一个书香世家的嫡二子。

他上有兄长,下有胞弟,却是最受宠爱的一个。

这次科举,家中人都劝他去百里征手下为官,这样对家族也是好事,但这人就偏要去京城,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当官,为百姓做事。

家中人拦不住他,只能给他配备了一群护卫。

当时入京的时候,这人也引起了不少轰动来着。

而对方的答卷,也的确很和楚九辩和秦枭的意。

乱世用重典,如今虽不是乱世,但宵小在道,权贵横行,必须用最严苛的法度,才能让这些人安分下来。

其他学子的答卷中,面对如何处理曼陀罗案的两人,倒是都没有异议,觉得秦枭直接将人砍杀了是对的。

不过这是因为已经有了正确答案,所以为了不得罪秦枭,学子们只能这么写,但或许他们中也有人觉得这般有些过了。

而面对如何处理贪官污吏的事,其他学子们回答得都很保守。

独独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好说话的顾方,得出的结论是“法不容情,贪官污吏都该杀”。

秦枭看向众学子,问道:“顾清直何在?”

顾方闻言起身。

他的位置在倒是第三排,站起身后遥遥朝前方作揖:“学生在。”

秦枭拿着他的试卷,问道:“本王看你写了法不容情四个字,若是你家中人也犯了死罪,该当如何?”

顾方道:“秉公处理。”

随后他又道:“不过学子定会约束好家中人,不叫他们惹事生非。”

他神态肃穆,完全不像是随口说说。

秦枭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笑问:“那若是这朝中世家权贵和亲王都暗藏谋逆之心,该当如何?”

闻言众人心中都是一颤。

刚刚才想着要谋逆,秦枭就直接点出来了,他们自然有些不自然。

顾方则毫不迟疑,道:“杀无赦。”

“好。”秦枭把手中试卷交给洪福,让他送去给百里鸿。

顾方这般言行,朝中众人都不由侧目。

身为大理寺卿的甄明昭,与少卿甄弗,父子二人看向顾方的眼神便更为复杂。

其实从楚九辩设置刑狱科目考核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是冲着他们大理寺或者刑部去的。

眼下这顾方,言行瞧着便激进,而且为人或许也是刚正不阿那类。

若是此后这人真的要插手刑狱之事,那他们父子俩行事就定会束手束脚。

甄弗不由看向最前头坐着的户部侍郎苏盛,也就是自己的岳父。

甄家早就与苏家绑在了一起,就看日后要何去何从了。

待到顾方也作答完毕坐下来,便只剩经义科目的考生了。

简单一个关于经济发展的问题,学子们作答很快,待到顾方坐下后,便都将试卷交了上来。

楚九辩和秦枭快速看过去,发现这些学子们的想法确实更深奥一些,也确实更能揣摩“帝心”。

他们共十五人,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只回答关于经济发展的问题。

而是将“经济”与眼下大宁上下的国情结合起来,不仅答出了要如何发展经济,更说了经济发展之后,大宁会有的变化等等。

每一个人答得都很好。

不过其中最出众的,果然还是谈济与严晋升两位大儒,还有此前排名第一第二的陆尧和谈雨竹。

两位大儒回答的细致,方法可行性也很大。

但谈雨竹的思维更活跃,同此前几轮考试一样,她的角度总是很特别。

这次所有人都在说大宁的经济形势,想着要如何在内部发展,谈雨竹却写到了如何开辟商路。

而这,与楚九辩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谈雨竹。”楚九辩开口,“请你再回答一个问题。”

他和秦枭不是第一次临时加问,谈雨竹也一点不意外他会叫自己。

众人只见一亭亭玉立的女子从容起身,躬身一揖道:“学生在,请大人出题。”

她嗓音清亮,背脊挺拔,面上一片从容之色,丝毫不怯场。

楚九辩问道:“若本官叫你前去东北边境,与女真部族进行通商,你会如何做?”

谈雨竹心念一动。

如今朝中局势混乱,大宁内部战争肯定会爆发。

这般情况下,边境稳定很重要,所以太傅大人并不是假设,而是真的打算要与女真通商,保持暂时的和平。

而且若是她答的好,或许这个差事就会落在她身上。

谈雨竹眼中有光亮,她只短暂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口道:“学生会在东北边境城池组建商会,把国内的丝绸、瓷器、食物和茶叶等卖给女真,再利用这些钱购买女真人手中的皮毛、马匹和人参等物......”

“还有百姓,也可以在每个月的通商日里,在集市里售卖手中物品,有闲钱的还可以购买女真百姓手中的物品......”

“待到日后还可以设置关税,保证通商环境良好。”

谈雨竹侃侃而谈,从她的话中,似乎已经能看到东北地区繁荣发展的模样来。

而她也点到即止,并未说得过于深入,也没有将太详细的办法公之于众。

这样一来,若是楚太傅真的要她去负责这件事,也没人能与她争。

当然,还有一点她没说,但楚九辩和秦枭,以及这朝中很多人都清楚。

如今女真部族还未完全统一,说是一盘散沙都不为过。

这个时候,大宁与其通商,不仅能发展边境经济,还能加速融合。

大宁的人和文化,都会慢慢渗透到女真,使其汉化。

如此发展下去,女真部族便会对大宁产生亲近之感,到时候大宁便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

明白这一点的权贵们,心中越发惊叹于这些学子们的能力。

尤其这还是一位女子,竟有如此宏大的观念与见解,比起他们家中一些顽劣的少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便是那些本以自己的学识引以为傲的官员,此刻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也觉得双颊发热。

若是他们来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根本比不得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倒是某些藩王心里却有了计较。

女真部族倒确实是个此前被他们忽略的势力,对方位居东北,被北直隶拦着,这些藩王们平日里确实很难去接触他们。

但若是女真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东北军如此前的西北军那般“无能无用”,那距离最近的北直隶或许只能再次派秦枭出征。

届时京中可就空了。

此前秦枭亲征去西北,藩王们与世家都没想着对京城动手,只想除掉秦枭,这才错失了一次京城空虚的机会。

可再有一次,不管秦枭会不会再次大胜归来,他们都可以先对空虚的京城用兵。

外有藩王军队,内有世家做内应,那楚九辩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除了他们所有人,能保下百里鸿的命都算他厉害。

湖广王百里岳眸色深沉,朝身侧的东江王百里赫看了眼。

二人四目相对,又双双移开。

素来不对付的兄弟俩,好似在这一刻达成了何种共识。

楚九辩和秦枭站在高台之上,自是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有反应了。

但这可不是结束。

楚九辩看向始终安静坐在位置上的少年,道:“陆子澄。”

陆尧早有心理准备,起身一揖:“学生在。”

“本官见你试卷之上,谈及大宁国策,却并未细言。”楚九辩道,“想来是时间与纸页不够,不过本官很是好奇你有什么想法,便请细说一二。”

陆尧的卷子上洋洋洒洒一篇策论。

楚九辩叫他答经济,他却不是只答经济,而是从经济引申出来许多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将这些问题融会贯通。

比如他从经济引申到民生,从民生引申到土地,再从土地引申到税收政策,又从税收谈及世家,谈及朝堂吏治,谈及愚民政策和科举的改变,最后又说起教育和国策等等。

可以说从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等等方面,均有涉猎。

只是碍于篇幅和时间有限,他才将这些写的简略,但便是如此,已经可以窥见其心中沟壑。

便是楚九辩早知他的本事,也觉得震撼。

这般宏观而先进的思维,若不是楚九辩见过后世繁华,看过历史兴衰,根本也想不到这么齐全。

陆尧此人,生有大才。

若是放在其他什么地方,对方便是那妥妥的主角,足以改变整个朝代发展历程的主角!

楚九辩都如此震撼,更别说对陆尧的本事并不太清楚的秦枭。

秦枭看着试卷,眉心轻蹙,把通篇策论又读了一遍。

文采辞藻精炼,内容丰富,是可以反复品读无数遍的一篇策论,若是这篇文章发表出去,可以想象天下文人该有如何反应。

便是这朝中众臣,也都清楚地意识到,楚九辩和秦枭这次科举,是引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但秦枭震惊的地方其实并不全在于陆尧的脑子,而是在于这策论中谈到的许多观点和发展思路,都与楚九辩曾断断续续与他说过的如出一辙!

科举的公平性是楚九辩最在意的东西,所以秦枭并不觉得是楚九辩给陆尧透过题。

他只是在震撼陆尧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的同时,更加觉出楚九辩的特别来。

不为别的,只为楚九辩曾经言语间所描述的东西,比起陆尧这策论中所述,更加丰富,也更先进。

虽然楚九辩总说自己那些独到的想法和见解,都是在仙界见过的例子。

但楚九辩能将这些与大宁的国情相结合,为大宁制定出一条完美的发展路线,这一点,便是他最强大的地方。

秦枭将策论试卷交给洪福,让他转交给百里鸿。

百里鸿此前看过陆尧的会试考卷,当时就觉得这人写的太好了。

如今接到策论后,他忙就打算看。

但下方陆尧已经开始回答先生的问题,百里鸿便也顾不得看卷子,忙先竖着耳朵听陆尧准备说什么。

陆尧在写策论的时候就打好了腹稿,因为他知道楚九辩一定会叫他。

而他也必须要在今日表现出自己的实力,不仅是为了扬名,日后好入朝为官,也不止为了给这些权贵藩王以震慑,更为了叫自己的言论影响大宁千千万万的百姓。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委婉行事,而是要剑尖直指这些权贵藩王。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开口道:“大宁经济发展上下矛盾,学生以为这般情况乃田地赋税之故,更乃世家兼并土地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