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要子嗣

东北边城东石郡。

已近四月,京城已然春暖花开,东石郡这里却还覆盖着层层积雪。

驻守此地的郡守名为王知阳,是琅琊王氏一旁支子弟,年近四旬,官袍外还穿着一身厚实的皮毛外衣,率领一众下属在东实镇外迎接京城来的队伍。

十几辆马车,百多人的长队从管道上遥遥行来。

郡丞汤毅瞧着年岁与王知阳差不离,是本地一富商家子弟,亦可算是此地豪族。

他五大三粗的模样,瞧着不像文官像武将。

“大人,听闻此次的上官是位年轻女子,咱们可真要听从对方差遣?”汤毅眯着眼看远处越行越近的队伍。

王知阳自诩王家子弟,在仪态方面总是很在意。

他淡声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可不得供着人家?”

“可那女子都还未正式入仕,不过得了一临时的钦差之名......”

“行了。”王知阳打断他的话道,“咱们只做分内之事,将这些人招待好了,少不得咱们的好处。”

汤毅便也不说话了。

与女真的通商渠道如果真的打开,那他们身为此地上官,会得更多利益,便是那往来税款,就足以好好做文章。

除此之外,往来两地的商户,为了得些方便,定也会孝敬他们。

这是此前得了朝廷的消息后,王知阳与众人谈及的事,所以这次京里的队伍过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他们。

队伍行至近前,王知阳与汤毅都立刻挂上得体的笑,上前几步躬身作揖,口称“恭迎大人”。

郡守郡丞也是一方大吏,但眼下来的几位京官,官职都不低。

谈雨竹得到了临时钦差任命,更是有正二品的官衔,不说他们这些地方官,就是京里跟着来的这两位员外郎,也都要全力配合谈雨竹。

他们姿态恭敬,丝毫瞧不出对女子的轻视。

谈雨竹没下车,只叫随行的那位婢女,自车内掀起了车帘。

车帘掀起,汤毅下意识朝里看了眼,便是一怔。

只见车里那女子眉目冷淡,一身墨色锦袍,外披着同色的披风,长发只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瞧着虽还面容稚嫩,但已经有了些凌人的气势。

汤毅忙垂下眼。

谈雨竹自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而是这一路走来,一应事物都要她来管,渐渐就养成了些上位者的气势来。

“见过钦差大人!”王知阳与汤毅带着身后一种官员齐齐行礼。

“免礼。”谈雨竹颔首。

王知阳当即道:“诸位大人这一路行来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下榻之处也已经备好,请诸位与下官一同入城吧。”

谈雨竹应了声:“有劳。”

“不敢。”王知阳转身上马,与一众下属走在最前头,领着京里的队伍进了城。

京里来的人多,之后还要时时与女真部族的几位首领交流,因而王知阳便将谈雨竹他们安排在了距离官廨最近的一处府邸。

这府邸便是他自己的私产,只是此前无人居住,现在拿出来招待这些京里的上官倒是也不显寒酸。

一行人入住府邸,谈雨竹自然而然住到了正院。

王知阳贴心地叫了一众婢女在院里服侍,倒是没故意为难谈雨竹。

洗漱用水也早就准备好,谈雨竹快速洗漱一番便去了正殿。

不多时,王知阳与汤毅便到了,见她竟然已经洗漱完毕,心里都稍稍惊讶。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子洗漱就是慢的。

不过他们也没表现出什么来,笑着见礼,而后便坐下来。

谈雨竹也缓了神色,与两人闲谈几句,又过了一会,蔡鹏和王文耀也都洗漱好来了。

众人又是一阵寒暄,而后才开始聊起之后与女真的商谈之事。

女真部族如今尚未统一,不过已经隐隐形成了五个大的部族,各有首领,眼下也并未有要内战的趋势。

王知阳道:“回大人,此前得了朝廷的信儿后,下官就命人去请了几位首领,他们明日午时大抵便都到了。”

人到了之后,便是接风宴,显示一下朝廷的重视程度,后日便可以开始正式商谈。

谈雨竹颔首,觉得这王郡守人不错,不似那王文耀,一身少爷病。

这一路走来,就他一人事情比谁都多,要么是饭菜不合口味,要么是住的不舒服,坐车坐得难受,还病了一场,险些就拖慢了进程。

众人多聊了一阵,确定了之后要做的事之后,便一同吃了顿饭。

傍晚,王知阳又独身一人去了王文耀的院子。

白日里是公事公办的见面寒暄,此时他再来寻王文耀,便是以“王家子弟”的身份,与主家的少爷见一面。

王文耀瞥了他一眼,勾唇道:“还以为郡守大人瞧不上我这四品小官呢。”

王知阳眼皮一跳,忙笑道:“公子说笑了,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在下看不起谁也不可能看不起您啊。”

王文耀这才道:“坐吧。”

“是。”王知阳坐到下手位置上,以一家人的身份,温声细语地问了他这一路可是辛苦云云。

论官职,他高于王文耀,但论在王家的地位,王文耀这位主家的少爷怎么也高于他一个旁支的小人物。

好在王文耀看他态度温和,也没有再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寒暄几句后,王文耀才从怀间拿出一纸密信,放到身侧的桌上道:“家主给你的信。”

王知阳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叹息。

在知道王涣之的儿子也在这次的队伍中时,他就知道对方定会吩咐他些什么。

他虽远在东北边城,可京中局势他也知晓一二。

王家内部斗得狠,与朝廷的关系也暧昧不清,这次端看王家会吩咐他做些什么了。

可说实在的,他也真的不想掺和其中,只安安分分在这和边城窝着,吃喝不愁当一方“土皇帝”的日子不可谓不美。

但信已经到了,他自然要看一看,若不是什么难事,他便是做了也无妨。

他起身行至桌边,拿过信后又回到位置上坐下,这才打开看。

信不长,他不多时便看完了,面上神情也变了又变。

王文耀轻啜了口茶,见他难看的脸色,问道:“可有何不妥?”

王知阳忙缓了神色,收起信纸笑道:“没有什么不妥,家主之言在下都记下了。”

又多坐了一阵,他才回到自己府中。

没等他多歇歇,下属就过来禀报道:“大人,京里的密信。”

王知阳眼皮又是一跳,这次定是少主的信了。

家主与少主水火不容,什么都是对着干,方才家主信中叫他配合王文耀,同女真部族谈成合作。

但谈的却不是如何通商,而是说服他们与王家合作。

待到王家有需要,女真部族要配合进攻东北。

到时候王知阳身为此地郡守,直接大开方便之门,女真部族便能顺利进来。

届时朝廷定也要派兵来东北。

朝廷的兵力分散了,京中的防御便薄弱了。

这些事,王知阳只略略思索便瞧出了大概,知晓家主一脉定是与那些藩王有了合作,要颠覆朝廷。

只是不知少主的信中,又是要他做些什么。

王知阳与王家主家其实没什么关系,能坐到这个位置,也只是走了尚书王致远的关系。

所以对他来说,什么家主少主,都比不得王致远对他的提携之恩。

换言之,对方向着谁,他便也向着谁。

按他之前得到的消息,王致远推举了王文耀当官,又为他争取了这次的机会,定是向着家主一脉的,所以他心里虽不愿,也做好了帮王文耀的准备。

只是当他接过信纸打开后,却倏然就站起了身。

这字迹,他都不用看署名就知道是尚书大人写的。

这么些年,他也只每年年节的时候才敢给尚书大人写信,叫商队顺便送些年礼。

偶尔得了大人的回信,他都会细心保存下来。

他激动过后,忙细细看下去。

看到最后,他面上的愁云便不知不觉散了,甚至还大笑了几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不愧是尚书大人,眼界不是常人可比。

且对方仍然如他年轻时接触过那般,是位心怀大义,温和包容的长辈。

在这动荡的时代,对方果然还是选择了对家族,对大宁百姓最好的一条路。

谈雨竹在主殿中坐着饮茶。

婢女立在她身侧,道:“大人,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公事要办,不若早些歇息了。”

“再等等。”谈雨竹道。

“咱们在等什么啊?”婢女好奇道。

话落,外头就传来院中丫鬟的通秉,说王郡守来了。

谈雨竹一笑,说:“来了。”

她出来之前,太傅大人就对她说了,到了地方后王郡守大概率会配合她,端看他会不会主动寻她。

眼下人来了,自然就是被太傅大人说准了。

有了当地郡守的配合,她想再做些什么都更轻松些。

这一晚,殿门开着,二人在殿内聊了些什么却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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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

京中。

夜里都洗漱完躺上床了,秦朝阳却送了东北最新的密信过来。

秦枭出门接了,叫秦朝阳回去休息后,他便拿着信进了卧房。

他还没洗漱,便把信递给楚九辩,自己转身出去擦洗。

楚九辩坐起身打开信。

信中谈雨竹说她已经与女真部族谈成了初步的合作,只是细节之处还需要再细细聊,估计还需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定得差不多。

只是商定细节之后,还不是结束。

谈雨竹还需要在当地组建商会,寻找合适的人管理,再建成商品和税收审查机构等等,估计要好几个月。

不过这信里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王涣之叫王文耀做的事。

楚九辩猜到对方不安分,也想到那些不安分的藩王,或许会借此机会与女真部族合作,但他没想到这些人做事这么不计后果,竟同此前的定北王一样,准备再次“引狼入室”。

为了内斗,将外族放进来,何其可笑?

秦枭携着一身水汽走进来,便看到楚九辩面色冷漠。

“怎么了?”他行至床边坐下来。

楚九辩把信递给他。

秦枭便快速扫了几眼,看到最后不由冷嗤一声:“又蠢又毒。”

这王涣之许是得了湖广王他们的引导,叫王文耀私下与女真那些首领谈合作,叫对方在必要的时候,举兵入侵东北,分散朝廷兵力。

代价是,王文耀会在谈雨竹的合同上做手脚,在两方通商互市的产品名录中加入“铁器”。

以“农具”的名义,出售给女真部族铁器。

可谁都知道,这铁器哪里是做农具,分明就是做兵刃,转头对准大宁自己的百姓。

不过女真那些首领也不是傻的,他们自己内部都还未统一,哪里敢随意入侵大宁?

说不定他们还会以为这是大宁的阴谋,就是故意引导他们进来,然后再占据天下大义,反击他们。

到时候他们哪里还是大宁军队的对手?

便是东北军,他们也不敢对上,若是再加上朝廷或者其他地方的兵,他们就更毫无还手之力了。

所以比起这些,还是安安分分与大宁通商才好。

不过谈雨竹私下里见过他们,给他们让了些利,叫他们配合做一场戏,假装与王文耀及其背后的势力合作,做一次双面间谍。

女真那些人不知道大宁内部的弯弯绕绕,见有利可图,便也就应下了。

所以如今王文耀该是很得意。

他身后的势力,定也会基于此基础上,准备其他手段。

楚九辩他们只需拭目以待。

秦枭起身去烧了信,之后便熄了灯上床来。

楚九辩也躺下来,二人并肩躺着,谁都没碰着谁。

“东北军那边怎么说?”楚九辩问。

那里他是真不熟,若是东北军投效那些藩王,那朝廷到时候面临的麻烦也不小。

“聂先性子直。”秦枭道,“不过祖父于他有知遇之恩。”

聂先是东北军主将,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秦家军中的一个校尉。

当时东北军驻地与漠北军离得不算太远,又都是边军,所以身为两军主将的秦太尉与当时的东北军主将吴征关系还算不错。

吴征年轻时候掉进冰窟窿里伤了根本,一生都没孩子,临老了也怕自己后继无人。

当时秦太尉就看出了聂先的本事,且对方与吴征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于是秦太尉就有意带吴征去看聂先练兵,对方一瞧这年轻人有练武天赋,又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天然地多了些喜爱。

后来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聂先认了吴征为义父,告别了秦太尉去往东北军。

之后聂先屡立战功,很快就升任副将,后来吴征去世,秦太尉就又上书给当时的成宗陛下,硬生生把东北军的主将之位给聂先保了下来。

秦家军能人太多,聂先若是在当时的漠北,实在没办法出头。

所以可以说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与秦太尉的知遇之恩有很大关系,他也确实对秦太尉,对秦家都很亲近爱戴。

只是他本人性子直,不愿参与那些弯弯绕绕。

秦太尉在世时,聂先也已经将近知天命的年纪,家中小辈也可以顶起东北军的大梁。

当时秦太尉就想过将聂先调到京中。

对方身有军功,在京里封个侯爷绰绰有余,既能叫他在京中安享晚年,也算是给秦家寻些朝廷上的话语权。

只是对方自觉不爱那些勾心斗角,更不爱京中处处掣肘,觉得不自在,所以就还继续守着边疆。

但当时英宗在位,聂先便只是觉得秦家安全得很,不需要他在京中做些什么,这才没动,却不知英宗会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秦景召夫妻俩的死讯传开的时候,聂先就给秦太尉来了信,若要反,他们东北军也义无反顾。

不过秦太尉安抚了他,没叫他动。

后来一切都好似风平浪静,秦太尉去世后,对方就又给秦枭来了信,告诉他东北军也站在秦家身后。

只是他或许也没想到秦家姐弟俩能除了英宗,将百里鸿送上帝位。

楚九辩偏头看着秦枭。

明明只需说一声东北军也是他们的人就行了,可秦枭却说得这般细致。

楚九辩其实早就发现了,秦枭对着他的时候,话会不自觉变多。

不过除了他,秦枭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说这么多话了。

“其他人不知道这些往事吗?”楚九辩问。

若是知道对方与秦枭有这种关系,无论是王家还是那些藩王,可都不会把手伸向东北。

“嗯。”秦枭道,“聂先与吴老将军确实长得像,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吴老将军从族中过继来的孩子,却不知老将军与族中早就闹翻了,更不知道聂先本是秦家军。”

“为什么闹翻?”

“好似是逼他娶族中女子,他不愿。又闹了些什么事,总归吴老将军伤了根本的事也是族里的人给传出来的。”

不然这种隐秘,吴老将军都藏得好好的,却硬是被人捅了出来。

“原来如此。”楚九辩恍然,事关脸面名声,会闹翻不奇怪。

不过说到子嗣,他不由问秦枭道:“那你呢?”

“什么?”秦枭翻了个身,面朝他躺着。

今夜多云,月光不亮。

楚九辩瞧不清男人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

“你不需要子嗣吗?”

秦家主家可就他与秦川两个人,秦川还隐在暗处,等日后他露面,也肯定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秦枭不一样,他是名正言顺的秦家嫡系子弟。

若是他不成婚,秦家嫡系的血脉不就断了吗?

古代人这般注重血脉,秦家又是大家族,家中那些族老也定会叫秦枭成婚。

其实眼下秦枭与楚九辩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按理说那些族老都该坐不住才对,但他们却没有其他反应,这却不是因为他们接受秦枭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而是在如今的人看来,寻个男人没关系,不过是尝尝鲜,人到底还是要娶亲生子。

若是真喜欢男人,那便纳几房男妾。

定北王百里御就是如此,虽他更爱男子,后宅中的正妻却也还是当地名门望族的姑娘,也还有几房女妾,儿女子嗣也不少。

在其他人心里,秦枭与楚九辩也不过是互相消遣,他们日后定是都要娶妻生子的。

但楚九辩很清楚,自己这个性子,永远不可能娶妻生子。

他怕自己会变得同自己父亲一样,害了妻儿。

他也从未想过成亲,便是在以前的世界,他也从不与人有亲密接触,更不会叫外人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伤疤。

所以真论起来,秦枭是唯一一个瞧见他身上伤疤的人。

但对方也没完全看过,只瞧过胸口上的而已。

楚九辩胡思乱想着,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而后他就被轻松带入男人怀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楚九辩眼睫一颤,鼻尖不小心蹭过秦枭的喉结。

秦枭咽了咽喉咙,翻身就将人压在身下。

“子嗣吗?”秦枭声音有些哑,他半跪在床上,掌心缓缓探入青年腿_缝。

楚九辩咬住唇,没叫自己发出什么动静。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一点都不安分,语气含笑道:“你帮我生一个。”

楚九辩:“?”

他抬脚踹向男人的腰,却被对方握住脚踝向上一抬,便落在了肩头。

秦枭偏头吻过他凸起的踝骨,又缓缓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秦枭抚摸着青年的脸颊,轻声道:“我不要子嗣,不要别人。”

“你呢?”他问。

楚九辩视线有些虚焦,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好似听到自己说:“我不要。”

“那你要我吗?”男人轻轻啄吻他的唇。

楚九辩眼角有晶莹滑落,他闭上眼,指甲重重划过男人的后背,留下一串串红痕。

秦枭顿了顿,更深地吻着他,手臂也收得更紧。

楚九辩感受到了肩膀被箍着的微微痛感,却叫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放松和安全感。

他很喜欢。

喜欢秦枭让他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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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招兵买马,国库中却也没那般缺银子。

因为国子监女红学子们,已经在尚衣局那两位楚九辩单独考核过的绣娘带领下,开始投入了绣坊的工作。

她们与南疆绸缎庄合作,用那些顶好的布料,绣了时兴精美的样式出售。

那般精美程度,与其他绣庄的绣娘们都不在一个层次,自然是卖的格外好,连带着南疆绸缎庄的布料也卖的更多。

好在司途昭翎那边的染坊和绸缎坊都建得够大,工人也够多。

她与王其琛也成了神域中的常客,二人进神域的时间比楚九辩进去的时间还多。

而国子监挣的钱都入了国库,绸缎庄的钱和王其琛售纸的钱,也大半都经过楚九辩的手流入国库,自然就不缺钱了。

再者,年前出发去督管漕运分段之事的齐执礼也回来了。

他人变得更瘦更黑,但却也更加精神,他回京后歇都没歇,简单梳洗一番后就神采奕奕地入了宫。

与他的人一同进宫的,还有几十箱的金银珠宝。

这些银钱都是分段时候得的,那些商户和地方官员们为了能得些便利和好差事,各种礼送了一批又一批。

但像是书法字画这种需要变现才能用的,齐执礼通通没要。

其他人见他会收金银珠宝,便都开始送这些。

于是这一番下来,他就攒了这么多“赃款”,全都拿回来上交给了朝廷。

“请两位大人放心,下官收下银两的这些商户和地方官,都是正正经经做生意和做官的,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和小心思多的商户,连见我的机会都没有。”齐执礼道。

他一个有些古板的御史,下去转了几个月回来,人倒是变得圆滑不少。

楚九辩和秦枭都很满意,百里鸿还亲自写了圣旨,坐实了他正二品漕运总督之位,不再是临时官职,而是真的统管漕运。

之后这漕运相关的所有事,便都给他负责了。

还有他带回来的银子,也叫他拿了一箱回去。

齐执礼谢恩,接过圣旨。

又言道:“苏杭段的漕运,最近倒是有些变故。”

此前扬州到苏杭这段漕运都是交给邱家管的,但现在醉梁王百里燕回了封地,又得了朝廷的授意,自然是放开手脚接触漕运。

百里燕身为藩王,在地方上的势力自不必说。

此前他没插手,邱家才能安安稳稳,现在对方锋芒毕露,邱家不得不让利,但还想再挣扎一下,总归闹得很不愉快。

“知道了。”秦枭道,“一路辛苦,好好歇几天再上朝吧。”

见他和楚九辩都没什么反应,齐执礼便知道这事与这两人有关,也不再多想,行礼后便告辞了。

“看来邱家也要有所动作了。”楚九辩道。

秦枭眸色幽深,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现在还不是发动战争的时候,但暗地里那些藩王们都开始招兵买马,便是不愿参与争斗的南疆王和平西王,也都没闲着。

虽然他们不想参与,但若是战争真的开始,他们也要壮大自身,才能保住自己封地上的百姓。

京中这些世家的小动作也不小。

王家就不说了,此前的邱家还算安分,但现在出了漕运的事,他们定也会知道是朝廷容不下他们。

所以便是此前邱家还摇摆不定,现在定也要更偏向那些答应给他更多利益的藩王了。

不过这本就是楚九辩和秦枭的目的,他们要除了藩王,也要除了世家。

萧家和陆家从一开始就与朝廷对立,现在邱家也要主动找死了。

楚九辩他们唯独能留着王家,却是有条件的。

这条件虽没特意谈过,但尚书王致远本人很清楚。

要保住王家,他之后定要在合适的时机急流勇退,把被世家把控的朝堂还给天下人。

如此,在王其琛手下的王家只做朝廷的喉舌,便能安稳地存活下去。

“还有个消息。”秦枭看向楚九辩,“漠北那边最近也在募兵。”

楚九辩抬眼与他对视。

“你觉得他为何募兵?”秦枭定定看着楚九辩。

“许是为了自保。”楚九辩视线不闪不避,“你此前不是说江朔野能收服秦家军旧部,人品能力都信得过吗?”

秦枭道:“战争真的开始之后,很多势力便不再有对错。只有立场。”

真正被波及之后,便也没办法去追溯谁对谁错,只是都为了自己所坚持的东西而战罢了。

“而且,江朔野此人野心不小。”秦枭道。

这倒是事实。

江朔野能动心思想去主动打鞑靼,甚至想要灭了他们,就证明他野心不小。

可这样的野心,被秦枭看出来就说不准是不是好事了。

楚九辩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该给秦枭透露自己与江朔野,与大祭司的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秦枭暗暗攥紧的双手,他竟脱口而出道:“他很可信。”

秦枭瞳孔轻颤了下。

“他是谁?”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楚九辩:“是江朔野,还是,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