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地动山摇

那虚影顶天立地,坐在金石玉质的神座之上。

祂一袭纯白色华服,点缀着细碎的银饰与珠宝,极近华丽。

右肩处延伸出一条毛发柔亮的纯白狐狸毛,在后背处延伸出宽大的披风。

他身影隐在迷蒙云雾中,却散发着淡淡的灿金色光晕,黑白两色的头发更是极具辨识度。

众人只一眼,便认出那虚影就是楚九辩。

可楚九辩本人却骑在马上。

这虚影之大,不仅是皇城周围,而是整个大宁范围都看得见。

远在漠北的江朔野此刻也正与鞑靼军对阵,倏忽听到惊雷之声,下意识抬眼朝皇城方向看去。

麾下将士与鞑靼大军亦是如此。

而后所有人就都瞧见了那道身影。

江朔野瞳孔一颤,第一时间以为是大祭司显像了,但仔细看去,便能瞧见那身影与大祭司不同,只身上服饰略有些像。

那是楚太傅吗?

京城那边,莫非已经打起来了?

鞑靼大军躁动起来,立于阵前的大将军穆罕希德面色巨变,寒意从心底蔓延开,叫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神。

大宁竟真的有神!

“神明降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鞑靼二十万大军都乱了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大宁的军士们,此刻心中虽惊骇万分,但更多的是暴涨的士气。

他们大宁有神明护佑!

区区鞑靼又有什么可怕的?

遍布大宁各处的信徒们若有所感地走出屋门,抬眼看向京城方向,便见着了那遮天蔽日般的身影虚影。

是大祭司?

不,是楚太傅!

那张属于神祇才会拥有的绝美面容,高高在上,长睫微垂,浅色的瞳孔无机质般漠然注视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苍生百姓。

虚影只有一个,但所有方位的百姓抬眸看去,却都能看到祂的正面,会被对方那双淡漠的眼眸注视。

“神仙!是神仙!”

“天呐!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百姓们纷纷下跪,浑身惊颤,双手合十在胸前念叨着“神明保佑”,不约而同地磕起头。

安淮王百里明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巨大的虚影,竟也不自觉地跪下来,双眸浸润。

平西王百里征行至主街,见着的便是百姓们跪了满地,磕着头,嘴里念叨着“神明保佑,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百里征定定望着那神明,却不敢与其对视。

大势所趋,平西军也该做些什么了。

陕甘两地交界处的广袤平原之上,秦枭从西域调过来的八万大军正在朝前方进发,忽而听到震耳欲聋的龙吟声,全都惊了马,下意识四周看去。

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那声响并非周围的环境发出,而是来自头顶,来自空中。

更来自东方。

那是京城所在的位置。

惊骇万分,将士们大多都没见过楚九辩,自然看不出那巨大的身影是谁。

但总也有认识的,不知谁喊了一声:“是太傅大人!”

“太傅?楚太傅?”

“天呐!真是的太傅大人!是神君!他显灵了!”

“神君显灵了!太傅大人显灵了!”

将士们既是激动又是恐慌,但更多的还是欣喜。

他们纷纷下马,在雪地里跪成一片,黑压压地看不到尽头一般。

秦枭骑着马,遥遥看着那神明淡漠的双眼,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从楚九辩身上看到这般神情了。

那神明眼底没有光亮,毫无生气,如楚九辩初初来到大宁时一样。

可他悉心爱护了这么久的楚九辩,不该是这样的。

秦枭心脏不受控地揪疼了下。

是谁欺负了他吗?

他垂下眼,眸色更加冷峻。

“上马。”他沉声道。

离得近的副将听到,忙起身上马,朝身后的将士们扬声高喊道:“上马!出发!”

将士们便也纷纷起身上马。

秦枭一袭盔甲一马当先,披风咧咧作响,身后大军气势雄浑。

寒风与雪花迷了眼,秦枭抬眸看着那遥远的神明虚影。

他要再快些回去。

京城外。

与神明身影一同出现的,还有范围只限于前方几十里内的威压,亦是特效附带的效果,只是影响范围有限。

且这东西每一秒都在燃烧楚九辩的积分。

不过这积分花的不冤枉,藩王大军中的战马感受到可怖的威压,不安地踢着蹄子。

站在队列中的将士们更是惊恐万状,下意识后退,整个队列都乱了起来。

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将军,也是直面神迹的第一波“受害者”。

他们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便是胯下骏马不安地动着,他们也回不过神来。

只有惊骇和恐惧。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们连基本的“发号施令”都做不到了。

没有指令,便有许多将士都腿软跪了下来,砰砰磕头,嘴里念念叨叨希望神明原谅,他们也是迫不得已等等。

队列彻底乱了,军心更是散成了一盘沙。

几位藩王的不安和无助不比他们好多少。

他们此前就知道楚九辩敢留下来守皇城,定有什么手段,但没想到竟会弄出这么个东西来。

“动手!打!”百里岳最先反应过来,他骑马立于队伍中,“他就这些手段,无需畏惧!杀了楚九辩!杀了他!”

这一声,在将士们喃喃低语的声音中,穿透力倒是强。

队列之前的贺震等人恍然回神。

心中恐惧,手也几乎要握不动刀,可他知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没有后路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再拼一把。

神情更加坚定,他怒吼一声:“杀!杀了楚九辩即可!”

另外几位将军也反应过来,纷纷大喊道:“退了也是死!兄弟们跟我杀过去!搏一个前程出来!”

“屠神!他们要屠神!”有位将士惊叫一声,“我不,我不打......”

他慌乱地朝后奔逃,更多人与他一起向后逃窜。

东江王心如擂鼓,他骑上马,也随着人流向后逃。

定北王瞥见他这幅模样,暗骂一声“怂货”,可他自己却也架着马朝人群之后去。

只不过他走远了一些后就停下脚步,大声道:“你们的家人兄弟还等着你们建功立业!逃兵者,杀无赦!”

家人兄弟的命都在王爷们手中,将士们猛然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这么逃了,家中之人便也完了。

可要他们去打神明,这、这......

“神明仁慈!”百里岳扬声道,“楚九辩不会滥杀无辜,他若能杀早就动手了,不至于等到这个时候!”

“没错!他不敢杀我们!”

呼声越来越大,众人紧张的心也终于平静了些。

是了,若是楚九辩能随意杀人,他早就动手了,不会到现在兵临城下也只是显出真身吓唬他们。

楚九辩确实仁慈,但他已经给过这些人逃离的机会,他们不跑,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晃动的人群实在再多,楚九辩瞧不见那几位藩王混在哪里,但想也知道他们定是在亲卫的护卫下朝外逃了。

他估摸着时间,感觉几位藩王可能到了埋雷的地方之后,就缓缓开口,道:“给过你们机会了。”

声音幽幽荡进所有人脑海中。

清冷、淡漠。

“顺吾者昌。”神明语气平静,传到大宁所有百姓耳中。

“逆吾者——”

“亡。”

话落,藩王军队中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而后一个接一个,雷声随机在不同地方响起,每响一声,就会有一大片将士和战马伤亡。

在前面的几位将士惊恐转头,什么异样都看不见,可那火光与振雷声好似不会停下一样。

将士们彻底怕了。

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叫他们四处奔逃,什么也顾不上。

秦嘉胜看得双眼放光,见着有人慌不择路朝这边跑过来,他唇角扬起抹笑。

见楚九辩抬了抬手,他便立刻大声道:“兄弟们!抓住这些叛贼!违抗者杀无赦!”

“是!”

秦家军的吼声震耳欲聋。

混乱的战场,硝烟火光冲天。

白茫茫大地染红了一大片,被无数双脚踩踏,变得泥泞、黏腻。

宏伟的神明虚影始终垂眸注视着这些,面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虚影之下,楚九辩骑在马上,神情冷淡。

他抬眸,遥遥看向西方。

不知秦枭那边如何。

与此同时。

皇城内的百姓们也纷纷从房门内走出来,在自家院中跪拜磕头,嘴里念着的不是“神仙”就是“大人”。

不过他们谁都没敢去街上,因为此刻的大街上,御林军已经与三大世家的府兵打了起来。

王家本也是书香门第,府兵不过几千,这会儿都安心守在家中,以及王家所在的那条长街,不叫其他人有机会冲进来。

楚九辩出了城门不过半个时辰,世家府兵就冲到了街上,与御林军打了起来。

趁着秦家军还在与藩王军队周旋,陆有为等人想着快些冲入皇宫,挟持了小皇帝。

可他们没想到刚打起来不多久,城外就出现了楚九辩的神明真神。

那恢弘壮阔的模样,骇得将士们刀都举不起来。

便是他们这些早就一次次见识过楚九辩神异之处的高官,也都惊得说不出话。

完了。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唯一想法。

楚九辩此前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只是皮毛罢了。

所以对方或许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之前那是都懒得和他们展示太强悍的手段。

事到如今,对方才真正显露真身。

听着那句“顺吾者昌逆吾者亡”,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么远都能听到的炮火之声,震得皇城的地好似也在颤,这般可怖的动静,可不是他们此前看到的那什么烟花,而是真正可怖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们此刻竟觉得楚九辩根本没使出全力。

凡人之躯和神明作对,他们真是太异想天开了。

神明只需略略出手,他们就毫无招架之力。

萧曜眸色惊骇中隐隐酝酿着疯狂,在一片沉默之中,他开口,语气冷静到可怕:“神明亦有在意的东西。”

数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杀不了神明,那就控制神明。”萧曜看向皇宫方向。

楚九辩和那位小陛下关系可好得很,只要他们打下皇宫,控制住小陛下,那便可以借用他来控制楚九辩。

“玄铮。”邱洪阔开口。

健硕高大的青年收回看向神明的视线,恭敬道:“伯父。”

邱洪阔坐在轮椅之上,语气比萧曜还冷静些:“杀了安无疾。”

“是。”邱玄铮眸底显出兴奋的光亮。

太好了,他早就想与那位御林军统军打一架了,只是此前对方一直不答应他的邀战,今日可算是有机会了。

“小心。”刑部尚书邱衡拍拍胞弟的肩。

邱玄铮朗声一笑,拿起自己的两柄大锤,转身大步出了门。

陆有为偏头看向身侧站着的家主陆烬烽。

陆烬烽仰着头,神色莫名地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神明虚影。

察觉到身侧人投来的视线,他垂眸。

默了默,他抬步朝院外走,在院门处随手拿起自己的长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其余人看向陆有为。

陆有为面容凝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武大街。

世家的将士们,从领军到普通将士,在看到楚九辩的身影后,就都不敢再动。

有那胆小直接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磕头。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朝着楚九辩的方向战战兢兢磕头。

安无疾仰头,震撼地看着天空。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扬声道:“陛下知道在场诸位大多身不由己,下令投降者不杀!快束手就擒吧!”

府兵们互相对视一眼,当即就有人扔下兵器,朝着安无疾的方向跪下来高举双手。

“去押了。”安无疾刚吩咐完,就见长街尽头冲过来一人。

那人轻功极好,身形健硕,两柄铁锤呼呼生风,冲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着风。

安无疾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手中长枪一振,飞身下马。

兵刃相接声打破了长街上的繁杂,安无疾被那人可怖的力气推得向后数米,才堪堪稳住神形。

下一刻,邱玄铮的下一次攻击便袭了过来。

安无疾面色严肃,一点不敢掉以轻心。

邱玄铮此人,可是位武学奇才,他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对方,眼下只能是暂时拦着,再不济他就不讲武德,直接叫其他将士围攻了。

然而这时,长街尽头又来了一人。

安无疾瞥见对方的身影,心骤然沉了下去。

是陆烬烽!

这人虽不如邱玄铮厉害,但却也是个武痴,安无疾自觉能与对方打个五五开,可现在他一对二,绝对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一道墨色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安无疾身侧,随手卸力将他推离,自己反手用一把弯刀拦住了邱玄铮的一锤,微微用力就将对方推出去了几步。

这人出现的古怪,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安无疾瞧见对方那深邃的眉眼和熟悉的面罩,便是一笑。

是秦川。

原来他还在京里。

他转身看向陆烬烽,也不说话,举起长枪就攻了过去。

邱玄铮看着这位神秘人,视线在对方的弯刀上扫过,眼底战意更浓。

这人比安无疾更强。

四人刀光剑影。

邱玄铮和陆烬烽却谁都没去统管那些将士,世家府兵便还是一盘散沙,许多人都自然地投降,归顺朝廷。

还有一些趁乱逃入街巷,御林军也没追得太狠。

终归都只是些残兵,且也都是大宁百姓,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才叫他们出来送死罢了。

时近傍晚,楚九辩已经收起了特效。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震慑大宁那些人了。

京城五十里外,藩王几十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战斗至此便已经结束,说不费吹灰之力都不为过。

天色渐暗,秦嘉胜从远处跑到楚九辩身前,躬身作揖道:“大人,我们只寻到了湖广王的尸体以及昏迷不醒的东江王,定北王百里御带着几千士兵朝东边逃了,瑞雪将军去追了。”

瑞雪将军也是秦家人,不过是家生子,是秦家一族老手下最得用的下属。

百里御此人最是狡猾,他手中又有蛊师,放他离开实在有些棘手。

楚九辩心念微动。

如今对方定是回不去封地了,那他最有可能去的,便是距离最近的河南。

楚九辩叫了个暗卫过来,叮嘱他去给瑞雪报信,就说定北王大概率会去河南,他们最好能再次之前打下他们。

不然河南城里还有一个蒋永寿,此人八成是定北王的人。

若是见着定北军到了跟前,他定会率领河南剩余的一万多将士迎接和保护。

暗卫领命离开。

楚九辩就又从空间里拿出南疆那边送来的药粉,对秦嘉胜道:“将这些药粉撒到一处,若有将士不受控制地过去,便先扣下。”

南疆最近给了很多药粉,吸引蛊虫的和防止蛊虫靠近的都有。

此前楚九辩就在将士们身上撒了防止蛊虫的药粉,但藩王军队里却没人用,所以以防百里御趁乱放出更多蛊虫,还是再试探一下好。

“是。”秦嘉胜拿了药粉离开。

因为撒的足够多,味道便也大,直接盖过了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于是,一刻钟后,秦嘉胜还真就跑过来汇报道:“大人,还真叫您猜着了,有二十多位藩王军士有异常,不过咱们的人都好好的。”

楚九辩颔首。

南疆圣女的本事毋庸置疑,更何况这药粉还是她与族中那些蛊术更强的族老一起做的,效果翻倍。

“看好那些人,回去后......”楚九辩顿了下,说,“先关到宫中大牢。”

“是。”

楚九辩最后看了眼战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面积的死伤,那么多残肢断臂,那么多碎肉血污。

鼻腔里灌满含着血腥味道的凛冽气息,楚九辩闭了闭眼,刻意不去想脑海中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再睁眼,他越发冷静地说:“整兵,准备回城。”

“是。”秦嘉胜应下,转身跑去指挥众人收拾战场再快些,又吩咐了几个校尉带着人留下来清理那些爆炸痕迹和尸体,其他人便可以整军准备回城了。

楚九辩朝东边看去,冬日里天黑得早,也黑得快。

这会儿已经越来越黑。

秦枭此刻,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若是已经朝陕西进军,那几日内应该就可以攻下城池,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继续再往前,进军河南。

吕良材今日就去寻秦枭了,不知道寻到人没有。

系统非常称职地回道:【宿主,信徒吕良材已经成功进入宁王军营,但还没来得及见到宁王。】

楚九辩在脑海中问道:“他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系统分析了下他话里的含义道:【系统分析宿主应该是想问宁王有没有受伤,目前并未得到类似消息。】

楚九辩:“......”

他没搭理胡乱分析的系统。

不过,这么说秦枭就是活蹦乱跳的,没什么问题。

南疆和南直隶那边不知道如何了,还有平西王,有了今日这一遭,对方肯定会出兵帮着朝廷打天下。

看来今晚定要再进一次神域,不仅是获取各方消息,更主要还是和安淮王说一声,叫他注意着些。

对方在城中没有实权,那些将士们听得也是蒋永寿的话,所以百里明最重要的只是保住自己。

若是定北王真的入了城,一山不容二虎,他的处境会更艰难。

当然,楚九辩进了神域之后,还能再打开吕良材的卡牌屏幕,看看他是如何与秦枭说的。

秦枭,又会有什么反应。

皇宫内。

百里鸿坐在养心殿内批了一整日的奏折,午饭也只吃了一些,下午洪福送了小零食过来,可那平日里最爱吃的枣糕,小朋友都没吃两口。

洪福便一下午没再去司礼监,而是陪着百里鸿。

眼看着天都黑了,他又一次出门,叫来小玉子问道:“城外还没消息?”

“还没消息呢师父。”小玉子却很乐观,“公子那样厉害,这会儿定是打扫完战场准备回来了。”

从京城到战场发生的地方,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

回来的时候若是再带上大军,就更慢了。

“去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得嘞。”

“对了。”洪福又道,“此前公子让盯着的那人,可要盯仔细了。”

小玉子也严肃下来,道:“师父放心,安总军的人和暗卫都在,绝对不会叫他惹出事来。”

宫中唯一的蛊毒受害者,那条漏网之鱼,至今倒是还未表现出什么不同来。

月上中天。

楚九辩率领大军回到皇城,百里鸿闻言激动地光脚就要往外跑。

“陛下您慢些。”洪福也开心,脸上也带出了笑道:“奴才给您穿上衣裳,不然一会公子要说您了。”

百里鸿想到先生会担心,当即乖了,任由洪福给自己穿好棉衣棉裤,又披上厚厚的大氅,怀里抱着汤婆子,这才出了门。

楚九辩走在街上,战斗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大雪落了满地,便盖住了一切的血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素日里热闹的两侧街道商铺今日都关着门,没有一个人在外面乱晃,显然是被今日的大战吓着了。

不过百姓们人虽不在,却在各家商户街道两侧都挂了灯,照亮了楚九辩回皇宫的路。

楚九辩恍惚一瞬,想起了自己站在偌大的领奖台上,粉丝们的灯牌举了满场。

他唇角缓缓带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远远的,他看到皇宫门口亮着许多灯,一眼便能瞧出是宫人们在举着,而这些灯中间,还有一座步辇。

定是百里鸿坐不住,跑出来迎他了。

楚九辩唇角笑意更深,便是眼底也更多了些温柔,只是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我先回去了,后面的事辛苦你。”他对一旁的秦嘉胜道。

秦嘉胜笑出一口大白牙,道:“大人放心。”

如今秦枭的家主令牌都给了楚九辩,这件事下面人不清楚,他们这些族中有地位的小辈和族老们却都一清二楚。

所以现在对他们来说,楚九辩命令的优先级高于秦枭本人。

楚九辩交代好,便转身策马,奔向皇宫方向。

秦嘉胜遥遥看着,见大人到宫门后下了马,一个小小的胖嘟嘟的身影便朝他跑过去。

楚九辩蹲下来,便和冲过来的小朋友抱了个满怀。

如今这天下几乎都没人敢再置喙他们,所以百里鸿便是偶尔情绪外露,不注重仪态,也没人会再说什么。

楚九辩也大大方方抱着孩子,大步朝宫里走。

洪福跟在他们身侧,腰也挺直了,远远看着都瞧不出他是个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

那人入宫之前的风华,无人不知。

秦嘉胜自然也是仰望着他长大的。

不过现在好了,对方重新找回了心气儿。

宫里的事都有人安排,城里城外的清扫,包括藩王和世家降军的安排,以及三大世家主事人暂时关押之类的问题,都有陆尧和安无疾他们盯着。

手下可用之人多的好处,此刻就显现了出来。

便是后面审判这些人,抄家还是流放,砍头还是再给一次机会,都有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顾清直去办。

还有这一次朝中官员定要没了一半,官员调度任命之事也有陆尧负责。

没什么再需要楚九辩他们操心的。

楚九辩和百里鸿回到养心殿后,御膳房的钟嬷嬷就亲自给两人下了两碗面,还摆了爽口小菜。

一大一小两个碗,一大一小两个人,吃得都很满足。

楚九辩就不说了,这日就早上那一顿,现在确实饿了。

百里鸿则是一直没心思吃,现在先生回来,他的胃口就回来了。

吃饱喝足,又散了散食,楚九辩就陪着百里鸿洗漱刷牙。

小朋友擦了楚九辩从系统里买的小儿润肤霜,白嫩嫩香喷喷地躺到了被子里。

他眨着澄亮的大眼睛看楚九辩,问道:“先生,舅舅还有多久能回来呀?”

要是舅舅回来,他的心情会更好,能吃更多饭。

楚九辩仔细算了算,说:“大概半个多月吧。”

“那很快啦。”百里鸿笑弯了眼。

楚九辩也笑:“好了,睡觉吧。”

“嗯。”

待小朋友睡着后,楚九辩才回了西院。

洗漱过后他躺到床上,一整日的疲惫也在此刻散了大半。

他闭上眼,进了神域。

他先是联系了司途昭翎,叫她若是方便的话,请圣女司途安黎去一趟河南。

秦枭过段时日很可能就要与定北王碰上,若是定北王手下那蛊师想伤秦枭,有司途安黎在还能克制住他。

“是,属下一会出去就与娘亲说。”司途昭翎道。

而后她又汇报了近况,说南疆王的军队已经和南直隶的军队汇合,一左一右打进了东江王的封地。

不过东江王确实身家势力雄厚。

他这次带出来了十多万将士,可封地上竟然还留了近十万的军队,且还有三位格外勇猛的将军。

这几人将封地守得严严实实,南疆王他们打起来都有些费力气。

楚九辩就将空间里制作好的炸_弹拿出来一半,给了司途昭翎。

司途昭垚自己就会做,但受到技术和材料限制,这个时代的炸_弹稳定性弱,不适合长途带着。

但楚九辩给她就不一样了,她能直接安排到战场上。

司途昭翎也不客气,笑眯眯谢过大祭司,离开前她又眼睛一亮,道:“对了。大祭司您今日可瞧见了太傅大人?好威风啊!”

楚九辩就笑,说:“瞧见了。”

司途昭翎想说一句还是大祭司与大人最般配。

可脑海中闪过楚九辩和秦枭并肩在一处的画面,她又没办法违心说秦枭不配了。

也没关系啦。

楚大人那么厉害那么优秀,左拥右抱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话她可不敢和大祭司说,笑眯眯告辞退了出去。

楚九辩又一一把其他信徒的消息都看了,这些消息系统都帮他记录好了。

情况都还没有什么太大变化,都按着楚九辩的设想在走。

平西王百里征也已经出兵,兵分两路,一路赶往陕西与秦枭汇合,一路赶往湖广。

而后楚九辩又叫了安淮王百里明进来。

少年今日就被楚九辩唬住了,现在见到大祭司比上一次更加恭敬。

只是他说起自己的情况时,却也更加羞耻和无措。

“我,被软禁在府中,看不到也听不到外面的消息。”百里明是被蒋永寿软禁的。

对方也没短了他吃喝,更没虐待他,甚至每日都要抽空过来找他,和他说说话。

而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慈和,如同最好最包容的长辈。

百里明看得出他忧心忡忡的模样,也看得出对方这么做,的的确确是为了他好。

正因此,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甚至连责怪对方的理由都没有。

百里明不适合当一个主君。

这是他自己知道的事,也是楚九辩此刻得出的结论。

“既如此,那你就好好待在府中,保护好自己。”楚九辩道,“待到日后定北军闯入河南,你更需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说这些,都是为了百里鸿。

要不然这么个软包子,楚九辩还真懒得去管。

百里明听到定北军要来河南,先是一惊,又想到近日蒋永寿的反应,便心中了然。

一时不知是难过还是失落。

又或是释然。

他此前只是不愿意相信,但现在其实已经肯定了。

他视为长辈,极尽依赖的谋士蒋永寿,其实是定北王的人。

而大祭司关心自己的话语,也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不禁眼眶一酸,又越发觉得自己没用。

他只能放下身为藩王的身份桎梏,跪下来磕头。

这是他如今能拿得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但等日后他能有为大祭司效力的地方,他定万死不辞。

楚九辩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忽然问道:“若是贺震死在朝廷手中,你当如何?”

百里明并不意外,说:“他做了错事,如何都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他眼泪却滚了下来。

这么多年,贺震又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楚九辩没告诉他贺震也跟着定北王一起跑了,或许对方过几日就会再次出现在百里明面前。

但待到日后,对方必死无疑。

只愿到时候百里明不会怪到百里鸿头上,平白伤了孩子的心。

不过系统能挑选出来的人,品性一定是过关的。

所以这点其实也可以放心。

耳边忽然传来系统提示:【宿主,信徒吕良材已经成功与宁王会面,是否打开卡牌屏幕?】

楚九辩一顿,把百里明送出神域,又立刻叫系统打开屏幕。

屏幕上,吕良材躬身站在简陋的营帐中。

前方主位之上,秦枭一身软甲随意地坐着。

他摩挲着手中一方绣有茉莉的锦帕,语气略显古怪地说:“大祭司的信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