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尘埃落定

楚九辩透过屏幕,能清楚瞧见秦枭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自然也瞧见了他手中那张锦帕。

洁白绸缎一角,绣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

楚九辩抿了下唇,再抬眼,便看到秦枭脸上那不达眼底的笑意。

楚九辩有些想笑。

“回大人,草民确实是大祭司的信徒。”

秦枭凶名在外,本人又的确气势强大,吕良材都没敢抬眼看他,如今听着他笑,便以为对方心情好,也放松了些。

“寻本王何事?”秦枭波澜不惊。

“回大人。”吕良材道,“大祭司叫草民来您身边,这样可以及时传递消息,与京城那边互通有无。”

秦枭定定看着他,神情也正了正。

“还说什么了?”

“暂时没了,不过大祭司今晚或许会给草民托梦,告知京城那边的事,若您有什么要交代的,草民可代为转告。”

吕良材回的认真谨慎,态度也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秦枭垂眸看着那纸手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茉莉。

不过他的注意力,其实在吕良材身后。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道窥探的视线,很虚缈,但他仍然能感觉得到是有人在盯着他。

这感觉此前也有过一次。

是他打下塞国之后,楚九辩施法,在神山之巅显出神迹。

当时他抬眼,便好似与楚九辩对上了视线。

但今日这道视线,应当来自于大祭司。

对方在观察他。

这般与楚九辩相同的手段,令秦枭心里有些不舒坦,还伴着一股深深的危机感。

吕良材垂着头,帐内越发安静,叫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半晌,秦枭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倒算得上温和:“那要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为大祭司和朝廷效命是草民之幸。”

秦枭勾唇,道:“那就劳烦大祭司转告楚九辩,本王一切安好,只是日夜念着他。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可有思念本王?”

楚九辩:“......”

谁都听得出来他说这些话给“大祭司”听是为了什么。

此前他还不太确定秦枭是不是真的吃大祭司的醋,现在算是确认了。

秦枭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假想敌。

吕良材听着秦枭这番话,脸色变了又变。

这、这些话他如何与大祭司说?

虽不知这三位之间的纠葛,但只是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他这不惑之年的文士还真张不开嘴。

实在有辱斯文。

秦枭却继续说道:“本王定会早早平定叛乱归京,争取年前就回去,叫他莫要太过惦念。”

“哦,还有。”秦枭勾唇,“告诉他,里衣上属于他的味道都洗淡了。”

楚九辩:“……”

好好的里衣洗什么?用他里衣干啥了?

吕良材等了等,见他不再继续,这才略显尴尬地应下来。

“来人。”秦枭叫了侍从过来,“准备一间营帐,再备些酒食给吕老板接风洗尘,好生照顾着。”

侍从应下,伸手请道:“吕老板这边请。”

吕良材对着秦枭作揖谢过,这才随着侍从一起出了门去。

帐内只剩秦枭一人,昏黄的灯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打下阴影。

他抬眸,直直朝着殿门口看去。

方才盯着他的那道视线,自吕良材出营帐后便不见了。

秦枭越发笃定刚才那视线的主人就是大祭司。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神色莫名。

深夜,等吕良材睡了之后,楚九辩就将他叫进神域。

对方虽有些尴尬,但还是把秦枭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了大祭司。

楚九辩只淡淡“嗯”了一声,就又把京城这边的消息告诉他,叫他明日把定北王可能赶往河南的消息告诉他,这样秦枭也能快些打下陕西,赶往河南支援。

吕良材听到京城那边轻松就平定叛乱,心中也很激荡。

他觉得自己如今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当即郑重应下来。

楚九辩本打算送他出去,但顿了顿,又道:“转告宁王,说楚太傅等他回京一起过年。”

“是。”

四日后。

秦枭彻底将定北王在封地上的残存兵力打散,占领了陕西。

而后,他就继续朝河南进发。

于此同时,定北王百里御已经带着一万多将士,跟着贺震及其部下三千将士一起来到了河南,一路赶至安淮王府所在地。

蒋永寿早早得了消息,率军在城外迎接。

两方人马见面,蒋永寿和百里御并未表现出相熟之意,贺震也并未看出异常。

当夜,蒋永寿还为百里御和贺震,以及他们部下的几位将领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直到此刻,百里明才知道定北王竟然今日一早就到了。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要不是贺震非要他参宴,加上百里御应允,蒋永寿或许都不会叫他出来和百里御见面。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说着京中战事,说着陕甘两地被宁王打下来的事。

又谈及若宁王和平西王打到河南来,他们该如何防,又该如何与朝廷谈条件等等。

到了这里,两方人马,主要是百里御与贺震之间意见相左。

贺震觉得安淮王说到底并未参与这次的战斗,大不了贺震牺牲自己,只说这一切都是他隐瞒控制幼主,如此他死了,也可为百里明保住这个王位。

他虽心有抱负,但他也始终记得老王爷对他的栽培和信任,更知道百里明有多信任和依赖他。

此前他拼死拼活不仅是为了给自己挣得更高的权势,更也是想把百里明扶上那至高之位。

现在计划失败,他也不后悔。

只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换得百里明下半辈子的安稳太平。

百里明看着他明显沧桑瘦削了许多的脸,眼眶有些酸。

还是他太没用了。

若是他能强势一些,那贺震和蒋永寿就无法控制他,他就可以制止他们与朝廷作对。

若是那样,他们也可以像醉梁王他们一样,平安一生。

但一切都晚了。

大祭司之前问他若是贺震死了怎么办,那显然也是朝廷的意思。

贺震,必死无疑。

贺震下定了决心,不过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定北王手下那一万将士。

他想要那些将士留在河南,归入安淮军,继续护着河南,护着百里明。

可百里御又如何能如他的意?

百里明瞧见自己那位九皇叔唇角微扬,轻轻抿了口茶,道:“如此轻易就认输,贺将军的骨气哪里去了?”

贺震脸色骤然就黑了。

蒋永寿坐在贺震身侧,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要本王说,咱们就和秦枭拼个你死我活,如此也能叫天下人高看一眼。”百里御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计划。

他手中还有蛊师。

秦枭的军队与楚九辩手下的军队可不一样,那些人可没有神明手段,定也拦不住那些小小的蛊虫。

甚至就连楚九辩,应当也还没发现蛊虫的事,不然那些被蛊虫寄生的百姓和军士,不可能活到现在。

“你找死,不要拉着安淮王。”贺震沉声道。

只是他没注意到,不起眼的角落,一只小小的蛊虫正朝他爬过来,速度很快。

定北王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笑。

贺震见他这样就烦,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手腕就被一旁的蒋永寿死死握住。

他侧头,眉心蹙得死紧。

蒋永寿软禁百里明的事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虽然知道这是为了百里明的安全,可贺震心里到底还是与蒋永寿有了更大的隔阂。

且今日与百里御见了之后,蒋永寿的表现虽很正常,可他话变少了。

贺震自己都能看得出如今的局势,蒋永寿一个谋士肯定更能看出来。

用贺震的命,换百里明的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方才一直都是他再说,蒋永寿却始终缄默,贺震也终于察觉出了些不对。

蒋永寿余光能瞥见贺震探究的目光,可他不能表现出异样,只是看向百里御,道:“殿下说要与宁王拼命,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百里御抬眉:“终于有位聪明人了。”

贺震抬眸怒视着他。

蒋永寿道:“那便请殿下说说,若是主意好,我们也不是不可以配合。”

“此事机密,知道的人多了,便不成了。”

“狗屁!”贺震道,“老子看你就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想死就去死,莫要牵连我们。”

“依本王看,该死的人——”百里御淡淡一笑,“是你啊,贺将军。”

言罢,那只蛊虫已经爬到了贺震身后。

可不知道为什么,本该爬上他后背,一路顺着耳根再爬进他耳朵里的蛊虫,却好似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贺震。

百里御微微眯眼,视线落在那蛊虫之上。

贺震注意到他一瞬间的变化,当即也转过头,就见着一透明色的小蜘蛛在地上爬动,一副想凑近又忌惮的模样。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

蒋永寿面色大变,倏然转头看向定北王:“您这是做什么?!”

百里御的脸色却不比他好上多少,他沉着双眸盯着贺震,咬牙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

贺震想起自己回城后,梳洗好后就先去见了百里明。

当时百里明就给了他一包药粉,叫他带在身上,也没说是什么。

现在想来,定是那药粉拦住了蛊虫,否则他现在或许已经成了定北王手中的傀儡。

所以,去年百里明从京城回来后说起的蛊虫,就是定北王的手笔。

“好啊。”贺震起身,一脚就踩死了那只蛊虫,而后拔出长枪就朝百里御的方向袭去。

百里御还没如何,蒋永寿却已经站起身去拉贺震:“住手!不可!”

贺震可不管那些了,他能带着定北军回来,就是为了留下那一万将士,也好给河南留一些与朝廷谈判的资本。

至于定北王,如今都到了这里,自然已经没用了。

百里御手下的两位将军也在席上,见着这突发状况,第一时间都冲了上来,挡在贺震面前,与他打了起来。

蒋永寿还站在较远的地方拉架,百里御眸色阴沉,死死盯着贺震。

百里明坐在主位上,目光看着这荒诞的闹剧,恍惚又茫然。

他该怎么办?

该做什么?

耳边好似又回响起大祭司的叮嘱。

对,他要保护好自己,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还要保护好治下百姓。

他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他必须、必须做些什么。

“够了!”他开口。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少年的清亮,可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竟多了丝不怒而威的气势。

下方几人一愣,齐齐朝他看过来,竟真的停下了手。

百里明站起身。

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态度说话,他心脏狂跳,手都在抖。

于是他将手背在身后,想着此前在京中见到的楚九辩和秦枭,学着他们的样子沉下脸,冷冷道:“本王已决心归顺朝廷,待宁王大军到了,本王也会命人大开城门欢迎。”

这话说出来,就是与贺震站在一处了。

百里明又瞥向百里御,道:“皇叔若愿意找死,那就离开河南地界,本王的封地不接待叛贼。”

百里御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软弱的侄子,会有这般表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厅内一片寂静。

贺震与蒋永寿望着那主位上的幼主,竟恍惚一瞬看到了老王爷的影子。

“先生。”百里明看向蒋永寿,眼眶微红,“您是要与本王一同归顺朝廷,还是同你的旧主一起离开?”

一句话。

前半句是“您”,后半句便是“你”。

意思很明显,若是蒋永寿愿意留下来,那他就还是百里明最信任依赖的谋士,若他选择离开,那百里明也会与他恩断义绝。

蒋永寿看着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恍惚间又看到对方刚回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

那时候的百里明软软乎乎,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糯糯地喊:“先先。”

因为他那时候的他连“先生”两个字都说不明白。

一转眼,当初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

蒋永寿并不意外对方会知道他与定北王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百里明只是太善良,所以才显得软弱,但他一点都不傻。

厅中越发安静。

贺震看看百里明,又缓缓侧头看向蒋永寿。

“殿下说的旧主,是什么意思?”他嗓音本就沉厚,如今更显出幽幽杀意。

蒋永寿闭上眼,没说话。

百里御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抬手在腰间玉佩上摩挲了几下。

隐在暗处的暗卫得了令,一闪身便离开了安淮王府。

贺震就笑了声,脸色也有些扭曲:“好你个蒋永寿,原来你是定北王的人。”

他语气平静,可却隐隐有磨牙声:“亏得老王爷那般信任你,也亏你一装装了这么多年。你对得起王爷,对得起殿下吗!”

他手中的兵刃调转矛头指向蒋永寿:“老子今日就杀了你,告慰老王爷在天之灵!”

“等等。”百里明开口。

贺震哑声道:“殿下!他是叛徒,他和定北王才是一伙的!”

百里明定定看着蒋永寿:“先生,两个选择。您选吧。”

这么多年来,蒋永寿始终被自己的身份折磨着。

他一边感念又愧对安淮王,一边又念着吴家,也就是定北王母族对他的栽培之恩。

到了如今,秘密被摊开,他倒觉得身上一轻。

可叫他选,他又如何去选呢?

他此前总想着让百里明再成长一些,快些独立起来,可现在对方真的独立了,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这时,一位侍从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普通就跪倒在地,惊慌失措道:“蒋先生,贺将军!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什么?!”贺震当即也顾不得其他,“谁打起来了?”

“是咱们的将士与......”侍从看了眼定北王,颤声道,“与定北王的军队打起来了。”

贺震转头,立刻攻向百里御。

擒贼先擒王。

那两位副将挡在百里御身前,同时又几道暗色身影从房梁之上落下来,几个人将百里御护得严严实实。

但还有两位暗卫,径直冲到百里明身前,刀架上他脖子。

“住手!住手!”蒋永寿腿一软,普通跪倒在地。

他不敢看百里明,忙朝着百里御磕头:“殿下!殿下求您放过安淮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什么都不要,河南给您,只求您放我们几人一条活路!”

蒋永寿太清楚百里御是个什么样的人,贺震和百里明公然与他作对,那他就八成不会放过他们。

但还有两成机会,只要百里明只是个普通人,再没有机会惹到他,那就还有活路。

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百里御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这才看向地上趴着的人:“看来蒋先生是真的与安淮王有了感情,真是感人呢。”

蒋永寿头磕在地上,眉心都砸出了血瘀。

贺震那么冲动的一个人,看着百里明脖颈处架着的刀,一时竟也没敢说话,更没敢动。

百里御轻嗤一声,起身道:“看在外公的份上,本王就给你这个面子。”

“将他们三人带下去分别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说罢,他就大步出了门去。

王府内的侍从们也都不敢动,因为府中也已经站满了定北王手下的将士。

百里明与蒋永寿贺震二人一起,都被带着出了殿门,朝其他院子走去。

另外两位副将,则被定北王的人压着出了府门,不知道被带去干什么了。

三人一路无话,被分别关到了三间房内,房门用厚厚的青铜锁扣着,门外窗外也都站着人把守。

王府不在闹市,可百里明在屋内,竟也听到了隐隐的兵刃交接声和惨叫呼喊声。

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群龙无首,安淮军或许只有被定北军按着打。

只是不知他们知不知道变通,若是乖乖投效定北王,那便能少些伤亡。

百里明刚才积攒出来的气势和勇气,在刀架上脖子的时候就没了大半,如今更是什么都不剩。

但他却不再想去找先生和将军请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最该做的应该就是不闹事,乖乖带着,这样定北军或许就会压制安淮军,也不会动其他普通百姓。

对,就是这样。

他喃喃着。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明忽然抬眼看向窗外。

天亮了。

“听说了吗?那些安淮军看打不过咱们定北军,又眼瞧着两位副将被当众斩首,主子们又被关押,就都乖乖归顺咱们殿下了。”

守门的侍卫在外间边吃早饭,边笑着说。

百里明朝门口看去,站起身,悄声凑近继续听。

或许是知道他和蒋永寿都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昨夜关押他们的时候,只有贺震被绑了手脚。

“听说了呀。”另一人吸溜一口面,“我还听说那些百姓不乖乖交出粮食,咱们王爷就下令,说若是那些百姓不交出钱粮,就直接进去抢。”

百里明瞳孔骤缩。

“之后呢?”

“之后这些人就乖了呗,什么都交出来了。不过也有那些不听话的,咱们将士们都直接砍了。”

百里明听得浑身都在冷颤。

侍卫忽然又低低地邪笑了下,说:“还有那些富户家的漂亮娘子,那一个个水灵的,可是便宜了咱们兄弟。”

“可惜了咱哥俩还要在这守着,不然也能......”

“若不然咱们出去一趟,寻个小娘子回来?”

“这......”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屋里这位怎么办?”

“他哪能出得来?咱们只要快去快回就是了。”

“那、那也行。”

“快吃,吃完就走。”

两人快速吃完早饭,而后便鬼鬼祟祟离开了院子。

百里明待他们走远了,才缓缓呼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双拳紧攥着,一下一下揣着门,足足五下才把门踹出一道缝。

百里明从缝隙里钻出去。

因为熟悉府中一应事物,于是他成功避开了定北王的人,出了府去。

在他身后,两位守门的侍卫遥遥望着,相视一笑。

“这差事办的不错,殿下应当会给咱们赏点好东西了。”

“我还是没想明白殿下花费这么大功夫,叫安淮王出去做什么?”

“自然是——”这人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百里御都说了要放过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再动手。

可百里御可不是喜欢被人威胁的主,而且百里明活着一天,河南百姓心里就还是会有希望,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定北王。

所以,他必须将百里明骗出去。

城中乱着,刀剑无眼,伤了谁也是没准的。

百里明躲在巷子里,看着混乱的街道,满地的血污,还有些地方大火熊熊燃烧黑烟漫天。

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家被定北军霸占,他们的食物被人抢走。

有的人不服气,换来的便是一个死局。

百里明眼睛湿润,手扣在墙上,指腹都蹭出了血。

以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沦为焦土,和乐幸福的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封地。

太没用了。

他真的太没用了。

忽而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百里明抬手抹去眼泪,忙朝声音处看去。

就见一身怀六甲的女人笨重地跑在街上,眼泪流了满脸。

在她身后,一群定北军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追着,就看她惊恐跌撞。

百里明心脏骤然像是被人刺了一下。

女人体力不支,下了雪的地面又滑,她忽然砰地就摔倒在地。

她捂着肚子,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后定北军却在笑,笑得猖狂。

百里明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出去,跑到那女人身边半跪下来扶住她:“你怎么样?还能起来吗?”

“我、我......”女人看到百里明,眼泪流的更凶,“殿下,殿下您终于来了。”

百里明死死咬着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来了。我来晚了。”他颤声道,“别怕,我带你去找郎中。”

他已经不敢自称“本王”,他不配。

“呦,哪来的小公子啊,还想英雄救美?”那几位将士哄笑着。

“这距离不远不近,看看咱们谁能先射到他。”一人弯弓搭箭,“我先来。”

说罢,箭矢便径直朝着百里明的后背射过去。

风声很大,百里明又心慌意乱背对着那些人,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那女人却看到了。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推开百里明,箭矢便径直插入她肩头。

滚烫的热血染红了地上的冰雪,也红了百里明的双眼。

他扑过去扶住女人,又转头看向那些将士,眼底一片猩红。

“哎你输了,该我了。”另一位将士弯弓搭箭。

“殿下快走。”女人挣扎着想要推开百里明。

百里明却举起手,袖筒对着他们。

刚才才想起来,大祭司给了他袖箭。

之前几日在院中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练。

此前太心急没想起来,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袖箭比那人的箭矢更快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径直射穿了对方的脖颈。

忽然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百里明继续放着箭,一个个打过去。

然而那些将士也不是傻的,立刻躲闪,便没有人再被他一击毙命,不过都受了伤。

有人骂了句脏话,然后弯弓搭箭,另外又有两人搭箭。

破空声中,三道箭矢朝百里明和那女人射过来。

百里明这次硬生生半跪在女人身前,用单薄的身体为她挡箭。

他闭上眼,神情格外平静,好似已经准备接受自己潦草的结局。

叮叮——

几声脆响,那三把箭矢都被另几道箭矢拦截。

百里明倏然睁眼,便看到一队身着朝廷军甲的将士从长街另一侧冲过来。

为首的几位将士手中箭矢一箭放出就紧跟着又一箭,不仅拦住了那三把箭矢,还杀死了那几位定北军。

是朝廷军队!

是宁王大军来了!

百里明眼泪再一次落下来,他转过身,扶着女人哽咽道:“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去找郎中。”

女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勉勉强强借力站起身。

两位朝廷将士跑过来,道:“得罪了。”

而后,其中一人便在另一人的帮助下,小心地把女人抱起来。

百里明忙跑在前头领路。

城外,百里御带着两千军士又一次奔逃。

然而这一次他插翅也难飞,很快就被秦枭率军赶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无数箭矢指着他们,一点活路都没给留下。

秦枭坐在马背上,连日来的奔波叫他又瘦了些,因为一直浴血奋战,所以脸上也更多了一层坚毅和阴鸷。

他连胡子都没刮,但不显邋遢,反而更成熟,更像一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百里御脸上再挂不出笑容,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秦枭更没什么可说的了,道:“都抓起来,违逆者,杀无赦。”

闻言,百里御却面色古怪起来,而后忽然疯癫一般大笑。

“你笑什么?”秦枭身后的将士凝眉问道。

百里御终于缓了缓,依旧笑看着秦枭,道:“宁王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同太傅大人一样呢,想来是情根深种,不自觉就相像了吧。”

秦枭漠然看着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百里御肯定更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然,百里御紧接着道:“只是不知道太傅大人是与您心意相通呢,还是与那位大祭司纠缠不清呢?”

这是秦枭最近总在回忆的事,却不知百里御竟能精准猜到他的雷区。

这个定北王,果然很擅长观察,更擅长玩弄人心。

“本王倒是知道,有一个人确实与你纠缠不清。”秦枭抬手。

便有两位军士从军队之后走出来,中间还压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头脸都被罩得严严实实的人。

百里御眉心一跳。

两位军士将这人压上来,让对方跪在地上,而后直接掀开兜帽和面罩。

一张苍老的、遍布褶皱的脸出现在百里御面前。

百里御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身影分明就是一直伴随着他的蛊师。

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个长相普通,但绝对年轻痴心的男子。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什么?

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男人!

而且还是他很熟悉的、平日里为他打点很多的定北王府老管家!

百里御忽然想起来,自己与蛊师的相识,就是老管家牵的线,而且蛊师留在他身边之后,老管家就告老回家颐养天年了......

不。

这绝对不是他的蛊师!

百里御不敢相信。

他明明见过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虽普通,但还算清秀的面容,皮肤柔软细腻,身体也年轻柔嫩。

他还与对方做过许多次那种事,对方怎么可能是这幅模样?!

“定北王不用怀疑。”一道女声从军中传出,一身南疆服饰的司途安黎骑着马走出来。

她看着定北王扭曲的面容,微微一笑道:“他只是用了蛊,并非什么年轻人。”

司途安黎此前得了女儿的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河南对付蛊师。

昨日与秦枭的大军汇合之后,她就利用小青蛇,用了些蛊术和巫术定位到了这蛊师的位置。

抓到之后,便发现对方是个年轻男子。

但司途安黎一眼就瞧出对方用了蛊维持自己年轻的容貌,果然,在小青蛇吃了对方身上的蛊虫后,这人就恢复成了现在的模样。

那蛊师,或者说老管家此刻终于缓缓抬眼,用浑浊的双眼看着百里御。

开口时也不再是那般雌雄莫辨的嗓音,反而苍老低哑。

“王爷,是我骗了您。”他迷恋地看着百里御,“可我对您的心是真的。”

秦枭:“......”

他有点犯恶心。

百里御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想到自己竟与对方缠绵这么多年,更是气得直接吐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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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没看到这一幕,但当晚通过吕良材的转述知道这事后,也无语了许久。

但又有点想笑。

秦枭要真的想让一个人生气,还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出了神域后,他便翻了个身,熟练地抱住秦枭的枕头,翻开那本没什么意思的画册。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书上。

如今已经十二月二十日,朝中诸事也已经渐渐回归正轨。

安无疾和秦川两人抓了陆烬烽,因为对方本就没那么强的战意,那日刚和安无疾打了没多久就直接投降了。

邱玄铮却是个直脑子,愣是要分出胜负,最后被秦川抹了喉。

但秦川和安无疾也都受了些伤,不过都不重,楚九辩给他们吃了消炎药,又有太医院看顾着。

安无疾只是两刀皮外伤,已经能活蹦乱跳。

秦川虽说也没重伤,但右手骨折,左手臂也有刀伤,基本丧失了自理能力。

他不能回秦家,秦家只有秦枭和秦朝阳知道他的身份,可他们二人现在都不在京里。

所以他只能留在宫中。

可眼下宫里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楚九辩和安无疾。

安无疾自己都还是病号,楚九辩这个身份也不好去照顾,总不能让秦川始终戴着面罩叫宫人照顾。

所以楚九辩只能把陆尧也叫进宫里。

好在陆尧与秦川关系不错,相处起来比别人还更自在些。

还有秦朝阳那边,有东北军在,女真本也不敢做什么。

所以他在那边也不是作战,而是帮谈雨竹再把商会细节完善了一下。

王涣之在京里已经被俘下狱,王文耀在东北也已经被控制住,等到回京后,就会和其他人一起判刑了。

按照信徒们最近传回来的消息看,湖广和粤赣两地也已经被朝廷攻破,只剩后续扫尾事宜。

所以眼下四大世家,除了王家之外基本都退出了政坛,但王家是自己人,暂时不用去管。

藩王们也都归顺的归顺,死的死,抓的抓。

威胁朝廷的势力基本都已经拔除干净,以后剩下的,便是给大宁百姓休养生息,航路海运、基建工程、学校教育......

这些都是时候大刀阔斧地发展起来。

除了这些。

就只剩下......

楚九辩摩挲着自己光滑的左手手腕,那里本该有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黑暗中,青年的眼眸变得空茫。

他是该给秦枭看看自己真实的样子了。

十二月二十五。

秦枭只领了几百人的小队,率先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