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洋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他看了一眼那顶嫩黄色帽子,只觉得眼睛都被眼泪糊住,朦朦胧胧一片,心里又难过又委屈又愤怒,想一把抓过帽子丢掉!
都怪这帽子,臭帽子!死帽子!坏帽子!
害他被妈妈打,他已经好久没被妈妈打过了,因为最近都比较听话,宋余一回来他就倒霉了。
只是蔡洋一抓起帽子,就感觉手掌心毛茸茸的,还有点温暖,那是刚被宋余抱过仔仔细细摸过一遍的温度。
蔡洋又舍不得扔掉了,他哭哭啼啼,抓紧了帽子,像泄愤一样,手捏着帽顶上的圆球,来回揉搓,力气非常大,蓬松柔软的毛球被他捏得扁扁的。
蔡洋一边抽噎一边用余光瞥着宋余,想看看宋余的反应,他今天捏一下圆球宋余就不高兴了。
但奇怪的是现在宋余没有不高兴,还好似松了一口气,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小洋弟弟你喜欢就好了,你别哭了。”
蔡洋哼哼唧唧:“我才不喜欢。”
但这样说着身体却诚实得很,不仅揉搓着毛球,还把帽子团团转转摸了个遍。
宋云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说:“这个帽子是我自己选的,商场里有很多帽子,我觉得这个最好看了,像小鸭子,而且戴起来也很舒服。”
蔡洋抬手,很随意用衣袖擦了下眼泪,声音沙哑地反驳:“你才像鸭子。”
他想了想,把帽子戴上自己头上,还转了转脑袋,觉得这个帽子的确很舒服。
他忽然往堂屋洗脸架跑去,踮起脚拿起塑料框圆镜,往自己头上照了照。
宋新文看着蔡洋的表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是愧疚又是纠结又有点手足无措,以前她从没误解过蔡洋,因为蔡洋就是个闯祸精,只有她帮蔡洋收拾烂摊子的。
今天这样倒让宋新文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手里还拿着衣架,看了眼时间,摩托车马上就要来了。
她只能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的样子模糊过去,清了清嗓子,像往常一样命令:“小洋,把帽子还给哥哥,哥哥跟小姨要回去了。”
蔡洋瘪了瘪嘴,他摸了摸帽子,还有点依依不舍,但一看到宋新文手里的衣架子,想起刚才被打得痛痛的感受,小小的身体也不由得抖了下,取下帽子,扔给宋余,一句话都没说。
宋余抱着帽子,心中却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姨妈应该安慰一下蔡洋,因为蔡洋很委屈,可他也不敢对长辈说什么,只能看向宋新苒,寻求着妈妈的帮助。
宋新苒摸了摸他的脑袋,微微笑了下,眼睛弯弯的,神情很是柔和,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宋余知道妈妈是支持他的。
他鼓起勇气,抱着帽子走到了蔡洋面前:“小洋弟弟,借给你戴一晚上,今天谢谢你帮我把帽子拿回来。”
蔡洋却撇过头:“我不要。”
宋余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他被拒绝的话就会走开x,不和这些人一起玩了,但他觉得现在蔡洋很难过,虽然撇开脑袋,但肩膀却时不时一抽,好像在哭,以前他在姨妈家生活的时候从没看见蔡洋被打得这么惨,哭得这么难过。
宋新文见状想说什么,譬如让蔡洋好好说话之类的,但她现在心里也有些挫败愧疚,着实开不了这个口,便放软声音对宋余说:“小余你带回去吧,小洋不用戴帽子。”
她话音一落,蔡洋就朝房间跑去了,宋新文看着小孩咚咚跑开的背影,神情也有点无措,不知该怎样应对好。
“嘀嘀嘀!”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喇叭声,提醒着宋新苒要上车了。
宋新文便催促道:“新苒你早点回去吧,小余帽子找到就好了。”
宋新苒顿了两秒,还是说:“姐,你待会找蔡洋好好说说。”
宋新文神情有些不自在,她也感觉到自己今天做事太冲动了,还被妹妹看见,她处理也欠缺,含糊道:“我知道的。”
宋新苒脑海中几番思绪,还是说:“姐,我知道你刚才是在气头上没顾得上细问,以前蔡洋也比较调皮,但我这次回来看到他改了不少,你平时一定花费了很多心思。不过今天的事到底是误解委屈蔡洋了,他还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哄哄他,其实……大人跟孩子道歉也没关系的。”
一说完这事宋新苒就忙接着道:“车都来了,那我先走了,明天再带小余回来。”
她笑着挥挥手,宋余也奶声奶气说:“姨妈我明天再回来看你和小洋弟弟。”
宋新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摩托车载着两人离开,很快不见了身影。
宋新文还站在原地,心中甚是纠结,她听进了宋新苒刚才一番话,可心里老一套的想法还固执挺立,当父母的怎么能给孩子道歉呢,道歉就意味着父母错了,父母的威严就没有了,以后孩子就不会再听父母的话了……
正纠结着,蔡永德忽然回来了:“你刚怎么又打小洋了?我在对面茶馆都听见他哭声了。”
蔡永德吃了饭洗了碗就去了茶馆里,宋新苒回来的时候他是一点不想在家待了,不仅做的事多,还得低声下气,时不时忍受宋新苒偶尔两句听上去正常,细想好像带了坑的话。
他都不知道宋新苒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难搞得很!
因此听见蔡洋在家里哭他都没敢回来,等到看见宋新苒走了才赶忙回家。
宋新文一听他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平时对蔡洋多有教育,但蔡永德就一个劲纵着孩子,她之所以会看到帽子就觉得是蔡洋偷拿的跟蔡永德的溺爱也分不开!
没好气道:“你刚听见声音不回来,现在没哭了就赶回来了,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要换以前蔡永德听见宋新文这话肯定得怼回去,还是毫不留情面的怼回去,但现在却不敢了,一是宋新文变了,二是宋新苒变了。
宋新苒现在在镇上干得好,要他把宋新文气走了,对方肯定又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了,他只能憋屈说:“你不是说你教育孩子的时候让我不要插手吗?”
宋新文听见这话差点气得头晕,心想平时蔡永德插手得还少吗!
插手的时候就当她没说过这句话,不回家的时候还拿她的话当挡箭牌。
“那我现在去教育蔡洋,你别问别动别插手!”扔下这句话宋新文就大步进了房间,留下蔡永德在外面坐立难安,抓耳挠腮。
宋新文一进房间就发现蔡洋趴在了床上,连鞋子都没脱,脸朝下趴着,身体一动不动的。
“小洋。”宋新文喊道,但没听见回应,她走近一看发现蔡洋已经睡着了,只是两只眼睛还红肿着,顿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把小孩翻过来,让他仰躺着。
但一动,蔡洋就醒了,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是她,身体抖了下,抬起手挡了下,呜呜两声:“妈妈不要打我。”
宋新文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我不打你,你换个姿势睡。”
蔡洋哼哼唧唧两声,没动。
宋新文心中愧疚,帮蔡洋把鞋子脱下,又脱下外套和裤子,盖上被子。
蔡洋一进被窝就裹着被子一翻身,拿后脑勺对着她,只是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屁股,嘶嘶两声。
宋新文忙问:“很痛吗?让我看看。”
蔡洋拉住自己的裤子,哼哼唧唧:“很痛,打死我算了。”
宋新文哭笑不得,她想说点什么,却看见蔡洋衣袖往上爬起时,露出皮肤上的一小道红痕,那是挨打的时候慌里慌张逃窜,用手护着屁股,不小心也挨上的一道。
这样一碰都出了痕迹,屁股上应该受伤更严重,宋新文只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她坐在床边,试图好好跟蔡洋说话:“小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不是你拿的帽子啊。”
蔡洋嚷嚷道:“我说了,你说我骗人,还说就是我拿的!”
宋新文脸一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坐着。
半晌后,蔡洋说:“我明天要吃蒸鸡蛋,不给宋余吃。”
他已经很了解这点了,每次受了委屈误解挨了打,他都可以提点要求,爸爸妈妈总会答应。
他觉得今天的蒸鸡蛋很好吃,但宋余也吃了,他很讨厌,明明宋余都有帽子了还要吃蒸鸡蛋。
宋新文听见这话不知为何心中却一片酸涩,她忽然想起,这样的事好像不止发生过一次,不过以前从没人提过给小孩道歉,她也从未想过。
“小洋……”宋新文开口,只是后面的话却感觉很难说出口,哪个小孩小时候没受过委屈,她也受过不少,从没得到大人的道歉。
大人委婉道歉的方式或许就是当天晚上给多夹点菜,她都忘了那时候的心情,现在还不是好好长大了。
可她要让蔡洋长大后跟她或者蔡永德一样吗?
如果一辈子只在村里的话,她会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她去过镇上还真切生活过……
只是镇上差别就已经那样大了,何况还有城里,省城里……
许多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宋新文最后却还是说:“小洋,妈妈给你道歉。”
蔡洋本来在想明天他要自己吃蒸鸡蛋,还要拿着碗去宋余面前晃悠,诱惑得宋余流口水,他就是不给宋余吃,嘿嘿。
忽然听见妈妈的道歉,蔡洋脑子里想象的画面顿时被一棍子打散,脑海中一片空白,整个小孩都惊呆了。
宋新文还说:“小洋,今天是妈妈错怪你了,你没有偷拿小余的帽子。”
蔡洋已经变成木头人了。
道歉的话他也会说,做错了事要道歉的道理他也知道,但他从没想过妈妈会道歉。
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了,还侧躺在床上,胳膊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他都不敢看人,心中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但又有点高兴。
“小洋,你喜欢帽子的话妈妈赶集的时候也给你买一顶回来。”
蔡洋这好像才找回丢失声音:“要,要买宋余一样的!”
宋新文蹙了下眉,解释道:“小余的帽子在城里买的,镇上可能没有一样的,赶集的时候把你也带去,你自己挑。”
蔡洋再次惊呆了,妈妈竟然会对他说自己挑这样的话。
蔡洋在家里生活,也知道爸爸很喜欢说大话,不一定能做到,妈妈却不喜欢说什么,但说了的都能做到。
他也要有好看的帽子了?
“真的吗?”
“真的。”
蔡洋说:“好吧,妈妈,我原谅你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是第一次说,以前都是他跟别人道歉的份。
宋新文笑了下,心头也如释重负,好像跟小孩道歉也没有这么难说出口:“不过小洋你今天做得也不对,把帽子拿回来就应该给小余,不能自己藏着,那是小余的东西。”
蔡洋这次没有再顶嘴了:“好吧,我以后不会了。”
他今天还有点坏心思,看见宋余帽子丢了在哭,他还挺高兴,觉得宋余是活该,让宋余把帽子带出去炫耀,在家里面他看看就行了嘛。
帽子是他拿回来的,要等他玩够了帽子,明天再还给宋余。
“那明天蒸了鸡蛋羹也给宋余吃一点吧。”蔡洋翻过身来,看着妈妈,“给他吃两勺。”
宋余跟宋新苒回了家,他抱着自己的帽子,一路上小脸神情都非常凝重,好像在想什么。
到家后,他问x宋新苒要剪刀:“妈妈,我想把帽子上的毛球剪下来给小洋弟弟。”
宋新苒惊讶:“为什么呢,小余不是很喜欢这个毛绒球吗?”
宋余小小地叹了口气:“小洋也很喜欢,他今天太惨了,被打得好惨。如果不是小洋弟弟,我的帽子也回不了,我想把毛球给他,帽子不给。”
宋新苒知道他有一颗柔软的心,按照书里的剧情并不幸福长大尚不会极端黑化,无差别伤人,更何况现在。
她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只觉得心中柔软一片:“好吧,如果小余想好了就剪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妈妈可以帮我剪吗?我怕把帽子剪破。”
“好。”宋新苒接过,很小心地把毛绒球剪了下来,那是一颗直径有六七厘米的毛绒球,乳白的嫩黄的毛绒须像一颗蓬松的蒲公英,摸上去很柔软,怪不得小孩子都喜欢。
宋余捧在手心,轻轻吹了吹,毛绒球的须轻轻晃动,像小动物肚子上最柔软的皮毛。
可是这样一来帽子上就没有装饰物了,宋新苒找了找,从抽屉里翻出出一朵钩织的花朵,给宋余的帽子缝了上去了,这样虽然毛绒球没有了,但帽子依然漂亮。
第二天宋余回去时还是戴着帽子围巾和手套,他把剪下来的毛绒球放在手心。
见到蔡洋时,蔡洋好像已经全忘了昨天的凄惨,在家里一边洗菜一边玩水,很是开心。
看见宋余来了,他仰起头,乐滋滋地说:“我妈妈也要给我买帽子,哼哼。”
宋余把毛绒球递在他面前,声音稚嫩清晰:“送给你小洋弟弟。”
在看到毛绒球的瞬间,蔡洋就呆住了,说话都有点吞吐:“你,你的球……?”
宋余摸了摸自己帽子,笑了笑:“我妈妈给我缝了一朵花。”
他低着脑袋,晃了晃,让蔡洋看见:“这个毛绒球就给你了,你不要难过了。”
蔡洋低着头:“我才没有难过,我妈妈昨天都跟我道歉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就很低,本来不想要宋余东西的,他妈妈都要给他买新帽子了,但看到这颗球又实在喜欢,把手往身上一擦水,迅速伸手抢走了毛绒球,放在手心里捏了捏。
“好吧,我给你说件事。”蔡洋说,“方奶奶昨晚走田坎的时候摔倒了。”
一说蔡洋就忍不住哈哈直笑,方奶奶偷东西还骗人,活该!
他很恶毒地说:“这就是报应,哈哈。”
他以为宋余也会高兴,但宋余只是皱着眉头:“那摔得严重吗?会死吗?”
蔡洋说:“我带你去看看。”
说着就跑了出去,宋余有点犹豫,但这是蔡洋第一次邀请他去玩,他觉得拒绝也不好,便跟宋新苒说了声就追着蔡洋跑了过去。
两个小孩很快跑到了方翠梅家里,宋余一看到这儿就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鸡粪遍地,无处下脚,今天也差不多,但蔡洋对鸡粪并不在意,一脚踩上去,pia唧踩扁,跑得飞快。
宋余跟在他身后,不想把鞋子弄脏,挑地下脚,走得好辛苦。
蔡洋一到就喊:“方奶奶,我来看你了!”
没把方翠梅喊出来,反而把小外孙唤出了门,小男孩一眼看到宋余的帽子,立刻睁大眼睛,伸手要来抢:“我的帽子!”
蔡洋欺负小孩简直做得炉火纯青,一把将小外孙推倒,小外孙一屁股坐在鸡粪上,当场哇哇大哭。
宋余都呆住了,想把小外孙扶起来,但一看到小外孙不小心手按在地上的鸡粪,就不由得退后了两步,把手牢牢背在身后。
小外孙本以为会被牵起来,没想到遭了拒绝,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哭声直接把在房间里养伤的方奶奶和方奶奶女儿都给惊出了,方奶奶一瘸一拐出来一看,小外孙坐在地上哭,另外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看,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蔡洋你好大胆子,来我家欺负我家里人了!”
方奶奶伸手就想去抓蔡洋,但蔡洋非常灵活,往旁边一闪,嚷嚷道:“是他先打我们,我们来看你的!”
宋余也赶忙开口:“我们没有打他。”
方翠梅这才看向宋余,一眼看到了他头上的帽子,顿时眼睛都瞪大了:“帽,帽子……!”
帽子不是被狗叼出去了吗?!
方翠梅昨天傍晚割了猪草回家就看见小外孙在哭,一问才知道帽子不见了,方翠梅立刻骂了起来:“该死的狗,一些主人家只知道养不知道管,到处叼东西!被毒死都活该!”
农村里的狗就喜欢偷吃和叼东西,大人没在家还会欺负小孩,方翠梅以前就遇见过。
小外孙哭嚷道:“外婆,我要帽子。”
方翠梅马上哄着说:“好好,外婆去给你找。”
她拿着棍子出去找帽子,结果天渐渐黑下来,一个没踩稳就一头栽到了田里,哎哟了半天,最后还是儿子把她送去了村里诊所,说只是崴到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方翠梅又恨又怒,心里头还惦记着那个帽子,现在却猝不及防在宋余头上戴着了。
也真是怪事,难道这帽子还会寻找主人家?
小外孙一听见方翠梅的话,立刻指着说:“这是我的帽子,还给我!”
蔡洋“呸”了声:“这是宋余的帽子,你想要让你妈买!”
“拿别人的帽子,不要脸!”说完蔡洋就往外面跑,他做这样的事已经十分熟练了,典型的只管放火不管灭。
方翠梅顿时怒起,伸手想抓住他:“我要告给你妈听!”
但蔡洋已经跑开了,方翠梅退而求其次想薅住宋余。
宋余慌乱极了,手忙假乱地跟着蔡洋跑了,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心扑通扑通就跟要跳出来了一样,跑得飞快。
方翠梅本来就崴了脚,连蔡洋都追不上,更别提追上宋余了。
女儿知道母亲的性子,劝道:“妈,你跟小孩计较什么,这是哪家的,我直接告他们家长去!”
可是这样一说,方翠梅又有点犹豫,她比谁都清楚那顶帽子怎么拿回来的,要告到人家父母面前就不是那么好解决了:“算了算了。”
她伸手想牵起小外孙,小外孙却转头哇哇大哭,死活要自己的帽子。
女儿一听,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蔡洋跑远了才停下来,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一边喘气还一边哈哈大笑。
宋余追了上来,很是担心:“要是方奶奶告给妈妈听怎么办。”
蔡洋说:“那就被打啊。”
宋余惊了:“被,被打?”
他自从跟宋新苒一起生活后,从来没被打过。
被打不仅意味着屁股会痛,还表明自己做错事了。
他连忙摇头:“我不要被打。”
蔡洋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胆小鬼,我就不怕!”
宋余说:“可你昨天明明哭得很大声。”
蔡洋顿时恼羞成怒:“你闭嘴,不然我打你!”
他晃起拳头威胁,宋余才不怕,自己跑了,还说:“我要回去跟妈妈和姨妈说!”
蔡洋听了这句话都惊了,方奶奶都没还告状,哪有自己揭穿的,他跑上去想拦住宋余。
但他以前就追不上宋余,更别提现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只能看见宋余一个背影。
宋余跑回家后发现妈妈和姨妈在嗑瓜子聊天,他进去就飞快地说:“小洋弟弟去了方奶奶家……”
当然,宋余也没撇清自己的事,他也参与其中,最后声音很小地说:“我主动跟妈妈说了,是自首,姨妈不要打小洋弟弟了。”
宋新文一听,却当场大笑出声:“方翠梅那老东西就是活该!昨晚怎么没摔死她,一把年纪了还偷小孩东西!”
她刚才就在和宋新苒闲聊这件事,她跟方翠梅毕竟是一个村的人,对方年纪又大,她总不能因为这点事闹到人家里去,不过小孩就不一样了,三四岁能懂什么。
宋新苒有点无奈:“姐,孩子还在呢。”
蔡洋也跑了回来,马上指责宋余:“告状精!”
他看了看妈妈,已经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只是不要再打屁股就好了,因为昨天的屁股今天还痛。
宋新文瞪了他一眼:“怎么说话的?”
又笑着说:“不过你今天做得不错,快过来拿把瓜子花生去吃。”
蔡洋都愣住了,怎么回事今天做错事竟然还被表扬了。
宋新文说:“方翠梅是活该,以后你俩少去她家里,到处都是鸡屎,臭烘烘的。”
蔡洋晕晕乎乎,赶紧点了头,生怕x妈妈后悔,自己跑出去了,但不一会儿又和小伙伴们一起回来了,只是臭着张脸不说话,只有小林喊:“宋余,我们出去跳绳了。”
宋余拿着跳绳高兴应了声,他最喜欢和大家一起玩游戏。
腊月二十九这天,宋新苒准备了三四百的卤货食材,把推车都塞得满满当当,能收拾清理出这么多东西,多亏了陈静芳和宋新文的帮忙。
因为放寒假不用卖关东煮,又临近过年,宋新苒便给陈静芳放了假,不过陈静芳知道她赶集日会卖卤货,总是提前来帮她。
宋新文听说她过年也不休息,直接跟她一起来镇上了,说多个人多份力,也能早点卖完回家休息。
大概是马上过年,这么多卤货不到两小时就卖完了,宋新苒数了数钱,惊喜地发现今天的利润已经突破了一千,这可是一个重大突破,得益于人手足够和节气街上人多。
宋新文还带着蔡洋去买了一顶帽子,蔡洋喜欢得不得了,回家就把宋余送给他的毛绒球缝在了帽子上,当即戴在头上,走出去玩都耀武扬威的。
中午是蔡永德做的饭,一盘炒肉一盘青菜一盘泡菜一碗蒸蛋,卖相一般,尝起来更一般,宋新苒从未吃过炒得这么老的瘦肉,仿佛生怕熟不了似的,肉质很柴,嚼着卡牙。
宋新苒心想晚上还是她做饭好了,不要为了折腾蔡永德难为自己,她也不会在村里待很久,初三就准备回镇上了。
结果刚吃了饭不久,蔡永德就被同村的人喊去按猪了,宋新文神情很是高兴:“新苒,晚上去吃杀猪宴!”
杀猪宴是他们这边的传统,农村家庭养的猪一般拿去卖掉,也有少部分会留下来自己吃,这就需要找个会杀猪的人来帮忙分割猪肉,再请同村关系好的或者力气大的男人来帮忙按猪。
最后就着刚宰杀的猪请帮了忙的人一起吃,这在农村来说算大事,能好好打一次牙祭!
刚宰杀的猪肉都不用过水洗,直接切下来下锅烹煮,做出来的滋味别提多鲜美,每样菜都透着新鲜猪肉的本味,把肉的鲜、香发挥到了极致,能吃一次杀猪宴不仅是对味蕾的满足,还代表这个人在村里人缘好。
这样的宴席并不多,首先是现在大家都没啥钱,尤其是农村家庭,收入基本靠养猪卖猪获得,很多家庭舍不得杀来自己吃。二是冰箱还是个稀罕货,村里还没人买冰箱,杀了猪猪肉很难保存,杀猪人家会将一部分肉会卖给相熟的人,一部分自家做香肠腊肉,可以保存得久一点。
所以一般是靠近过年才会有杀猪宴。
蔡洋一听说这个词就激动得跳了起来,大喊:“我要吃肉!”
宋余也不禁舔了舔嘴唇,虽然现在他不缺肉吃,但想起以前去别人家吃宴席的滋味,还是吞了吞口水。
宋新文嗔怪道:“小声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怎么苛待你了。”
说着,她喜气洋洋对宋新苒说:“我待会去葛家帮帮忙,新苒你在家就行,要吃饭了我来喊你。”
宋新苒也不太想见到露天坝杀猪的场景,便答应下来。
宋新文兴高采烈地往葛家走去,刚好碰见杀猪的在分割猪肉,粮食猪肉的颜色偏深红,一看就知道是好肉。
葛大娘看见她了,立刻就迎上去,语气热情极了:“新文,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你妹妹呢,我听说新苒回来了,喊她一起来吃杀猪宴啊,只是你妹妹现在在镇上干这么大的生意,不要嫌弃我们农村简陋才好。”
宋新文说:“葛大娘你说的哪里话,能吃到这么好杀猪宴感谢你还来不及哪会嫌弃!我妹妹新苒在家有点事,我待会再去喊她。”
葛大娘笑道:“好好,一定得喊她来。”
宋新文帮忙切着肉,葛大娘忽然提了一个塑料袋来,里面装着一块猪后腿肉和几块猪血,往宋新文手里塞:“这些你拿回家去吃。”
宋新文都愣了下,她家跟葛家的关系还行,大家一个村里的经常打招呼,但远不到杀了猪免费送肉的地步,宋新文不是贪心的人,连忙拒绝:“葛大娘你们留着自己吃,好不容易喂大一头猪!”
葛大娘说:“今天多谢你家永德来帮我们按猪,一点肉不值钱的。”
宋新文更觉得古怪,今天来葛大娘家帮忙的人不少,但她没看见葛大娘给其他人猪肉,偏偏给了她,要么是有事相求要么是不怀好意,不过葛家在村里是老实忠厚的人家,从没害过谁。
这又让宋新文拿不定主意了,但肉是肯定不要的:“葛大娘你有什么事就说,能帮忙的我肯定帮忙。”
葛大娘这才叹了口气:“还不是我家小霞的事。”
宋新文一听这口气就以为葛大娘要让她做媒,她惊讶:“小霞还没满十八吧。”
“是啊,明年六月才满呢。”葛大娘皱起眉,眉间显出深深的沟壑,“小霞不是在八中读书嘛,她现在死活不想读了,说要去打工,她还有一年半才毕业,到时候学校直接分配工作,她偏不要!你说这孩子真是愁死人了。”
八中是他们隔壁镇的职高,葛霞读的是四年的,要毕业时学校会安排去厂里实习,实习结束学生也可以留在厂里上班。
这对村里的小孩来说已经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路了。
宋新文也皱眉跟着葛大娘感叹,不知道现在小孩怎么想的。
葛大娘说:“新文,我想让你劝劝她,让她继续读书,以后好好工作。”
宋新文一口答应下来:“这肯定的!小霞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这一点事葛大娘你还拿什么肉,太客气了。”
葛大娘有些不好意思:“新文,你能不能让你妹妹新苒也来劝劝小霞?她现在在镇上做生意这么成功,小霞肯定愿意听她的。”
宋新文说:“我回去就跟新苒说。”
“好好!”葛大娘满脸堆笑,转过头喊着,“小霞出来认认人,这是你新文姐姐。”
葛霞从家里走了出来,她个子跟宋新文差不多高,皮肤有点黑,穿着一条围裙,刚才应该就在家里帮忙,她喊:“新文姐姐。”
葛大娘在旁边介绍:“小霞平时在家里就喜欢做东西吃,味道还挺不错,今天这杀猪宴我准备就让小霞做几道菜。”
说着就把葛霞推到了宋新文身边:“小霞你多跟新文姐姐学习一下,你新文姐做事最爽快利落了。”
宋新文也没怎么跟这样的女孩交流过,只问了问她学校里的生活,然后按照葛大娘所说,劝她好好读书,不要想着出去打工。
葛霞话不多,“嗯”了声,也没其他话,只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
宋新文心中怪异,杀猪宴对家里来说也是件大事,一般这种事都是大人在做饭,怎么葛家让葛霞一个小姑娘来掌勺了。
她观察了下,发现葛霞切菜的功夫还可以,葱段切得均匀,猪肉薄薄一片片。
她笑道:“小霞,你在家经常做饭吗?菜切得很熟练啊。”
葛霞不好意思笑了下:“也不是经常,放假回家的时候才做。”
“新文姐……”她有点欲言又止,还是问,“新苒姐姐是在镇上卖卤肉吗?”
宋新文此刻心中终于察觉出了一点葛大娘的真实目的,她脸上笑容不变:“是。”
“听我妈说新苒姐生意很好,卖卤肉也能挣钱。”
宋新文说:“这些我也不太清楚。”
葛霞没有再说话了。
两人一起切菜做饭,宋新文发现葛大娘说的的确不错,葛霞在家应该经常做饭,对厨房里的活很是熟练,煮出的粉肠滑肉冬瓜汤汤色莹白,冬瓜透亮,看起来很是爽口,闻起来也清甜鲜香。
看着菜大多准备好,即将开席时,宋新文赶忙回去喊了宋新苒。
两人一起去的路上,宋新文就说:“新苒,我估摸着吃饭的时候葛大娘肯定要找你说说话,她家姑娘还没满十八,不想读书了,我眼瞅着像是想学厨的样子。你到时候别管这么多,吃饭就行了,想说什么想怎么说都看你自己。”
宋新苒回来时已经想到可能会面临这样的场景了,她也算衣锦还乡,肯定有人想求她帮点忙,她笑道:“姐,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宋新文说:“这些方面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你。”
她在镇上跟宋新苒生活过一段时间,看过宋新苒怎么待人接物做生意的,她都自愧不如。
宋新苒带着宋余到了葛家一看,杀猪宴摆了两桌,桌上一大盆冬瓜滑肉汤,两盘泡菜炒肉x片,一盘炒猪杂,一大盆土豆红烧五花肉,虽然菜色不多,但分量很足,搪瓷盆满满一盆。
新鲜猪肉烹饪出来滋味很足,满屋都是肉香,葛大娘看见宋新苒过来了,连忙带着葛霞走过来:“新苒回家过年了,快来这边坐,给你留了个位置!”
还留了一个上好的位置,宋新苒被安排坐下,左边是宋余,右边便是葛霞,葛霞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外向开朗的性格,话并不多。
宋新苒说:“小霞,听说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
葛霞道:“也不是,炒猪杂和红烧五花肉不是我做的,新苒姐你尝尝汤。”
葛霞记住母亲的叮嘱,给宋新苒盛了一碗汤,只是她一直在读书,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人,同人聊天说话,让人高看一眼,盛了汤便不会再做其他了。
宋新苒也没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只觉得汤清鲜,带着点冬瓜的甘甜,不寡淡也足够清爽,她吃了一块粉肠。
新鲜的粉肠口感软滑,吸饱了汤汁,带着嚼劲,里面的粉粒味道很足,吃起来极其鲜美。
又尝了口滑肉和冬瓜,再转过头看葛霞时,发现葛霞正紧张地看着她,像完成了试卷等待着老师修改的小学生。
宋新苒哑然失笑:“小霞,这汤你做得不错啊,味道清甜,吃起来很舒服,就是冬瓜稍微下早了点,粉肠煮的时间有点欠缺。”
葛霞立刻点头,小声说:“我本来也想把粉肠煮久一点,我妈说人都来了,让菜快点上桌。”
宋新苒道:“你还没满十八,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葛霞心脏飞快地扑通跳了两下,她记起母亲的话,手紧攥成拳,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最后还是低着头大口吃饭。
宋新苒秉承着别人不主动问她就不主动说的道理,夹着菜吃着饭,心中甚是感动,回来这两天总算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饭了,这才蔡永德做的好几百倍了。
泡菜炒肉片清爽下饭,泡菜脆爽微咸,肉片滑嫩不柴,和着饭能吃一大碗。
大家伙一吃都夸:“小霞手艺真不错啊,在职高是不是学的厨师啊?”
葛大娘笑道:“不是,小霞学的是会计,这孩子只是喜欢做饭。”
“会计好啊,以后做办公室打算盘,比我们这些在农村里只会种田的好多了,葛大娘你们以后也享福了!”
葛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得看小霞,她喜欢做什么就让她做。”
农村里吃席闲聊的内容无非就那么几样,家里的儿女老人之类的,有了葛霞这事,大家也有了说头,都说葛大娘带了个好女儿。
葛霞坐在宋新苒旁边,低着头,连夹菜的力气都没有了,说了句“我吃饱了。”便回了家。
葛大娘一看,叹了口气。
饭后,葛大娘就拉住了宋新苒,热情极了:“新苒,你好不容易回来次,挑块肉拿回家去吃。”
村里人说话总是这样,要喊人帮忙总要先给点好处,宋新苒拒绝了,直接说:“葛大娘,我听我姐说了,小霞不想去上学了,我帮你劝劝。”
葛大娘却有些犹豫:“新苒,我也跟你说实话了,小霞实在不想学会计,她数学不好,说看着那些数字就头痛。”
“小霞想去学厨师,但她一个小姑娘去外地学我也不放心,我听说你在镇上卖卤肉,小霞也会做卤肉!只是今天时间不够她做,那盆冬瓜汤小霞做的,我尝着味道还行,新苒,你看能不能让小霞去你那边帮帮忙,都不用给她工资,需要她的地方你尽管使唤她就行!”
葛霞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妈妈和新苒姐的对话,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她是真的不想学会计,当时报这个也不懂,是初中老师说学会计好找工作,以后坐办公室的,葛霞父母就心动了,让女儿学了会计。
可没想到学起来那么难,葛霞每天都想不读了,她有喜欢的事,她喜欢下厨做饭,镇上很多饭馆,她的梦想就是以后也开家饭馆。
但葛家没钱,葛霞也找不到门路,要不就去外地进厨师学校,可她父母又不放心,直到这时听说同村的宋新苒在镇上卖卤肉,生意很好……
葛霞耳朵贴着门,紧张极了。
却听见宋新苒说:“葛大娘,你是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也是挣个辛苦钱,葛霞还没成年,在我这里我怕耽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