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幕彻底降临, 特事局的车队就停在距离厂区一点五公里外的荒地上,时刻准备着发起进攻。

兆居白的电脑上显示着之前假冒调查员向外发过去的内容,最初那条是“切断信号后, 我会趁乱摸到十楼重启[抑制器]”。

伪造的消息暂时瞒过了敌人, 特事局顾忌自己人的安全, 短时间内还是会按兵不动。

敌人有耐心,也有警惕心,兆居白不希望以自己的生命作为重创特事局的代价,不过拖延得太长,一定会引起怀疑,他预留的时间只剩半个小时。

重要的物品大部分已经收拾好了,其余带不走的也都被销毁,唯一牵绊住他的就是[火炬]。在半个小时内,兆居白必须拿到[火炬], 然后从容撤退。

红铊铅大楼的副楼顶层, 兆居白占据了半个九楼的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顶灯,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还要黯淡,好像这里的主人非常讨厌明亮的地方。

兆居白坐在办公椅中,就像一只藏在阴影中的蜘蛛,他一动不动, 等待着蛛网将猎物的信号传来。

属于兆居白的办公区域中, 墙壁、天花板上都雕刻着形态典雅的花纹,不过与主楼相比,副楼顶层的花纹已经明显变得陈旧, 光线昏暗时看过去,反而显得十分诡异。

微弱的电流声自上方响起,连接处爆开一团小小的蓝白色电火花——连最后的顶灯也熄灭了。

模糊的昏暗中, 兆居白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被勾勒得分外鲜明,任谁都能一眼看见。

“……”

虽然顶灯因固件老化而短路的可能性存在,但兆居白从不是一个愿意把负面事件往意外上想的人,光线暗下的瞬间,他就清楚意识到,是有敌人正在向自己靠近。

仿佛有人将冰水灌进血管,寒意向四肢百骸处蔓延,兆居白立刻回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砰砰砰!”

在灯熄灭的前一秒,装备了电子锁的办公室门无声开启,仿佛是突然被某位匠师解除了封锁功能,属于敌人的子弹离膛而出的时候,兆居白才刚将面孔从朝向落地窗的方向转过一半。

三下枪声连续响起,快得仿佛有三个人在同时动手。从种种迹象看,兆居白,或者说顶着兆居白外壳的人,绝对是老资历的能力者,绪灯鸣毫无跟对方正面作战的打算,一开始就计划要偷袭。

她用一通电话干扰了对方的思绪,后者果不其然往主楼加派了人手,绪灯鸣就趁机从隔壁楼悄悄摸了过来。

防护面罩里头湿漉漉的,绪灯鸣现在精神值被侵蚀得很严重,鲜血正持续从口鼻处往外流。

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况,要是流血的状态持续下去,绪灯鸣怀疑在跟对手决出胜负之前,她可能会先一步被自己给呛死。

从破门到射击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镂刻着符文的子弹成功击中敌人的躯体,血花飞溅而出,兆居白的身体向后仰倒。

绪灯鸣右臂持枪平举,目光、枪口还有面前的敌人间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她有过利用预备使徒的躯体作战的经验,深知在战斗中遇见一名要害不合常理的对手会对结果造成怎样的影响,所以在射击时特地分了三个位置,分别是兆居白的头颅、咽喉以及心脏。

这三枚子弹表面刻着不同的符文,也被分别赋予了[血肉溃散]、[机械摧毁]以及[理性侵蚀]的力量,能给目标带来全方位的打击。

绪灯鸣并非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在开枪前就做好了微调命运的准备,但她这回的临场发挥居然格外出色,情绪也比今晚任何一刻都更加冷静,扣下扳机时,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的猎物。三枚子弹按照预期的轨迹,连续击中了兆居白理论上的要害。

其中两枚直接洞穿了兆居白的躯体,剩下一枚在他的心口留下一道深刻的凹痕——兆居白的西装下有防弹衣。

金属弹壳掉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壳身上沾了一点暗红色。

即使受到[血肉溃散]的影响,兆居白伤口处出血量依旧相当少,要不是西装的颜色足够浅,几乎无法分辨。

他将自己因撞击力而后仰的身体一点一点掰正,双目紧紧盯着绪灯鸣,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直的长线。

兆居白:“怪不得。”

他说话时,伴随着嘶嘶的漏气声。

兆居白已经理解了下属迟迟无法发现目标的原因,因为他们要找的人,根本就不在主楼里。

这位调查员先解决了八层的能力者,然后袭击了一队巡逻人员并给兆居白打了电话,接着就转移到了隔壁大楼。

实在是非常大胆的计划。

两栋楼之间距离不算近,不过考虑到对方出现得如此迅捷,兆居白只能认为她是从空中直接跳过来的。

兆居白:“你竟然没有摔死。”

以两栋楼的距离,他本来可以希望对方能有一个更符合期待的结局。

绪灯鸣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哑声道:“其实大概率是会的。”

她说话的时候,血液仍然在从眼耳口鼻处往外流。

从八楼自由落体到地面的时间只有两秒多,避开巡逻人员的绪灯鸣在走廊上快速奔跑、起跳,然而一跃而出。她在飞跃至空中之前,特地截取了站在起跳点的命运,一旦失误,就要在两秒内完成命运的更换。

耳边响起尖锐的风声,与隔壁楼擦身而过的绪灯鸣上一刻已经能隐约闻到地面上的土腥气味,下一刻又重新站在了八楼的落地窗前。

就算对技能的使用不会消耗精神值,忽上忽下的经历也足够让人思绪恍惚。

冷风呼啸地吹拂着,当时绪灯鸣就站在大楼边缘,距离踏空只差一步。

自由落地的次数太多,人的意志也会随之摇摇欲坠。

绪灯鸣从不觉得自己缺乏冒险的胆量,可对技能的频繁使用还是让她感觉自己状态正飞快地往糟糕里滑落,在绪灯鸣服下第六片精神康复小药片时,系统给出了“受到持续损伤,精神值上限暂时下降”的提示。

【精神值:70/100(重度疯狂,持续降低)】

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她的精神值上限居然直接掉到了一百。

持续的精神伤害并非没有收获,绪灯鸣第六次起跳时,她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度,接着完美地落到了隔壁楼的设备台上。

绪灯鸣低头,她的足尖踩住了设备台,脚跟却保持着悬空。

失败的次数太多,导致成功反而像是在做梦。

晚风从耳边吹过,借着夜色的掩饰,转移到副楼的绪灯鸣顺利爬上了九层,并站到了最终敌人的面前。

兆居白伸手合拢自己额头上的洞口,被子弹分开的皮肉居然重新黏合在了一起,光滑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绪灯鸣,似乎想透过面罩,看见对方的表情:

“失望吗?你已经做得很好,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点的、害怕受伤的人类,你几乎已经要成功了。”

他的话使得绪灯鸣笼在防护罩下的面庞上凝结出了一缕微笑:“是吗,可如果不怕受伤,你穿防弹衣做什么?”

“……”

绪灯鸣并非能被简单的谎言所蒙蔽的人,兆居白不止会受伤,也会受到子弹符文的影响。

偷袭已经取得了成功,[理智侵蚀]跟[血肉溃散]严重影响了兆居白对身躯跟能力的操控,所以即使他不想将时间花在跟敌人废话上,也必须腾出空来自我修复。

他至少还需要十秒钟,才能恢复五成战力。

十、九、八……

心中的倒计时还未走完三分之一,兆居白四肢同时感受到一阵刺痛,浮荡在办公室跟走廊上的混乱、阴暗、冰冷的感觉一下子消退大半,连光线都显得比以前明亮。

纯净的火焰会令兆居白感到痛苦,属于“无骨先生”的力量被大幅压制,他的身体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像是一套甩不脱的枷锁。

兆居白意识到一件事,隔壁楼的[抑制器]已经生效了。

敌人分明站在自己眼前,不可能同时去隔壁楼位[抑制器]填充能量,特事局又没派别的人进来,难道她竟是一位善于蒙蔽敌人视听的伪徒,或者园区内存在调查部的奸细?

绪灯鸣当然能解释兆居白的疑问,可双方现在都没有交流的打算。

在[抑制器]生效的瞬间,绪灯鸣就快速欺近了兆居白身侧,抬腿飞踢。

兆居白及时用前臂挡开绪灯鸣,他的身体瞬间拉长,变得像蛇一样柔软且充满韧性,同时扭曲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他的双手拦在绪灯鸣身前,头颅却已经绕到了绪灯鸣背后。

绪灯鸣向后肘击,坚硬的肘部直接击中了兆居白的面孔,准确得就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

兆居白的鼻梁被打出了血,但这种程度的外伤并不会影响他的战力,让兆居白惊讶的是绪灯鸣的反应速度。

这是一位极其敏锐的调查员。

兆居白打量绪灯鸣的时候,绪灯鸣也在打量他。

虽然双方只是过了一招,绪灯鸣已经明白,兆居白的格斗技巧不弱。

她不能因为敌人是毒药学方面的特长生,就觉得对方一定是辅助类能力者。

不到一秒的短暂停顿后,两人再度凶狠地缠斗在了一起。

在出发前,绪灯鸣在不影响行动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携带了各种武器,她的子弹很快就要打完,兆居白没被防弹衣盖住的部分几乎变成了筛子,那些伤口却又在自身能力的作用下,重新长到一起。

绪灯鸣注意到,对方的愈合情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慢。

除了枪支外,绪灯鸣的手中还有短刀,拳头上的指虎扎进兆居白的皮肤中,带起一溜血花。

兆居白受伤,绪灯鸣也在受伤,两人都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凶狠地攻击着彼此。

战斗中途,绪灯鸣的[灵觉]忽然生效,她看见一只带血的青黑手掌从兆居白的腹部伸出来,破开了防弹衣,并抓住了自己。

她反手就朝兆居白的肚子开了一枪。

刚伸出的青黑手掌被子弹打断了动作,绪灯鸣及时调整站位,脚掌在地上一蹬,往前扑去,躲开了敌人的攻击。等她等落下时,手中已多了一根“棍子”,

长棍向后旋转,重重敲在敌人腹部的手掌上,兆居白的神色骤然怔忪——[沾着血渍的长柄刀]的迟钝效果成功触发。

绪灯鸣喘气,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几乎已经站立不稳,加上在刚刚的战斗中,她也挨了兆居白好几下,储存在石头吊坠中的治愈之力早就被用得一干二净。

趁着兆居白皮囊下的本体被负面状态硬控,绪灯鸣立刻徒手撕开对方腹部的皮肉,将枪口强硬地伸了进去。

原本只赋予了[血肉溃散]效果的子弹上,燃起了明净的白色火焰。

绪灯鸣将收藏在个人空间中的[火炬]注入到符文子弹上。

——她没骗兆居白,个人空间的确是一个足够隐蔽,且只有绪灯鸣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精神值:40/100(重度疯狂,持续降低)】

虽然有研究认为,能力者可以为符文子弹赋予力量,但因为成功率太低,一向低得被认为并不实用,何况这枚子弹本身已经携带了[血肉溃散]的力量。

命运向绪灯鸣俯首,她强行拿走了失败的概率,视野因眼球充血而变得模糊。

精神值不断下降,飞蛾尖锐的嗡鸣没有一刻离开过她的耳畔,周围的一切景象都脱离了现实的轮廓,不同的空间重叠在了一起,此刻她站着的已不再是兆居白办公室内的大理石地砖,而是布满了诡异纹路的灰黑石板,周围的同色墙壁被早已死亡的苔藓所覆盖,风中夹杂着遥远潮湿的水声。

没有尽头的扭曲混乱中,子弹上充满了净化之力的白色火焰显得格外稳定而明亮。

绪灯鸣持枪的右手像是浸泡在了超过六十度的热水当中,她感觉到烫,却并非不能忍受。

而兆居白的血肉表面却变成了正在活动的沼泽,正不断往上涌起红色的血泡,他的表情扭曲而痛苦。

濒死的敌人张开嘴,他的喉咙损毁严重,此刻分明没有发出声音,绪灯鸣却听到了一声令人灵魂刺痛的漏风嚎叫声。

火焰灼伤了兆居白。

血珠挂在了绪灯鸣的睫毛上,她的视野中唯有一片浓郁的鲜红。

外人无法窥见的淡银色光芒在她的眼底流淌。

绪灯鸣的声音冰冷:“你将会死在这里——‘家园’工厂就是你的墓地。”

【系统:你的宣告得到了聆听。】

“——砰!”

【系统:你的宣告得到了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