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红铊铅大楼顶层陷入了一片沉寂。

绪灯鸣四肢摊开, 毫无形象地躺在地板上,身边就是敌人的残躯。

在开出最后一枪时,她精神值的实时数据已经变成了“10/99”, 整个人已经向着疯狂的深渊滑去。

绪灯鸣觉得自己当时其实已经失去了维系行动力的理性, 只是凭借求生的本能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枚精神康复小药片, 最终才险而又险地将整体数值拉回到了“50/100”上。

状态虽然稳定了下来,可嘶吼与嗡鸣却并未从耳畔褪去,她躺在地上,像是躺在了时光的废墟当中。

战斗结束后,肾上腺素也跟着消停,被强行忽视的疼痛与疲劳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绪灯鸣彻底淹没。

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怎么打完的那一架。

“我快疯了……”

绪灯鸣喃喃自语,在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后,她终于赢得了这场胜利。

兆居白因为过于相信自身的实力, 加上错误地认为绪灯鸣会想先尽办法启动[抑制器], 于是将大量下属都派到了隔壁楼, 虽说确实成功阻止了绪灯鸣抵达隔壁楼十层,却也导致了办公室周边防御力量不足。

绪灯鸣半闭着眼,身上沉重得像是缠绕着枷锁,几乎连手指都无法移动, 她现在真诚地希望同事们能早点察觉到厂区情况不对, 抓紧时间发起救援。

她安静地躺着,身下的地板变成了沼泽,又从沼泽变成河流, 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从河流中经过,起起伏伏,轻柔地托住了她的身体。

绪灯鸣慢慢闭上了眼睛。

……

许多成名的能力者都会形成自己的战斗习惯, 比如某些无骨先生的信徒,就很喜欢剥夺手下的生命力跟大部分思考能力,由自己掌控全局。

这样做的弊端就是,一旦首脑被重创,手下人很快就会陷入不知该做什么的无头苍蝇状态,随便来个人都能将他们轻易击溃。

“家园”工厂中。

在兆居白被宣告死亡的同一时刻,神色呆滞的巡逻人员直接失去行动能力,他们迟钝地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外发送虚假信号。

距离工厂区一点五公里的荒地上。

从绪灯鸣出发开始,技术人员就一直保持着对前者的监控。

可惜监控得并不顺利。

“家园”工厂中必然安装了信号干扰设备,从绪灯鸣进入园区的时刻起,技术人员就不怎么能找准同事的实际位置,也无法确认对方的生命状态。

好在两边的通讯一直没被切断,绪灯鸣时不时会给外面的人发条消息,通知一下她的任务进度。

庄端回一直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道:“情况可能不对。”他指着发来的消息,对上司道,“措辞太啰嗦了,不像绪灯鸣的行文习惯。”

姜良光立刻:“将绪灯鸣这段时间的通讯内容调出来,进行比对。”

结果很快出来,根据软件的分析结果,有67%的可能,技术人员收到的信息并非出自绪灯鸣本人之手。

这个数字让外面的调查员有些为难。

万一绪灯鸣并未出事,只是因为紧张而多说了几句,他们直接派人上门,等于告诉兆居白绪灯鸣过去的真实目的,可反而会让同事陷入更大的危险。

可要是绪灯鸣已经出事了……

培养一位成熟的调查员不容易,特事局没打算将员工当成一次性用品,这种态度有时候反而会让他们表现得束手束脚。

不过外面的人并未犹豫太久——工厂区那边的信号突兀地消失了,发现联系不上绪灯鸣后,何文亲自拍板,决定对“家园”工厂动手。

各个小组一齐动身,七组组长汪为学打开了枪械的保险。

调查员们像是一柄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厂区外围的防护。

紧接着,厂区内的详细情况一条条传回到特事局中——

“经检测,[抑制器]成功开启;‘兆居白’的身份确认为‘宫绋’,目前已死亡;幸存的调查员正在抢救当中……”

……

梦境随着鲜血与夜晚到来,又在阳光中消散成没有踪影的雾气。

绪灯鸣醒来时,正躺在医疗部的病床上。

她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视野中的白色属于治疗室的天花板。

墙上有电子时钟,当前时间为1月31号上午九点。

机器检测到患者苏醒,医疗部的南垂乐过来为绪灯鸣做了检查。自觉精神还算可以的绪灯鸣请医疗人员给她拿了软枕过来,以便让自己可以坐起来看一会书。

南垂乐观察着机器上的示数,末了点头:“状态尚可。对了,你六组的同事要求来探望,要见面吗?”

绪灯鸣:“好的,麻烦你了。”

南垂乐出去通知人,进来的是庄端回跟东少丹。

庄端回看绪灯鸣精神状态居然还不错,明显松了口气:“你醒了?刚刚组长也来看过你,又问了殷部长,殷部长说你情况还不错。”

被救出来后,绪灯鸣没被送去第七医院,而是特地请了殷游海过来杜鹃街为她治疗。

绪灯鸣:“我的伤势居然严重到了需要惊动殷部长的地步?”

东少丹克制住吐槽的冲动:“……你对自己的伤势有什么误解,而且你以为自己为什么现在就能苏醒?”

绪灯鸣想了想,笑道:“或许因为我意志力顽强?”

东少丹:“……”

虽然同事明显是在说笑,但考虑到她居然真的能从那位通缉犯手中活下来,意志力顽强的评价倒也不算不符合实际情况。

庄端回:“你事后的治疗跟检查都是殷部长做的,因为情况明显好转,后续将由南医生接手。”

绪灯鸣问:“除了我之外,这次任务还有别人负伤或者死亡吗?”

东少丹:“无人死亡,不过有七名调查员在战斗中负了轻伤。”

绪灯鸣:“隔壁单位呢?”

东少丹摇头,随口道:“没有——他们就没参与到此次事件当中,还在忙年末的事呢。”

绪灯鸣点了下头,放松地靠在软垫上。

她在思考自己现在的情况。

虽然被带回来接受治疗,周围的同事也都表现得足够亲切友善,绪灯鸣却知道自己还没过关,毕竟藏在兆居白外壳下的那个存在当真能被刚进调查部不满半年的新人单枪匹马解决,估计也没资格长期待在师薰组长的生命记录当中。

绪灯鸣不会小看同事发现问题的能力,她本来以为自己醒来后会立刻遭遇严格询问。

南垂乐的态度,还有东少丹跟庄端回的出现都令绪灯鸣感到放松,不过……

绪灯鸣的目光没有往隔壁移动,但藏在隔壁的人身上的命运之线却主动飘到了她的眼前。

——有人正在观测她的一举一动。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绪灯鸣心跳的速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病房单面可视墙的另一端。

医疗部部长殷游海,调查部十二组组长阮高虞都在这里,刚刚才从隔壁离开南垂乐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负责观察仪器上的各项数据。

——阮高虞早先跟着殷游海学习过,后来转了心理方向,可以算是南垂乐的师兄。

阮高虞:“她没有表现出慌乱。”

这句话并不是想阐述绪灯鸣身上不存在问题——作为一个跟宫绋正面相遇还能活下来新人,过于冷静也是问题的一种。

在勘测现场时,技术人员已经做过基本分析,目前的结论是绪灯鸣干掉了宫绋。

这件事显得十分不可思议,让人怀疑潜逃的这些年里,宫绋的能力是不是都提升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绪灯鸣苏醒前,医疗部还用验纸为她进行过测试,结论是当事人尚未觉醒。

至于绪灯鸣的精神值是否改变,考虑到她的身体状态,现在还无法测出有效数据,不过殷游海简单感知了一下,怀疑绪灯鸣的精神值并未提升,甚至还有所下降。

殷游海:“将你的技能打开。”

阮高虞:“好的,老师。”

他是一名“薪者”,路径跟季自在一样,都是“净化师”,不同的是他最擅长的能力叫做“灵魂同调”,可以用来感知、安抚目标的精神,有时也可以当做测谎仪使用。

隔壁房间当中,三位调查员已经聊起了“家园”工厂中的情况。

“……其实我一开始是在主楼,发现敌人太多又实在跑不掉,就干脆跳到了对面。”

知道两栋楼之间有多远的东少丹表情一片麻木:“……我确认一下,你是从哪跳到了哪?”

绪灯鸣:“是从这栋楼的边缘,跳到了另一栋的边缘。”

东少丹顿时觉得绪灯鸣真是一个充满冒险精神的人。

“最后你真的成功了?”

东少丹不清楚红铊铅主楼跟副楼之间的实际距离,但她隐约记得,两者似乎并没靠得太近。

绪灯鸣道:“成功了。你可以选择试试我的体温或者掐自己一把,借此排除幽灵说话跟正在做梦两种可能。”

东少丹再度木着脸:“副组长,要不然今天下午就让绪灯鸣回去上班吧,我觉得她恢复得非常好。”

庄端回笑着摇摇头,给三人分别倒了一杯水。

绪灯鸣态度全程都很自然,既然观测自己的人没有选择直接审讯,就证明对方还不想将怀疑摆到明面上,那她就通过闲聊的方式将对方好奇的内容一一说出。

她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很快就到了与兆居白作战的部分——

“……当时还剩最后一枚子弹,他还是没死,我选择用[火炬]点燃了子弹,然后将兆居白击毙。”

由调查员直接为空白符文子弹附魔的成功率并不高,目前还被认为缺乏实战价值,至于将[火炬]附加到已经有了[血肉溃散]能力的子弹上,成功概率更是低到可怕,尝试十次大约只会有一二次成功。

这种好运,已经可以算是奇迹的范畴。

绪灯鸣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我当时的情况虽然危险,却大都十分顺利。”

庄端回目光忽然一动。

调查部对绪灯鸣居然活到最后的原因并非没有猜测,目前得到最多赞同的说法是,当初绑走师雍并透露宫绋信息的神秘存在也趁机做了什么,才大大提升了绪灯鸣的生存率。

而绪灯鸣会选择留下来跟宫绋战斗,很可能也是受到引导后的结果。

昨晚的战斗看似只包括厂区跟特事局双方,实际还夹杂着一个能力类型不详的神秘势力。

从记录来看,这群人习惯于隐藏于幕后,可以暂时剥夺他人的特殊能力,还能改变旁人的运气,并提升目标的自信心。

隔壁房间。

殷游海看向阮高虞,用目光展开提问。

正在使用“灵魂同调”的十二组组长回答:“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发现说谎的痕迹。”

得到答案的殷游海转过脸,又冲南垂乐点了下头。

都是在老师手下上过学的人,南垂乐跟师兄一样都擅长理解医疗部长的肢体语言,立刻在备忘录中添加了一条充满科研价值的待做事项——

“详细了解[火炬]点燃符文子弹的操作步骤”。

单面可视墙另一边。

庄端回:“……根据调查结果,可以确定你在副楼中见到的人其实并非兆居白,他的真名叫‘宫绋’,是一位城间通缉犯。”

绪灯鸣:“是哪个‘绋’?”

庄端回在手机上写给她看。

绪灯鸣瞧了眼,点评:“这个字不大吉利。”

“绋”的意思是牵引灵柩的绳索。

庄端回:“他确实制造了许多死亡事件,如今自己也走向了死亡。”

绪灯鸣问:“既然是通缉犯,那杀了他会有赏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