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 司为新又道:“根据当时的记载,神明遗骸虽然本身近乎于不可认知、也不可理解,但在精神力足够的情况下, 却是可以短期接触的。最初那批研究员曾发现, 神明遗骸与不同个体存在适配度方面的差别, 如果它落到了与自己特别合适的存在的手中,就会呈现出能够被对方理解的形态。”
“……”
通过任溪年参与会议的绪灯鸣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未孵之火》。
她一直在想,当初为什么会得到一个系统?
绪灯鸣现在认为,《未孵之火》的本质可能跟系统完全无关,它只是为了方便绪灯鸣理解,才将自己变成了游戏系统的形态。
她心念一动,系统面板随之浮现出来。
将自身属性的数值化,也是“观测”的权柄之一,《未孵之火》或许真的是神明遗骸的一部分。
但绪灯鸣也记得, 自己最早的精神值只有一百, 正常情况下, 其实应该在接触神明遗骸的第一时间陷入疯狂。
她还记得当初在耐斯特园区中直面“死肉”时的情景。
会议室中。
司为新:“有研究人员提出假设,神明遗骸有不同的特质,祂们被认为具备微弱的活性,甚至拥有意识, 如果它觉得某个存在非常合适自己, 甚至会想办法帮助对方成长。”
这条消息甚至超过了任溪年的知识面,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听下去。
精神之海中没有传来阻止的讯息,拨线女应该是表示默许。
对方似乎不在意自己的使徒对神明有多少了解, 又对神明抱有什么样的看法。
万流城中,绪灯鸣单手支颐。
她有点想告诉自己的使徒,以她自己在相关问题上的知识面, 很难在意使徒对神明到底有多少了解。
安歌方才透露的内容,绪灯鸣也是第一次知道。
不过假设神明遗骸当中存在“特质”上的差异,绪灯鸣倒是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可以跟《未孵之火》友好相处。
与其它类型的力量相比,她与命运更加合得来。
有研究员问:“得到神明遗骸的存在最终会成长为人造神明吗?”
司为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期的讲解让她嗓子干哑,随后研究所所长冲身边的副手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安歌来替自己回答。
安歌抬目望了司为新一眼,直接控制自己的电脑接入会议室的显示屏。
两人虽然是研究所的正副所长,日常的交集却不算多,安歌觉得司为新让他负责回答,也有点想看看自己到底掌握了多少特殊知识的意思在里面。
“不会,与神明遗骸互相引导着彼此成长的存在,一切顺利的话,会成为真正的神明。”安歌回答,“但在现世的生灵里面,具备类似素质的存在永远是少数中的少数,而且绝大部分中途就会陨落。
“研究员们的假设引起了一场动荡,当时几乎没人能抵御得了亲自研究神明的诱惑,很多人都希望从中获得重要的发现,成为人类的救世主。
“当时有一个很流行的观点:既然有人能具备驯化神明遗骸的素质,那是否存在某种方式,可以人为提高双方的匹配度呢?”
安歌的话听得周围的研究员们怦然心动,其中甚至包括任溪年。
任溪年审视着自己的内心,然后承认——是的,假如她是那个时候的人,假如她能够有那样的机会,那么她也会想要参与研究。
金琮云:“最后有结果了吗?”
她问得过于急切,甚至忘了注意措辞。
安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后来首先开始的是人造人实验,等人造人实验基本成功后,许多研究所就通过对人造人身躯进行编辑重构,尝试提升他们与神明遗骸的适配度。
“在那个时候,人类社会中已经有觉醒者出现了,觉醒者的存在大大推动了实验的进展。”
安歌:“然后一些研究所就开始造神,是否能算成功还不好说,因为最后培育出来的产品大多不够稳定,而且不会遵守培育者的指令。”
人造神灵的目的显然不是帮助别人走上巅峰,而是为了让自己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所以研究员的首要目的就是要让制作出的产品听话。
最开始尝试创作的那些人造人其实很成功,因为他们非常温驯,能很好地服务人类,即使因为不可抗力而不得不违背人类的命令时,也会因为违反自己造物主的要求而感到痛苦。
当时的人从人造人的实验中得到了甜头,很多开始秉持反对意见的机构都开始愿意提供帮助。
当时荒野中存在许多接近废弃的人类聚集区,会将一些濒死的、状态不佳的人类带到研究所中,充当人造人的素材。
再然后,被运来的就变成了一些更健康的人。
安歌阅读过以前的记录,起码在明面上,第一研究所的前身对于素材的选择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并不会强迫健康的人类参与其中。
不过如司为新所言,现在已经太迟了,许多资料因为各种原因被陆续销毁,研究员们很难确定,第一研究所当初究竟都做过些什么。
从留下来的信息看,目前只能确定,随着相关技术不断提升,如今人造人已经不会因为违反指令而痛苦了,他们拥有极高的灵活性,同时天然就不会背叛自己的使用者。
驯化的手法变得更柔和也更不容易察觉,有些人造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大脑中的想法是被修改过的,自己只是人群中的异类。
有些研究员因为行为太过分而遭到审讯,他们为自己辩解,认为一切都是在为人类的未来在努力。
争议终止于技术的进步,人造人对活人的要求变低了,后来的研究所更多利用血肉类怪物或者畸变者进行创造。
但人造神不一样,神的力量高于人类,双方的生命层次天然就是不同的,某个个体在获得神性的那刻,原本植入行为规范就会被强行打破。
这一切似乎告诉了人类一个事实,神明的力量只能被神明自己所掌控。
而且人造神明并不愚蠢,在自身尚且弱小时,祂们不约而同地隐瞒了自己的特殊性,直到成长到研究员无法继续禁锢祂们时,才猝然动手,重创了自己的创造者。
一阶段的造神实验因此彻底失败,人类想制造神明,其根本是想通过控制神明来获得强大的力量,而不是有什么舍己为人的良好品德,在发现无法获得收益且存在巨大风险时,只得匆匆叫停了计划。
“虽然计划被叫停,但当时的研究员已经生产了很多……很多不够成熟的人造神明,那些人造神明不具备道德,也没有人类的同理心,很多人不理解,祂们为什么不会因为人类文明被毁灭而感到痛苦或愉快。”安歌道,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太能理解这件事。”
任溪年忽然道:“人造神的成功率是多少?”
这个答案安歌还真的知道,他看了任溪年一眼,做出回答:“十万分之一。”
平均下来,制造十万个拥有资质的人造人,其中只有一个能匹配得上神明遗骸。
安歌有一点没告诉其他人,曾经参与过人造人实验的某些研究员,选择将自己当做了人造神的素材。
他们想在保留自身意志的情况下跟神明遗骸融合,但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实在太低了,奇迹并没有降临到他们身上。
任溪年轻声重复了一遍安歌给的数字:“十万分之一……”
如此低的概率,居然能生产出被安歌称为“很多”的人造神明。
所以当初一共有多少人造人因为研究失败而变成了废弃品?
旧历末年的记录许多都已然遗失,安歌认为其中存在人为的因素。
金琮云还在思考副所长之前说的话:“我觉得可以理解,既然祂们被人类当做‘产品’,当然不会因为人类文明被毁灭而痛苦。”
安歌冷淡道:“嗯,我不理解的不是祂们不痛苦,而是祂们居然不觉得愉快。连我们研究所的一些员工,加班后都会满怀幸福地期待世界快点毁灭。”
金琮云:“……”
其他人:“……”
代入到对方的立场上,确实有那么一点费解。
任溪年觉得最近研究所的工作确实是太过繁重了,居然连副所长都开始说冷笑话。
安歌:“根据记录,虽然那些人造神明并未抱着破坏一切的心态在世界上行走,可祂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破坏。”
有人提问:“人类是怎么解决的?”她想了想,补充,“[抑制器]?”
安歌:“天之爝站在了人类的阵营中,薪者能诞生最强大的净化师,纯火可以克制除自身以外的一切力量。天之爝逐个击杀了那些还未完全成熟的人造神明,拯救了我们的世界。”
远在万流城中的绪灯鸣很能理解安歌话中“还未完全成熟”的含义。
同是神明,三十级的神跟五十级的神肯定存在区别。
不过即使如此,绪灯鸣觉得自己也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天之爝的力量。
刚接触觉醒者的知识时,绪灯鸣曾认为薪者也属于辅助类能力者,但过往的经历告诉绪灯鸣,薪者更可能是强悍战士的摇篮。
君不见特事局中光季自在一人就给内城区留下了何等深厚的心理阴影。
会议室中,安歌给同事们留了点自由讨论的时间。
他依旧注视着电脑屏幕,却难得有些走神。
司为新若有所觉地瞥了自己的副手一眼,并未说话。
在月桂市读书时,安歌曾在自己老师的藏品库中看到过几幅画,据说是某位使徒亲耳聆听了智识之神的言语后所留下的作品。
第一幅画的名字叫做“光”,那幅画的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对方手中提着由白色火焰组成的长枪,这支枪拥有必定命中跟强力净化的能力,数不清的人造神明因此陨落,化为了灰烬。
第二幅画叫做“未来”,画的是一只正在蜕壳的蝉。
第三幅则干脆就是一张白纸,纸的背后写着一行字,“神明是可以横跨时空的特殊存在”。
安歌回想往事,他忽然轻快地敲击起了键盘,将三幅画的内容分享给了会议室内的成员。
作为智识之神的能力者,安歌的知识面很广,他其实挺擅长艺术,即使只是简单几笔素描,也能画得十分生动。
司为新的家族与安歌的老师也有联系,她立刻明白了安歌画的是什么,虽然很相似,不过在她看来,安歌的作品与之相比明显少了一些内容。
是混沌与疯狂。
缺失的元素让安歌只能做到模仿,只要是看过原画的人都能发现眼前三张素描的匠气与古板。
安歌又道:“很多人尝试解析画作的含义,但除了第一幅画的意思比较明确以外,后面两副的意义都不明确,你们也可以试试,不管谁,只要能提供可靠的有效信息,都可以获得信用点数。”
就在此时,安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刚刚收到了一条短信。
【司为新: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安歌:这是我通过[灵光乍现]得出的结论。】
[灵光乍现]是智识类能力者可以觉醒的技能,使用者可能会产生非常有价值的想法,也可能会产生一堆让人怀疑当事人是不是上课时一直在打瞌睡的垃圾。
很久以前,司为新还不是研究所所长,她曾禁止过安歌对研究小组中的其他人使用[灵光乍现],理由是不想在报告上看见梦话。
很多年过去了,安歌已经是半神,他的[灵光乍现]应该也已经突破了三十级。
司为新没再发短信过去。
金琮云举起手,她还有问题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