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寻对这种感觉极为陌生。
儿童一向是他最厌恶的人种。
但当一个孩子把自己的爱和选择无条件交给他, 两只小手包不住的掌心,忽然就沉甸甸的重。
在那一秒,昏暗的方块纸箱里, 他没有立刻思考逻辑与细节,而是忽然想起六年前, 在宁叶转身离开之后他选择去美国的原因之一。
边寻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老宅, 边老爷子未曾告诉边寻他们具体在哪, 只听说是在北美。
海的对岸会有亲人吗?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那时候秩序和亲密随着她的离开全部烂掉, 他或许也有一时片刻,茫然无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当然,事实证明,这世上没有他的安全港, 只有财富搭建的堡垒。
他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不拥有父母,也在很长的时间里决定不成为父母。
所以,为什么——这个细算下来只和自己有十面之缘的孩子,能这样笃信地找到自己,喊爸爸喊得毫不怀疑?
没有血缘,能做到这样?
边寻睁开黑眸。
幼儿园教室里喧闹的声音如潮水卷了回来。
边寻伸出另一只手,推开纸箱的门, 一双儿童的纯洁双眼充满信赖地注视着他。
宁之萄仰着脑袋,看见方块里走出来的果然是她爸爸,顿时咧开一个灿烂又骄傲的笑脸, 两颊小仓鼠一样嘟了起来,“我找对啦!找对啦!”
远处,宁叶笑着鼓掌,给宁之萄挥舞着大拇指。
怎么这么棒啊。
小朋友的嗅觉就像是灵敏的小狗狗一样, 她们有着自己的情报网,总会跌跌撞撞、但无比精准地奔向爸爸妈妈。
边寻垂眸,对眼前的一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宁之萄回身对妈妈比耶,宁叶满脸笑意地夸她,章助理一脸感动地看着他,旁边的妻女也是一脸温馨。
好像除了他,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边寻觉得很费解,甚至很罕见地产生了一丝德不配位的自省。
他值得这个孩子这样的信任吗?
他们确实没有一起生活过,他带她也不过三五天,客观来讲,他自认对这小孩的态度也很平常,只是比其他小孩要好一些。
还是说,他的确和这个孩子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关系?
心湖无风自动。
边寻慢慢踱回宁叶那边,黑眸如潭水轻动,垂头问小朋友:“刚才怎么找到我的?”
宁之萄另一只爪子挠挠头,“爸爸,你的手比其他爸爸白,而且长。”
边寻点点头,如果是从物理特征找到他,那也算符合常理,只能说明这孩子善于观察,并且十分聪慧。
但宁之萄一双圆眼睛很诚实,“但其实我没有仔细看,我只是觉得那个是你,没想到真是你,嘿嘿。”
就像当时走着走着忽然四周一片漆黑,再抬头周围都是陌生的人,但她直觉妈妈在这里,在地铁口扑了上去,就真的找到妈妈啦!
边寻心中微顿。
这就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了。
他领着孩子交还给她妈妈,其实一直以来,都有诸多疑点。
但,上位者惯性让他不能把这件事直接剖开来问。
因为首先,如果最终确定这孩子确实和自己没有关系,那他就是自取其辱。
反之,如果发现这孩子其实和自己有关系,那他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挣扎和自我肯定是在……?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科学的臆想不符合他的身份。
所以总裁面容冷峻,开始沉默而冷静地分析。
或许连他也未曾发现,从宁之萄精准敲开他的门开始,边寻的心态也发生了微不可查的转变。
……总之,忽然开始不敢对她们说重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边寻开始认真观察这个小孩的长相。
毋庸置疑,她长得像妈妈。
但宁叶的头发是偏柔和的茶色,而这小孩的头发却非常乌黑,随谁?
还有之前,他和小孩有过相同的生活习惯,洗手的次序一模一样。宁之萄第一次到了他家,也能直接找到客厅的洗手间。
种种细节在当时并不明显,可信息流成串以后,忽然就显得心惊。
有没有可能随他?
边寻压在眉骨上的碎发,黑得深沉。
这么不可思议的猜想,却让男人浮现出蠢蠢欲动的火星。
他垂眸看着宁叶。
如果最不可能的可能是真的,那他们之间…
简直不敢深想。
真怕自己做出点什么来。
或者把什么坐实下去。
宁叶莫名抬眼,感觉他身上的气氛忽然开始高深莫测,但又不知道在高深什么。
边寻指腹微压,他得找个方法测试出来。
柚子老师的主持还在继续:“好了,现在所有小朋友都已经找到自己的爸爸、看到自己的妈妈,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呀?”
全体小朋友:“写——信——”
柚子老师道:“是的~在家长会的最后,让我们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
——“也请各位爸爸妈妈,给未来的孩子写一封信吧~”
宁叶抬眸,心中微微一动。
唇角带上了几分柔软的、无人知晓的笑意。
边寻垂眸看紧。
…
宁之萄给未来的自己写信非常快耶。
老师说——“未来”,就是五年后、十年后的意思。
那她很清楚呀?
其他小朋友们冥思苦想,对自己的五年后、十年后无法想象。
章思洁想了半天,攥着铅笔凑过来,“萄萄,你说我五年后会是一个大老板了吗?”
面对闺闺的提问,宁之萄也认真思考了起来,然后严肃地点点头,“我觉得有可能。”
章思洁得到了鼓励,顿时非常高兴地埋头写字,旁边站着的章助理瞥见孩子歪七扭八的儿童字体和拼音:【五年后的章思洁,希望你对自己的员工好一点,多招一些爸爸那样的好帮手……】
章助理沉默。
章助理悄悄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闺女的狂想,避免被老板看见。
章思洁表达了对未来章总的鼓励,然后再次凑上来看宁之萄的信,“萄萄你呢?”
宁之萄早就写好了,小胖手神气地夹着笔,信上就一行字。
【五年后的宁之萄,希望你还是一样的哦!】
章思洁:“???”
闺,好酷啊!
家长们在一边的储物柜上站着写信,宁叶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张纸,还标注了不少拼音。
【亲爱的宁之萄宝宝】……
【不管在哪里遇见,在什么时候遇见,你都是爸爸妈妈的一颗、小葡萄】
她折好了信纸,收进信封里,然后很有仪式感地用老师发的胶水封了口。
侧头看向边寻,他早就写完了,抱着胳膊思索。
宁叶不由地好奇问:“你写了什么?”
边寻垂眸,“想知道?”
宁叶点点头,准确地说,他们俩的这封信,其实应该由宁之萄现在就打开。
边寻薄唇微启,压低声音,“我写,无论你遇见什么困难……”
宁叶不由地凑近,嗯嗯两声,听这开头还挺励志温馨的。
“……你爸都会很有钱。放心。”边寻道。
“??”
想多了。
资本家能有什么温情时刻。
宁叶面无表情地收起了两封信,统统交给孩子,小朋友自行处置。
家长会也在写完信之后走到了尾声。
孩子们继续上课,各位爸爸妈妈们也该有序退场了。
边寻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宁叶的手,看得身后的章助理表情变幻,今天的边总实在是太像丈夫太像爹了。
简直太有人味,都不像他了。
走出教室前,宁叶给小朋友留下了早上带的酸奶,旁边的边寻对小孩没有什么叮嘱。
但在走出去之后,他略一回头,透过矮矮的窗户墙,看见宁之萄一边喝酸奶一边打开了给她五年后的信。
嘬嘬嘬地读了起来。
…
边寻牵着宁叶走出楼道,被一道高大身影拦了下来。
家长会的过程里虽然没出什么纰漏,但今天的剧情仍然会走。
男主和男配之间会如何争斗?
顾沣牵着顾梓勋,两人恰好同姓,还真有几分父子意味。
此时那双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睛里沉淀出了几分正色意味,微微眯起,看着边寻。
两个外形优秀的男人遥遥对峙,隐隐的火药味蹿腾出来。
在男配的视角里,徐蓝依的儿子应该是边寻的。这其实很合理,他查过两人,在五年前的时候他们都刚好在美国同一州,而那时候徐蓝依对外宣称在养伤,实际上多次有妇产科医护进入她的别墅。而再往前倒,边家和徐家是世交,早有联姻意向。
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所以顾沣看着边寻对顾梓勋不管不顾,全然冷漠,只在意宁叶母女,心中就开始打抱不平。
他想起徐蓝依憔悴的模样,一个单亲母亲的脆弱流露,在外却要逼着自己光芒万丈,对粉丝和社会负责,这简直戳在了顾沣的点上。
但高端的暗斗,不可能只是耍耍嘴皮子,顾沣拦路之后,微微一笑。
“刚才做游戏的时候梓勋抓错了边总的手,这孩子让人心疼,今天,为了梓勋,我也打算给儿童教育事业捐赠五百万,”顾沣目光中闪动着竞争的光,“听说,边总就是这个数?”
边寻面色无波无澜,闲闲地看着对方。
顾沣的确很为徐蓝依而上心,毕竟对他专挑单亲妈妈的性癖而言,徐蓝依的确是光环反差最大、最能带来强烈冲击的人设。
也正因如此,原著中徐蓝依有意无意地一直保持着这个备选爸爸,顾沣的条件的确能与边寻抗衡。
他大概是刚才已经通知了老师,这会儿,幼儿园园长就高兴地带着合同走了出来,“顾先生,您刚才说要捐款是真的吗?”
短短两个月竟然出现了两位大金主,他们夏露幼儿园真是紫气东来,到底是哪位福气宝宝这么招福?
“我怎么会开玩笑?钱,我有的是。而孩子的心,像钻石一样宝贵。”顾沣野心勃勃地一笑。
这一下,幼儿园大爸王的称号就要易主了。
顾沣也真是大方,愿意为了别人的孩子花五百万?宁叶悄悄咋舌。
章助理在后边大惊失色,手紧张地攥起,这位顾经理真是有备而来,竟然企图压制边总的地位?
甚至褫夺封号——!
章助理低声:“边总,怎么办。”
边寻:“?”
什么怎么办。
顾沣拿起了园方的捐赠合同,从工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钢笔,笔尖悬在纸面落款处,忽然抬头温朗一笑。
“怎么样,边总,要加码吗?”
“公益事业,您不会吝啬吧。”
边寻表情淡漠,眼梢都没抬一寸,心里仿佛在看傻逼。
他要不是为了不多花499万零9500,谁会在幼儿园砸五百万,就为听个响?
听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尊敬他?
但墨蓝大衣的资本家忽而一笑,“加。我加一百万。”
宁叶惊讶转头,还真竞起来了?
她心头不由浮起一点不安,要是真按照剧情方向发展,那后续岂不是麻烦无穷。
顾沣见状,虽然奶狗长相,但野心却被强大成熟的对手完全激发了出来,他看得出,徐蓝依确实很喜欢边寻,对自己,其实还没有多少意思。
“我也加一百万。”顾沣毫不示弱。
边寻皱眉:“才加一百万?”
顾沣:“两百万。”
边寻这下挑眉:“这么多?”
顾沣一听,背都隐隐挺直了。被强大对手肯定,无异于英雄的披风;能令对手望而却步,已经是他赢了这局。
他乘胜追击,刷刷落笔,姿态潇洒地扔回了口袋,追加了三百万。
既然要经常出现在这家幼儿园,而且很快还有爸爸运动会之类的比赛,顾沣自然要从一开始就打开局面。
“希望每个山区的孩子都能吃得饱,睡得好。”顾沣笑得像个天使,眼神里却全是挑衅,边寻被架到这儿,还能坐得稳吗?
边寻看着他签好捐赠协议,落笔无悔,这才抬手轻鼓,“恭喜你啊。”
顾沣心里笑了,就这么认输了?
边寻嗓音磁性,语调刻薄得淬了毒,“恭喜你把自己本季度净利润都捐出去了啊。”
顾沣手下那几个部门的营业状况,边寻扫一眼就能摸个大概。
捐八百万,他还得自己倒贴。
顾沣笑容一顿,但仍然没有退阵,“那,边总打算捐多少利润?”
边寻牵起身边的宁叶,冷锋眼尾扫灰似的扫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捐了?”
“???”
顾沣在商业场上没有和边寻捧正面碰过,只听家里上一辈的伯叔们说,此人心机深沉,奸诈难对付——竟然是真的!
边寻多坑了对方三百万,看弱智一样地看他两眼,带人走了。
同价捐赠就想褫夺封号?
呵呵。
边寻面无表情,风轻云淡。
宁叶叹为观止,好阴的人,好阴的人啊。
只有资本家坑别人的份,这世上谁能坑到边寻的钱?
她的想法写在脸上,边寻余光瞥见,缓缓转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宁叶:“?”
杏眸明亮,映着冬日晴空,看起来很无辜。
边寻于是又转回了视线。
说不出重话。
但也不止因为这个。
更因为,把目前所有的进出账平开算一算——
他还赚了点。
边总一只手高深莫测地揣进了大衣口袋。
身后,顾沣看着那人的背影,阳光俊脸上露出几分落雨下风的不甘。
边寻,等着吧,今天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虽然没当过爸爸,但他一定要让蓝依,也让宁叶看看。
在做爸爸这件事上——
他绝对比边寻这种冷血人要强!
…
回到公司前,宁叶把自己的手从边寻掌心抽了回来。
只要在女主那边传递足够信息就行了。
边寻黑眸扫了她一眼,没有表现出不满,但也并不高兴。就算她是为了孩子,那也是摸都摸过,脱也脱了,甚至都坐他身上的关系了。
而她牵手还没小孩儿自在。
宁叶就请了半天假,必须赶回去上班了,路口分开前,边寻忽然问她,“明晚有空吗?”
正好是一个,厘定一切的好时机。
宁叶想了想,“接完萄萄就没事了。”
边寻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根本忘了是什么日子,于是淡淡点头,“——那就空出来。”
宁叶倒没有异议,“咱们带萄萄出去玩吗?”
“嗯。”边寻黑眸暗光。
“带萄萄,和你。”
宁叶回了工位,继续自己的工作。
虽然刚刚见证了顾沣痛失八百万,但她最近最重要的客户就是丰聿药业,对方最好还是能维持良好的经营状态。
和对方开了线上会议,顾沣本人不在,他手下的团队倒是不差,非常积极推进着和无疆的业务合作,会议进展得很顺利,并约定好了下次见面详谈的时间。
等回复完邮件,差不多也到了下班时间。
宁叶收拾了东西准备去幼儿园接孩子,和周姐一起走出公司大楼,刚挥手告别,一辆有些熟悉的老牌轿车停在了面前。
车门打开,竟是边家老宅的管家,对着宁叶微微一鞠躬。
“宁小姐,上次的事,我们老爷对您十分抱歉,所以想请您去府上一叙,好好招待。”
这说的是上次在杭市的公园差点拐跑宁之萄的事。
然而嘴上说的是请去喝茶道歉,但用的方式还是直接开车接人,没有提前预告,也根本不是邀请。
宁叶的态度不算很友善,“招待就不必了,孩子本来都已经忘了,去了又要想起来。”
边老爷子这种人,他对子女其实很上心,对边寻这些年的栽培也是倾尽所有。但他的思想古板陈旧,带着老一辈特权阶级改不掉的自视,对普通人示好都带着一股施舍屈就的意味,行为非常欠妥。
这样的长辈,的确缺一个真正能治他的人。
老管家把身子躬得更低,但内容却未变,“宁小姐,我家老爷子您也是知道的,这是您公司门口,咱们别跟您的工作带去麻烦。”
边老爷子这次有必须请来宁叶的理由。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知道单独叫边寻叫不回来,但如果把宁叶和孩子接过来,他就肯定会来。
只要人在跟前,就能从他身上搞到DNA样本。
边老爷子已经让人问过,一般人做亲子鉴定需要七个工作日左右,但以他们家的地位,做最准确、隐私性最高级别的鉴定,一天之内就能出结果。
宁叶看着这架势,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强行拒绝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她摸了摸包里揣的电棍——托家里住得近的福,不用坐地铁过安检,所以现在她每天随包携带武器。
宁叶点点头,“我要先去接孩子。”
“这是自然,”老管家松了口气,目光带着几分感谢,“宁小姐,请上车。”
到幼儿园接上宁之萄,小朋友对边家老宅的车也并不陌生。
宁叶和她说了情况,宁之萄点点头,不过心里还没有原谅爷爷。
“我一会儿不会叫他爷爷的。”宁之萄趴在妈妈耳边悄悄说。
宁叶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
本来也不应该叫爷爷啊?
“你以前就管边老爷子叫爷爷?”宁叶也在孩子耳边说悄悄话。
宁之萄纯真地点点头,“是鸭。”
好家伙。
不愧是大孝女!
和你爸爸的辈分平起平坐。
边老爷子那种老古董竟然也不纠正小朋友?
车子缓缓开入熟悉的胡同区,这次走的是一条更隐秘的车道,门口有两个安保人员专门负责开门,而后车子停在了老宅后方的停车场。
宁叶看了看地图,这个位置和她上次走的正门隔着两条街,再一次感叹边家老宅的占地面积。
边家能在这样的地段大隐隐于市,怪不得边老爷子独立封建到了现在。
走入老宅,这次的宅院装饰和上次寿宴又不一样了。
入冬后的盆景绿植都换成了针叶枝木,各处檐廊间贴的对联换了褐纸,灯笼熄着,只在风中轻摇,整座四合院内透出一股冷沉的肃静之感,厚重缅怀着什么。
“最近是我们边家的寒衣祭祖时节,”老管家一边给身后的母女引路,一边介绍道,“意在敬祈先祖,保佑亲族和睦,凝结血缘温度……”
宁叶牵着孩子的手,眉梢微扬。
这个节点放在这里,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这是点她们呢。
边老爷子不知道宁之萄是边寻的孩子,所以正好借着边家祭祖的时机,提醒女配她的孩子不属于边家族谱之中。
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宁叶跟着管家走了至少十分钟,才终于从层层院落、处处回廊间,走到了正厅。
人刚走下阶,管家惊喜的声音已响起:“大少爷,您回来了。”
边寻皱着眉,几步走过来,看见管家身后的宁叶两人。
下班就听说宁叶被边家的车接走了。
他还没动手,老头下手倒是快。
边寻也转头回到老宅,但从进门开始,就觉得所有人都在暗中注视他,像是伺机而动。
刚才从门口走到正厅的过程里,至少有三个佣人突然靠近他,手里不知道拿的什么东西,全都被边寻及时躲开了。
边寻还没有过在自己家老宅里被刺杀的经验。
挺新鲜。
他低头看了看娘俩的状态,倒是都很平稳,路上没被吓唬。
管家赔着笑,“寒衣祭祖日到了,少爷这两天就住在老宅吧,这是老爷最大的心愿了。”
“老爷还说了,宁小姐和小朋友也可以住在老宅,一起参与。”
边老爷子此时人就在正厅里烧香,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边寻没答应,宁叶也没出声。
一道稚气的童音却脆生生地响起来。
——“为什么呀?我妈妈和我爸爸平时不住这里呀!”
整座冷肃的四合院因为这道奶呼呼的声音,忽然就碎了层屏障似的,被小朋友丢了满地的葡萄软糖。
宁叶终于理解网上为什么说唐诗三百首可以降魔——
小孩子身上纯净的气场是可以净化一切封建。
厅内的边老爷子也愣了愣,心刚一软,随即就从地台上站起了身。
听听、听听!
——都叫上爸爸了!
边寻就这么把别人闺女当成了自己的?!
任由这孩子叫自己爸爸叫得这么熟练,这么亲热!
他这辈子还想结婚吗??
不会要一辈子给人接盘了吧?
边老爷子一狠心,压低声音,对着手下人要求。
“今天必须弄到他的样本,血也行!”
手下吓了一跳,“老爷,这真的好吗?”
想在大少爷头上拔头发已经是大逆不道,取血岂不是死无全尸。
“让你去你就去!”
不沾点血,他怎么清醒过来?
外头檐下。
宁叶点了点头,“可以,我和孩子可以参加。”
只要平稳度过寒衣祭祖,她作为女配没有带孩子进行任何上位要钱的举动,边老爷子也就敲打结束,按剧情,就差不多该彻底结束对她和孩子的关注了。
管家松了口气,“那宁小姐,您和小宝宝跟我来吧,我带您们去客房休息。”
“不用。”边寻忽然开口道。
风铃摇曳了一息,他转身走在前边,嗓音也静下来,“我带他们去。”
……
走在这间古老四合院的深处,宁叶还是第一次前往边寻幼时所住的地方。
准确地说,应该是截止他们分手之前,边寻的家。
原来大少爷在自己家里是有一整座院子的,完整的四合院结构,穿过垂花门,越过石板路,终于走入他的卧室,内里都是梨花木的低调贵气家具,在这么封建的地方长大,难为边寻还能去搞新兴科技。
真是个很叛逆的人。
一整间正房很大,分了卧室起居的分区,宁叶挺好奇地看来看去,在西侧墙边看到一组斗柜。
斗柜的上方墙面,有一块泛白,明显和其他地方不同色,像是一直挂着什么东西,后来又摘了。
看样子是个长方形,又不像画框,而像是……相框?
宁叶仰头站在那儿,身后,边寻靠坐在桌案旁,静静看着她。
“这里挂过东西?”宁叶转头,正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眸。
“嗯,”边寻盯着她的脸,“人像。”
宁叶心想果然。
再一回头,看看底下的斗柜,柜上还摆着木枝花瓶,和一盘精致点心。
再看看悬挂上方的相框。
想必是黑白照吧。
“……”宁叶尊敬地往后站了几步,悄悄作揖,无意打扰,无意冒犯。
边寻:“?”
他面无表情,抬眼就能想象到那里原本贴的人。
青涩,懵懂,瓷白脸侧,梳着低矮马尾的,19岁的女孩。
边寻闭了闭眼,站在这里,他心情不好。
六年的时间就像那一块空白。
再睁眼,却见小朋友拍拍手从盥洗室的方向走出来,刚把自己的两只爪子洗干净。
小孩就这么走进他们的空白之间。
而这一次,明明宁叶都是初来乍到,可这小孩却再次精准地找到了格局,就像是,并非第一次来。
边寻心底的异样更强烈,说不清是亢奋还是惶恐,正要开口,门扉被叩响。
他心思微乱,皱眉走过去开门,一个佣人端着一盘车厘子递上来,“大少爷,老爷让您和宁小姐他们一会儿去前厅吃饭。”
“嗯。”
边寻没在意,接过托盘的时候,指尖忽然一阵刺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边寻眉尖蹙起,抬手,一个小红点冒头。
佣人强自镇定地退了下去。
刚出少爷的院门,就开始狂奔,“老爷,老爷!”
正在榻上搭着凉巾的边老爷子翻身而起,双目炯炯,一跺拐杖,“拿到了?”
“拿到了采血的样本!”
边老爷子终于仰天大笑,形似癫狂。
“送去检测!”
“快去!!!”
…
房间里,边寻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指尖,又抬眸看向宁叶两人。
对于未知结果,他有一丝微妙的惶恐。
心脏血液微微涌动。
为了避免最终是他自取其辱,异想天开,边寻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空白的相框那里,眸光深刻下来。
边寻抬手指了指小朋友,忽然问宁叶,“她小时候的照片有吗?”
这是一个能直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的问法。
如果没有更小的照片,那就说明这小孩。
可能跟孙悟空一样。
是突然蹦出来的。
宁叶闻声抬眸,这个问题还真问住她了,她手机里自然是没有萄萄小时候的照片,但是……
“有呀!”
宁之萄坐在梨花木圈椅上,怡然自得地晃悠着小腿,拿着一颗比她眼睛还大的车厘子,嚼吧嚼吧,吐核儿。
“我们有一个大相册呀。”
宁之萄看着爸爸妈妈,“你们忘了吗?”
边寻眉梢又一抬,问她妈妈还正常,为什么,还问他。
宁之萄腮帮子鼓起来,摇头叹气,然后叽里吐噜地说出了一串数字。
边寻敏锐地察觉,这应该是一个网址。
他拿起书桌上许久未开的电脑,等开机的过程里,听见宁叶摸摸孩子的脑袋,问:“那你还记得有什么照片吗?”
“有爸爸妈妈和我呀~”
边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电脑开机,他飞快在浏览器上输入那串数字,果然,跳出来了一个密码页。
「想要进入小葡萄的家,你需要:_______」
宁叶好奇地凑近看,还真能找到?这是来自未来的相册吗?
她的侧脸近在咫尺,边寻垂眸看去,空白相框里的人好像再度鲜活在他的人生里,甚至,远超预计。
边寻还不能确定,但低声问:“密码记得吗?”
宁之萄还以为这是爸爸的小考验,十分得意地叉腰,说了一串数字——宁叶倒是毫不意外,毕竟她是见识过小朋友记所有房门密码的能力的。
幸好这个密码不是什么三围数据!
宁叶的脸悄然一红。
边寻搭在触摸板上的指尖却微微一抖。
这串数字是他和宁叶的学号,各取三位。
设置密码的逻辑和他自己一样。
边寻的心脏狂跳起来,喉咙低哑。
宁叶为什么会用他的卡来养小孩?一万的倍数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很多东西能突然出现?
他此刻没敢抬头看这两个人,控制着指尖,输入密码。
密码正确。
边寻心脏一跳,然而弹出来的不是漫天的真相照片。
而是一个付款码。
「想要进入小葡萄的家,还需要妈妈刷卡。」
底下有一行小字提示。
莫名很像宁叶每次刷卡之后账单底下的*10000那串数字。
宁叶心想这或许也是未来的边寻设置的?
她依言拿起手机,却忽然被边寻按住,他用自己的手机扫付款码,却并没有反应。
看样子提示由妈妈刷卡,就只能是宁叶,甚至应该是只能用那张卡。
宁叶于是也抬手扫码,本来以为这个付费就是意思意思,没想到却弹出了大额账单。
“不会是诈骗网站吧?”她倒不怀疑小朋友,但毕竟这网站看起来很不官方。
边寻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很紧绷,额角甚至见了薄汗,宁叶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不会。”
他闭了闭眼,“付吧。”
宁叶点点头,她确实也非常好奇,如果真的能看到未来的照片,就能看到萄萄更迷你版本的样子了?
那是他们没能参与到的,从呱呱坠地开始成长的小朋友。
宁叶心头多了几分期待,便输入付款密码,“贵点就贵点吧,一万也不是付不起……”
“等等,”边寻忽然睁开眼,又按住了她,“多少?”
宁叶给他看了扫码结果,“10000块。”
边寻:“…………”
资本家忽然深呼吸。
宁叶迟疑了,“你也觉得贵?那还开吗。”
边寻怀疑这冥冥中是故意的,他既不能解释,也无法拒绝。
胸膛起伏了好几瞬,下颌绷紧,终于开口:“开。”
“确实挺贵的,”宁叶一边输密码,付款,“我和你AA吧,咱们一人五千。”
付款成功,页面跳转。
边寻的手机账单也同时弹了出来,但他不想看。
满一亿减五千。
超大额优惠。
边寻神色庄严,花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零五千,打开了这个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