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亲子鉴定 99.99%(双更合一)……

边寻的心理素质的确过硬。

在一个亿流出自己的银行卡时, 当匪夷所思的真相冲向自己,他没有丝毫闪避,脊背绷紧, 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台略有些旧的电脑显示屏——

相册的加载非常慢,慢到仿佛能看见时间的流逝。

慢到宁之萄又吐出了一颗车厘子核儿。

宁叶莫名也被旁边这一大团笼罩的低气压影响, 紧张兮兮地盯着电脑。

边寻严肃到好像要打开什么重要商业机密、或是打开一个世界, 让她也生出了强烈的期待感。

终于, 加载页面一闪微光, 缓慢地吐出了相册的内部。

此时此刻这间堂屋里画面十分清奇——小朋友正在悠闲地晃脑袋,而两个大人屏住呼吸,不错眼珠,两张脸同时被荧光映亮。

“出来了!”宁叶看见了什么。

“嗯。”边寻的声音也是紧绷的。

这整个网页就像系统自带的相册,所有照片会自动按时间排列。

然而他们瞪大眼睛去看, 相册里的确有照片。

但,只有一张。

剩下的地方,全是空白。

边寻:“?”

难以置信。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是幻觉,就一张。

一亿1张。

边寻彻底闭上了眼睛,就那样逝去了片刻。

就像他得而复失的一个亿。

可以确定,设置这个相册的人在搞他。

宁叶面上也浮现了几分惊愕, 要是一张照片就卖一万块钱,那确实很奸商了!

但,一张总比没有强!那也得打开看看。

宁叶划拉着鼠标, 点开了照片,边寻也同时睁开了眼睛,强撑着桌案靠近。

和系统照片一样,这一张照片的上方也显示了拍摄时间。

——x年x月x日。

宁叶忽然一顿, 边寻眸光微滞,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这是今天的日期。

这个不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的相册,在他们打开的这一天…就只有当天的照片。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个相册是动态的……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出现当天以后的照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的相册里当然还没有迷你萄。

因为她现在还没诞生出来。

但以后,大概率真的能看到迷你萄、小小萄、小萄、中萄。

宁叶揣着一点期待,看着这来自未来的相册,仔细琢磨了片刻,忽而有些恍悟。

剧情,是从小朋友穿越来之后才开启,而从此未来的一切变发生改变,理论上其实就已经不存在。

如果这相册里的照片,是“本该发生”的未来,是原本时间线上的记录……

那就有很庞大的信息量了。

在本来的今天,他们发生了什么呢?

宁叶再次看向相册,旁边的边寻黑眸微闪,也盯着这唯一的一张天价照片。

那是一张牵手照。

只拍了两人的胳膊和手,拍照角度很直男,手法也不好,像是飞快地随手一拍。但如果仔细地看袖子、手指,还是能看出,这就是他们两人。

在原本的这一天,他们牵了手?

巧合的是,今天他们也的确牵了手。

宁叶有点奇怪,但照片是谁拍的的?她不会拍,但也更不像边寻会拍的东西啊?

边寻:“。”

在牵手的某一刻,他的确有种记录的冲动。

时隔六年,很有纪念意义。

所以……

边寻薄唇间缓缓逸散冷气。

在这个疑似记录宁叶和孩子生活的相册里,密码是他设置的,照片也和他有关。

这相册是他自己设置的吗?

他确定自己没干,难道是平行时空的他自己?

事件忽然走向了宇宙微观,量子力学。边寻闭上眼,心头滚过层层叠叠的焦虑。

在浪花拍岸一样的焦灼之中,又有一股清凉的洋流,缓缓勾结缠绕在血管之间。

他的猜测很有可能不是自取其辱。

那他们……

边寻睁开眼,宁叶还在盯着那张牵手照格物致知。

两人一起凑在笔记本电脑的小屏幕前,挨得很近。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一个证据。

心口的焦虑像膛里的火星,一种谨慎的期待,和某种酸涩的释然,一起吹风助燃。

但他知道,现在,这个点,急也没有用。

边寻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个被佣人扎破、现在已经基本弥合的血点——要论做鉴定,现在应该没人比老头速度更快。

等。

边寻抬手捏了捏额前眉骨,心里焦灼,眼底就带着暗火,烧向一无所知、又似乎什么都知道的孩子妈妈。

怎么问?

没法问。

如果荒诞的猜测属实,那就更不能问。

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边寻不敢放纵自己的想法,开始关注最能让人冷静下来的东西——

于是宁叶听见身边的男人在长久阴冷的思考之后漠然开口。

“下次打开,不需要再付一次了吧。”

边寻的神色冷静而理智。

一次一个亿,那全球首富来了也得跪下。

宁叶也担心,“应该……不用了吧。”

如果这是未来的边寻设置的付款码,以他未来的大方程度,收一次保护费、验明了身份,应该就不会再收费了。

总裁点点头,沉默片刻,盯着那张牵手照,试图转移焦虑。

“这钱能退吗。”总裁问。

如果这道门槛是为了拦截陌生人,那现在既然打开相册的是正确的人,这笔钱有可能退回原账户吗?

那他的一个亿就会完璧归赵。

宁叶:“?”

宁叶有点烦他,但还是很耐心道,“这是个人建立的相册,又不是外边买东西的官方平台,应该没有退回路径吧。”

边寻眉梢一动,心底压着火的焦灼又烧了边,开始新一轮的隐忧。

那要这么说的话,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自己做的——那宁叶把钱打过去,应该是他自己收到才对?

他钱呢?

他没收到,难道猜错了?

金钱和血缘的双重压力烧得总裁坐立不安,但他沉稳地没有表现出来。

在短暂的寂灭之后,边寻轻轻吐息,“愿这笔钱安然无恙。”

宝贝回家。

宁叶:“……”

宁叶终于忍不住了。

“一万块钱至于吗?”

宁叶怒怼黑心资本家,好歹她还A了五千呢。

她当然也觉得一万块钱很贵,但前方还有很多未知信息,而且这相册毕竟事关孩子,就算下次打开还需要再付一万,她咬咬牙也愿意继续承担,和边寻一起AA。

何况就算只是为了看到孩子从出生到四岁前的样子,她也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她的月薪应该和边寻的秒薪差不多,她都没说什么!

“……”

边寻的黑眸深邃到难以用中文形容。

他像是在冥想,深呼吸了两下,试图解释,“这不是钱的问题……不,这是钱的问题,但又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宁叶崩溃了,捂住耳朵跑开,“我全掏,我全掏行了吧!”

她卷着萄萄和车厘子就跑了。

边寻试图抬手,欲言又止半晌,最后缄默下来。

他很清楚,个人转账非投资行为,是没有倍率的,这点很久以前就已经得到了验证。

即便她转一万过来,也只不过是从9999万零五千,变成9999万的吉利数而已。

一亿已矣。

但这个相册不可能完全没有意义。

边寻漆黑的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的日期——如果这个相册真的是他自己建的,这些照片也是他自己放的。

那么到明天,就能检测出它是不是真的会跟随日期、更新照片。

因为明天晚上零点之后,就是宁叶的生日。

这一天,不可能没有新照片。

另一头。

宁叶卷着两种水果来到了没有边寻的清净之地,坐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她一边和孩子一起吐着核儿,一边理顺了思路。

这个相册冥冥中就是在用特殊的方式告诉他们,在世界没有剧情的情况下,原本应该发生什么事——这相当于是更加详细的预告。

而对此刻的宁叶而言,它或许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

就是能预告出准确的…

孩子诞生的日子。

定时定点,造小朋友。

这一夜,大家各怀心事。

但第二天一早,宁叶的闹钟还是准时响起。

她昨晚和孩子一起住在边寻院子里的西厢房,她有心事睡得不太安稳,但萄萄倒是适应力极强,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没睡够,在妈妈怀里东倒西歪的。

宁叶给两人洗漱好,走出边寻的这间院子。

边宅深院里仍十分清净,只有几声鸟叫,栖停在寒枝上,今天就是边家寒衣祭祖的日子。

她牵着萄萄推开边寻的院门,恰好迎面遇上一拨人。

打眼望去,所有人都收拾得很整饬,在这样的日子里显得端雅肃穆,虽然统一穿着深色衣物,但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昂贵的细节,一股封建老钱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边家的亲族们,一大早就陆陆续续回到老宅,参加祭祖。

宁叶不认识他们,只见过人群前边的边阳,知道他是边寻的堂弟。

边家众人看见宁叶从哪儿走出来,顿时目光相互碰了碰——边寻的私院,在老宅内是禁区,别人不能随意进去,更不能碰他的东西。

以前有边家旁系的小孩不懂事,误闯进去,才几岁的小孩也毫不留情,被边寻直接扔出了宅子的大门,再也不能进。

而这女孩,昨天带孩子宿在边寻院子里。

她的身份自然也就不必介绍,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当面遇见,不免有些尴尬。

上一次无疆集团股价波动,就是因为他们听说了边寻在外边私养孩子,以此为把柄要求边老爷子放权才造成的。

前前后后闹腾了挺久,但仍然是只主家抠出来零星几家子公司,他们拿的和边寻手里紧紧握的实权比起来,只能是跟着喝点汤。

他们其实心知肚明,除了因为边寻本人极端重权、能力出众,且性格淡泊亲缘,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亲戚,还有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边寻才是老爷子心里真正的尖儿。

单传亲孙子,天资过人,放在身边亲自养大的——哪怕一天到晚骂个不停,他可能真的削弱边寻,让权给其他人吗?

虽然表面上看老爷子对几家小辈都很公平,但实际上这深宅大院里,大家心里门儿清。

边寻是不一样的。

只要边寻不杀人放火,那边家就永远是他的。

毫无疑问,要是边寻有了亲生的孩子,也会是边老爷子心头最重要的宝贝疙瘩,指不定怎么疼。

所以他们才会揪着边寻外边养孩子这样一个错处不放,因为机会实在难得——边家动用了所以力量去查,边老爷子确定这个孩子不是边寻的,但边寻却偏要在外边养。

特地选在祭祖的时候让这对母女进入老宅,其用意也不言而喻。

就是为了敲打对方,让她知道他们边家不是随便什么孩子都能混进来的。

所以,就算边寻愿意养这个小孩,众边家人的心里仍然是不以为意的。

一行人各异的目光从宁叶身上打量到了宁之萄身上。

宁叶微微皱起眉。

这些目光谈不上有多恶意,但无疑是在称重,称称宁之萄这一团小人儿,能上称卖个几斤。

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这样打量。

但此时的宁之萄困顿地靠在妈妈胳膊旁边,哈欠连天地打着盹,圆眼睛湿漉漉的,兴致缺缺地看了看眼前这些大人们。

——他们不认识她,但她可认识他们。

这个是姨姥姥、那个是二叔公,她都叫得上来。

但宁之萄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

自己在这个大宅子里是可以横着走哒!

所以,她现在好困哦,还不想理会他们。

众人也不咸不淡地收回视线,几位长辈自恃身份,没有主动和宁叶打招呼,人群中,边阳便自觉上前了点。

边阳算是家族里唯一还能和他哥说上几句的人,其他亲戚到了无疆,那都是无差别扫射。

虽然不知道这小孩到底是不是他哥的孩子,但宁叶他是认识的。

就凭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这样云淡风轻地从他哥私院里走出来,边阳就知道,他俩根本没结束。

他哥可能也不让人结束。

边阳还是友好的,“宁小姐,你也起这么早参加祭祖啊?”

宁叶略一点头算打招呼,嗓音清越平和,“我去上班。”

边阳一愣:“啊?”

周围几个边家长辈顿时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她能进来老宅已是光荣,竟然这么不重视?

宁叶平静牵起萄萄的手,“然后送孩子上学——借过。”

边阳一哽,他们这个阶级,实在没有人每天正经上班,像他也只是每天去公司点个卯,然后就爱干嘛干嘛,手里攥着点股就够他分红吃喝了。

女孩瓷白的侧脸在青瓦檐下自有一种清丽。

她身姿亭亭,态度并不亲络,牵着自己的小孩,天然与他们相隔。

宁叶自然很清楚,这些人和她并不是一个阶级。

她没觉得自己正常上班、自食其力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像他们这样拘谨小心地在边老爷子面前赔小心,争宠邀功,以期能分到更多财产。

其他边家人可就没边阳这么温和了,可以说他们今天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摸出了边老爷子隐晦的授意,要让这女人知道,来路不明的孩子不可能上他们边家的族谱。

边阳身后的一位女士眼角一翘,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院内边寻穿着大衣走了出来。

一看那阎王脸色,众人顿时噤声。

边寻皱着眉,跨过门槛看见宁叶还没走,眉心才松开了些。

几步走到她身侧并肩。

一夜辗转,思考无数种可能,他脸色很差。

边阳却很没眼力价地亮起笑脸,“哥,你都好久没在家住了,起这么早?”

边寻牵起宁叶:“送她上班。”

边阳又一哽,被毫不掩饰地秀了一脸,真想问问你们真的分手六年了吗??

一众边家人则是神色各异。

宁叶到底不喜欢这种氛围,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

她带着孩子一起往宅外走,边寻垂眸跟上。

只希望今天过后,边家人能少关注她们娘俩。

……

两人身影离开了边家老宅。

这时,前厅才缓缓走出一个扶着拐杖的佝偻身影。

“爸,您怎么了?!”

“您脸色怎么这样了!”

众人一看,大惊失色,纷纷上前。

边阳也连忙扶了上去,“爷爷,您没事吧?!”

边老爷子一向体面矍铄,一大把年纪了鹤发红颜,又重养生风水,气色一直很好。

今天却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眼下乌青,老目浑浊,吊着一口气。

这一夜,有人同样未眠!

半夜,边老爷子数次给助手打电话,在凌晨三点,凌晨六点,反复询问,最后助手终于崩溃了。

“老爷,他们鉴定机构也要下班、也要睡觉的!”

边老爷子不能接受,气得拍床,“半夜就没人值班??”

助手对这些封闭老古董也感到无奈,“咱们样本送过去的时间太晚了,机构已经关门,但是负责人也说了,明天机器一开立刻就给咱们做比对。”

“几点开?”

“九点就开门,今天之内,一定出结果。”

边老爷子勉强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折腾到这会儿,天都亮了。

对老年人来说,一夜不睡已是养生大忌。

边老爷子眼底恶狠,瞪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

白天他们在不在也无所谓,祭祖的晚宴才是重点。

亲子鉴定最迟今晚出具报告。

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他一定要让边寻这个不肖子孙醒悟过来!

宁叶白天上班时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萄萄去幼儿园两节课后才终于醒盹儿,中午的时候彻底恢复精神头,在小天才上发消息问了好几次妈妈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熬夜。

为什么熬夜呢?

难道小朋友对这个祭祖活动很重视?

宁叶能感觉到萄萄有些隐隐的期待,但却没搞明白她在期待什么,只是说可以熬,但不可以熬太晚。

小朋友执着地追问,“多晚才算晚呀,妈妈?”

宁叶想了想,“小朋友十点就算熬夜了哦。”

宁之萄在语音里抑扬顿挫地呜呜起来。

宁叶笑了笑,起身去接水。

江行和片刻后也来了茶水间,却递给她一个东西,“给孩子玩的。”

宁叶一怔,“怎么突然给孩子买礼物?”

江行和笑着解释,“这是一个AI电子棋盘。等运动会的时候,小朋友们会比赛简单的棋类游戏——这是我去园长办公室谈医护保障的时候听到的。”

“夏露幼儿园最新内幕消息。”江行和一本正经。

宁叶不免被逗笑,记下了这份人情,想着在工作上还给对方。

“谢谢江老师,您就是萄萄最大的人脉。”

江行和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在对方收下后才开口,“——生日快乐。”

他用这种方式送她生日礼物,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越界、也最容易被收下的方式。

宁叶一愣,孩子生日还没到呀?

江行和无奈地摇头,“你明天就过生日了。”

宁叶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

很多的生活细节这时有了答案。

最近一段时间宁之萄一直积极上小蜡笔的兴趣班,虽然从带回家的画作来看,孩子的画技并没有什么长足的进步,但小朋友特别积极、说一定要秘密完成一幅最优秀的大作!

而此时,宁叶忽然就反应过来孩子和老师说的“秘密任务”是什么了。

也就读懂了刚才萄萄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她想给妈妈守零点。

心头萦绕的那股不宁,忽然就被一只小肉手抚平了,而那只手上还有五颜六色的蜡笔印。

宁叶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所以根本不记得。

她也不期待别人为她准备什么。

但她漂洋过海、穿越时间而来的小朋友,却提前一个两个月就开始偷偷为她庆贺。

她捧着保温杯回到工位。

温和的暖意从心底流到指尖。

忽然,眼前又闪过边寻垂下的黑眸,特意让她空出今晚的时间——

啊。

原来除了小朋友,还有一个人记得。

他们一大一小,把她连在一起,这好像就有了“家”的感觉。

当然,下班之后,宁叶还是佯作不知。

假装没有发现小朋友过于鼓囊的背包,也假装没有发现小朋友不时捂嘴的偷笑。

宁之萄那么郑重其事地藏着自己巨大的兴奋,感染得宁叶也不时弯起唇角。

不过在美好的零点之前,他们仍然被一样的老牌轿车接到了边家老宅中。

祭祖活动已经持续了一整天,晚宴正在准备之中。

这会儿的宁之萄就和早上的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因为晚上零点的生日活动,她格外兴奋,一双葡萄眼明亮带光,走在边家老宅中也是活蹦乱跳、生龙活虎,更是跟周围祭奠沉郁的气氛格格不入。

——“老爷,他们来了。”

佣人穿过回廊,来到祠堂内,附耳告诉边老爷子。

边老爷子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老眼合起,拈着珠子,并未睁眼。

“边寻呢。”

“也已经进大门了。”佣人道。

“嗯。”边老爷子道。

边老爷子整个人沐浴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半身红半身黄,看似沉静似水,实则是已经等得没招了。

其余所有边家人也都在宽敞的祠堂中坐着,座次严格按照脉系、血缘亲熟、长幼辈分而排,光是位置就有着十足的讲究。

堂内供奉着一列列的玉碑牌位,上边清清楚楚记载着边家的发祥与绵延,展现着边家先辈出身的不凡。

室内所有人都寂静地低垂着头颅,不敢发出一言。

这场景,如果是外人误闯,会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因为你眼前面对的不只是几个人,而是数百年无数英灵的目光,厚重的威势——

宁叶牵着孩子走进来的时候,确实被震慑了一下。

她神色未变,但还是被如此大型的封建活动震得沉默下来。

边寻恰好同一时刻赶到。

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预示着什么。

总裁琢磨了一天。

强行开了七场会议,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开得无疆高层纷纷叩问边家列祖列宗,才终于熬到这个时候。

此刻,边寻眼眸深邃如宇宙。

到底是量子力学血浓于水,还是异想天开自取其辱——都差不多要出结果了。

宁叶顺着用力的指尖,抬头望向他。

一天不见,边寻怎么眼底都熬红了,清冷的黑眸中多了众多难掩的情绪。

他不会还在为相册那一万块钱而难受吧??

宁叶真怕他抑郁。

转头看向祠堂内,悬挂着的玉碑上有好几个赫赫有名的人头——放到外边的确要震撼全网的那种程度。

边家这样的人家,是不世出的勋贵名门,祖上出过真正的大人物,福泽后代,像沉默的荣光。

此刻遥远的烛光与院落结构交相辉映出幢幢暗影,乌压压的后代亲族人头隐没在空气中,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怪不得边老爷子要选在这个时候敲打她呢。

列祖列宗,在世的、在牌位的,光耀门楣的,都在此处了。

是个人踏进这个门都得掂量掂量自己。

宁叶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成年后的大人,总会对自己未知的事情抱有一丝敬畏。

但小孩就不会了。

庄严肃穆的祭祖活动上,一道童声疑惑地响起。

“爸爸,他们在干什么呀?”

室内众人一抖。

边寻也一抖。

他现在听见这声“爸爸”,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以前是他抬手就能托住的重量,现在隐隐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又重又烫,需要用肩来扛。

边寻深吸一口气,镇定道,“他们开会呢。”

边老爷子:“……”

你当这是公司啊!!

底下众人自然感受到了老爷子的不满。

边阳家坐在很靠前的位置,他爸和边寻的爸爸是亲兄弟,是边寻的亲小叔,整个人比较中庸无能,但他妈也就是边寻的叔母却很强势,此刻立刻接收到了老爷子的旨意。

“什么场合什么规矩,小孩子没有人教就是不行,家长得知道管管啊。”

这话当然是对着宁叶说的。

孩子不是边寻的,生养管教当然和边寻无关。

言外之意,这孩子和他们边家没关系。

这也是边老爷子今天要让边寻清醒过来的地方。

边寻皱起眉,宁叶也沉静地看向出声方向,然而还不待他们俩开口,腿边上的宁之萄却毫不害怕,开始叭叭。

“谁在说话?”

宁之萄一双纯真的大眼睛对不上乌压压的人头,只好对上主位上最显眼的老头,“这位老爷爷,你怎么不管管她?”

边老爷子都愣住了。

这小孩,是在他们边家的祠堂上,在这么庄严的地方……质问他??

底下所有的边家人也都被震到了。

这小孩什么来路??

家里喂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怎么能在别人家的地盘这么嚣张?!

宁之萄叉腰哼哼两声。

以前,她只要不管爷爷叫爷爷,他就会很伤心的。

这是小葡萄的报仇!

如果他为上次在公园的事情向她和妈妈道歉,那宁之萄还是能原谅他的。

边老爷子震撼了半天,忽然瞥见边寻侧脸上的笑意,那隐隐的宠溺感简直前所未有,就好像已经完全把这小丫头当成亲生的了!

边老爷子瞬间警铃大作,撑着手中拐杖站起身,威严地面向宁之萄。

刚才说话的叔母再次帮腔,“这孩子还真是原始,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惜来错了地方。”

宁之萄却仿佛没听见。

在边家老宅,她只和自己平级的人对话!

“老爷爷,你怎么不说话呀?”

叔母竟然被一个四岁小女孩彻底无视,脸上尴尬,心里盼着那结果赶紧出来,打得这对母女自惭形秽。

边老爷子也被诘问得惊呆了,但对方到底是个只有他零头那么大的小娃娃,他定了定神,看见祠堂木窗外的管家捧着一个急件匆匆赶过来,心头的大石头顿时落地。

他这时倒是堪称慈祥地看着宁之萄,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小朋友,你喊爸爸的这个人,是你的爸爸吗?”

边寻眯起眼睛。

宁之萄疑惑挠头:“不是我爸爸,是你爸爸吗?”

小葡萄没有骂人的意思,她只是觉得爷爷这个问话太奇怪啦!

边老爷子一哽,连日休息不好的身体也窜起了火气,眼看那份急件就要到了,干脆抬手拍了两下掌。

祭祖最重要的仪式也已到来,边家所有在族谱上的人都要轮流上前给先祖敬香、奉花。

边寻作为长房长孙,必须要在第一个敬香,然而他身边的那对母女,却没有这个资格。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

边寻未动,仍然站在宁叶和宁之萄身边。

边老爷子对宁之萄温和笑了笑,“小朋友,你很可爱,但很遗憾,你爸爸并不是你爸爸。”

宁之萄脸颊蛋圆了起来。

她生气了。

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两条小胖腿倒腾,急得跺脚,被这句话气得泪汪汪,“这次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宁叶立刻握紧孩子的手,“咱们马上就走。”

佣人捧着香台和花台,开始鱼贯而入,与此同时,老管家也终于气喘吁吁地把急件递到了边老爷子手中。

边寻全部的耐心都在等最后一刻,脸色变幻,心跳开始加速。

——“哈哈哈哈!”

边老爷子等候已久!

他几乎就是吊着这口气,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外封。

但就在一错眼的功夫,他忽然定睛看向搬来祠堂的其中一盆花。

边老爷子眼中一厉,“铁海棠,这是谁选的?!”

边寻抬手掩住口鼻,颈侧开始泛红。

但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先拆开报告?

边老爷子却很疾言厉色:“撤下去!快!”

“边寻对铁海棠过敏!他四五岁的时候闻见这个,差点过敏性休克,直接晕倒了!快搬走!”

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个过敏原也很少见,除了边寻和他爸,家里没有人因为这个过敏。

佣人连忙惊慌失措地撤走了那几盆铁海棠,边老爷子这才放心地拆开鉴定报告。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里却有什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宁之萄呼吸急促,脸颊泛红,忽然出现了和边寻一样的过敏症状。

边老爷子心头忽然没来由地咯噔一声。

堂内的众人也隐隐看出了不对。

等等……

不是……???

边寻在接住孩子的那一瞬间,手是凉的。

不用看了。

他一手抱起孩子,让她的小脑袋趴在自己肩头,另一手牵起急喊孩子名字的宁叶,大步冲出了祠堂。

与此同时,边老爷子终于愣愣地打开了报告。

宁之萄与边寻——

支持亲子关系。

99.99%。

边老爷子轰地一下跌坐在列祖列宗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