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叶知晴都在想这封举报信的内容。
……什么与傅砚景举止亲密,这分明就是无稽之谈!她压根就没跟傅同志单独说过话,哪次碰面周围没其他人?
还给她举报,真是……
叶知晴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往家赶。
才到院门,就听见吴春花的大嗓门。
“咋回事?知晴跟老二咋一早没个人影,”她刚从两人的房间里出来,叉着腰站在院里质问叶开明,“人呢,人去哪儿了?”
叶开明:“……”
问他干啥,他哪知道。
俩双胞胎同样躲到叶开明身后,两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不是老实孩子。
吴春花拉着一张脸。
带着风雨欲来的架势,让叶开明与俩双胞胎在八月的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父子仨大眼瞪小眼,鹌鹑似的窝一块,生怕被母老虎注意到。
恰在这时,叶开明猛地却与院外的叶知晴对上视线。吓得赶紧朝闺女使眼色,让她快跑!
“你在作什么怪?”
叶开明的动作哪里能逃得过吴春花的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到推着自行车进门的叶知晴。她没好气地掐了把他腰间的软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待会再跟他算账!
叶开明满脸哀怨。
吴春花没搭理他,“知晴,你这一早去哪儿了?”
“爸,吴姨,出事了,”叶知晴没功夫插科打浑,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被人举报了。”
“啥?!”
吴春花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却看到叶开明拿过信,没多久就皱起一双浓黑的眉。她凑了过去,边赶苍蝇似的把两个小的赶回屋。
“看什么看,你俩又不识字。滚进去,我们跟你姐有事商量。”
两双胞胎:“……”
虽不甘心,但在吴春花的淫威下,还是老老实实猫进了屋。
看完后,叶开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把信朝吴春花递去,转而拿起边上的烟枪,往地上嗑了几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却始终紧锁着。
“放屁!”
吴春花重重地把信拍在桌上,脸色更差了。
“这是哪个鳖犊子在造谣,让老娘知道非扒了他的皮!再说,人家傅同志早立功高升,不在宛城了。”
“领导们都知道的,怎么能冤枉我家知晴?”
“肯定是哪个见得人好的小瘪三干的,”吴春花安慰道:“知晴,可不能往心里去。”
“你们知道这封信是谁给我的吗?”
吴春花率先问道:“谁?”
“江之涣的爸爸。”
叶开明猛地看过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啥?”吴春花一愣,随后这才反应过来,“那咱们家不是欠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
这话说得不错,但没有说到点上。
叶开明叹了一口气。
“闺女,去收拾东西,”他把手里的烟放下,当机立断地指挥着,“孩子他娘去找老曾开介绍信,咱们待会儿送知晴去车站。”
吴春花没反应过来,“啥?”
“快去,”叶开明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朝着吴春花交待,“别提举报信的事。”
“诶,放心吧!”
虽不明白,但见叶开明的神色不像在开玩笑。她没有多问,几步就出了院子。
叶知晴的眉一直没松开来过。
看着叶开明的模样,到底劝了一句。
“爸,事情可能没那么糟。”
“那人既然把信寄到省城去,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叶开明摇摇头,神色凝重,“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尤其这种事,再小心也是应该的。”
“川南那边管得严,你去避一避。”
这个时代,一丁点名声瑕疵就能要人命。
更何况这人还在暗处……
江爸帮了这一次,难道次次都指望着他?只有离开这里,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好了,赶紧收拾东西。我去请个假,回来送你去车站。”
叶开明叹了口气。
两口子分头行动,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好,又风风火火地把叶知晴送上火车。站在车窗外,吴春花把身上的毛票,一股脑全朝她塞过去。
“这些钱你带着,渴了饿了就叫服务员同志,不要心疼钱。”
“吴姨,我有钱。”
吴春花挥了挥手。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和你爸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吴姨……”
火车长鸣一声,盖住了叶知晴的声音,不待她再开口,轰隆隆地开了起来。她探出头,却见站台上乌泱泱全挤着送别的人。
看得人胆颤心惊。
叶知晴眼眶微红。
看着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的人,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到。一边招手,一边大声道起:“不要担心我,你们回去吧!”
……
看着火车渐渐消失,吴春花这才收回目光。
她叹了一口气,“老头子,回去吧。”
沉默着径直走出几米远,吴春花才感觉身侧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却见叶开明依旧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远去的火车。
吴春花:“……”
“老头子,回了。”
叶开明仿佛没听到似的。
虎目含泪,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叶知晴远去的方向……
吴春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好几度。
“叶开明!”
“……呜呜呜呜呜~”
叶开明有了反应。
扒拉着吴春花,靠在她半边身体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把车站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吴春花:“……”
丢人!
*
叶知晴坐在位置上。
漂亮的小脸被惆怅占据,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对面一个衣着得体干部模样的女同志见了,笑眯眯地看着她开口:“同志,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叶知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时间赶得急,这张坐票还是叶开明托关系弄的。与卧铺的静谧不同,这里嘈杂喧闹得很。
尤其现在天热,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让叶知晴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心里头不爽,脸上自然带了出来。
旁边的人见叶知晴虽然长得好看,却臭着脸。除了那个厚脸皮的中年女同志,一时间竟没人搭讪。
这截车厢上的乘客并不多。
叶知晴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护着自己的行李。
倒是对面的女人,时不时朝她看来,眼里夹杂的东西让人特别不舒服。见叶知晴看过来,她咧咧嘴刚想说话却见几个人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把她摁死狗一样地摁在座位上。
乘警也走了过来。
“大家不要惊慌,她是人贩子……”
这女人竟是人贩子!
团伙流窜作案,为了抓捕他们,公安在火车上潜伏数日,才把这个组织的人皆逮捕归案。
而她,则是被盯上的倒霉蛋。
叶知晴:“……”
许是公安抓人的场面太过震撼,接下的一路都没人说话。直到下午,终于顺利抵达京城。
还没下车,热浪却先袭来。
混着里头的气味,差点将叶知晴熏了个跟儿倒。头昏脑胀地挤下了车,闻到新鲜的空气,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她第二次来京城。
许是火车上出现过波折,接下来顺利得很。
在太阳下山之时,熟门熟路地摸进四合院,先前住的房间还算干净,倒不用她打扫。许是知道她会来,一应物品都是干净的。
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想到乔川南,叶知晴整个人都恹恹的。再联想到之前的争执,她竟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做……
心里藏着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睁开眼,早已是天光大亮。看着屋外的天色,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磨磨蹭蹭地去了最近的邮局。
吴春花与叶开明似乎就等在电话旁,才拨过去,叶知晴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知晴,这会儿应该到了京城吧?”
“嗯。”
叶知晴轻应了一声。
“昨天到这边时,天已经黑了,”她解释了一声,“吴姨,你跟我爸放心吧。”
“哎!”
吴春花高兴地点头。
再看旁边红肿着眼睛,眼巴巴看着她的叶开明。你把话筒往他那边一递,对方连连摆手,示意她与叶知晴说话。
吴春花翻了个白眼。
个丢人玩意儿!
把叶知晴送上火车后,这人一路嚎着回来的。一个大老爷们,哭得那叫一个惨。尤其晚上,嚎得跟杀年猪似的。
早上起来眼肿嗓子哑,连累她也没睡好……
怕闺女担心不敢说话,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
活该!
“那就好那就好,”吴春花松了一口气,“知晴,你没有联系川南过来接你?”
她和叶开明也想联系乔川南。
可那边实在太神秘,对方不打电话过来他们是联系不到人的……
叶知晴叹了口气。
已经数不清是她这段时间的多少次叹气。
“我已经联系过他了,你不用担心。”
“知晴,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
吴春花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叶知晴却半点也不嫌烦。听着耳边传来的关切的话语,她甚至有了掉头回去的冲动。
“……川南是个稳妥的好孩子,有他照顾我们都很放心。”
叶知晴:“……”
哼!
她难道就不靠谱吗?
见吴春花又要老生长谈,叶知晴赶紧开口。
“吴姨,我爸怎么了?”
听着话筒里会传来的声音,吴春花瞄了眼巴巴趴在一旁,委屈地把自己团起来更像只大黑熊的叶开明一眼
“你爸好着呢,不用担心。”
……
心里藏着事,叶知晴兴致不高。只聊了几句,焉焉地挂断了电话。
叶知晴叹了口气。
太阳升得老高,散发出的高温把路边野草都烤得蔫哒哒的。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才鼓足勇气踏了出去。
扑面而来的热浪差点没把人晒化了。
想到吴春花反复交待的话,脑海里也不由勾勒着那天的场景。
清隽面容没了以往的温和,带着些许压迫和急躁。眼眸充血,明明气得恨不能咬死她,却偏偏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她甚至还清晰地记得他紧握成拳的手,小臂上是因用力而鼓胀虬结的青筋……
他应当不想见她的吧?
叶知晴苦着脸,又想叹气了。
心里头藏着事,竟连顶上毒辣的日头都忽略了,更别提身后悄悄靠近的自行车。此时正好是工人的上班时间,周围没多少行人。
骑车人红着眼,盯着叶知晴就像饿狼盯着块肥美的肉。
在离叶知晴最后五十米远时,她突然加速撞过去。虽说自行车不如轿车伤害大,可在这样的冲撞下也讨不着好。
她眼里充斥着淘天恨意。
尤其在触到叶知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时,恶意化成得逞的笑容。
眼见叶知晴马上血溅当场,两辆军绿色小轿车开了过来。为首那辆速度非常快,眨眼就到了那人的身侧。
“吱———!!”
急刹时,车胎划过地面响起的刺耳声音在叶知晴耳中炸响。她眼睁睁看着小轿车急速漂移,随后在地上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微地瞪大双眼,才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惨叫。
转头一看。
却是想要撞她的人,被这辆小轿车的车屁股,连人带车地给怼进了路边的坑里。
叶知晴:“……”
这幕发生得极快,她都看傻了。
直到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才明白刚刚救下她的人是谁。
程令和身上穿着整套军装。
那叫一个英姿飒爽,看得叶知晴双眼发亮。
她大步走来,眉眼平和。
“你没事吧?”
“没、没事……”叶知晴面带惊喜,快步走了过去,“令和姐,你怎么在这儿?”
“去一个地方办事,”程令和面容透着坚毅,在看叶知晴时却缓和下来,“恰好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
“头,这个人怎么处理?”
叶知晴转头。
却见两名穿着军装的男同志,把沈知秋像提鸡崽一样地提溜过来。她此时的模样别提多狼狈,头发乱糟糟的不说,身上还都是灰尘。
脸上还有血迹。
灰的红的混合在一块,让叶知晴辨认了许久。
看到她这个仇人,沈知秋非常激动。比过年的猪还难摁,两个大男人死死锁住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挣脱。
沈知秋双目充血,整个人处于癫狂状态。目光凶狠毒辣,小孩子看到都得做噩梦。
“……姓叶的,把我害成这样,你凭什么还能活着!”
“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叶知晴,你不得好死……”
程令和挡在叶知晴面前,看着沈知秋狰狞的模样,狠狠伸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声响听得叶知晴脸都皱了起来,偏生沈知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望向程令和时瑟缩的模样,还是冒露了她内里的胆怯。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沈父沈母被发配去了农场,邵波也不过因为沈家的权势才勾搭她。沈家倒台后,又迅速搭上了另一个主任的女儿。
按理说,沈知秋哪怕不发回原籍,也得跟着沈父沈母下放农场才对。
但她不甘心!
好好的牌被打成现在这副样子,沈知秋早就后悔了。她不甘心与父母一齐下放农场,日日吃苦受累。
她这段日子躲躲藏藏,就是想留在京城。
却不想恰好遇到了叶知晴……
程令和瞥了她一眼,这才问道。
“知晴,你想怎么处理?”
“送公安吧。”
沈知秋是盲流,又杀人未遂,计较下来,至少得脱层皮。
叶知晴看着两个军人把她塞进后面的车里,扬长而去这才满脸笑意地开口:
“令和姐,谢谢你。”
“不用放在心上,”她上下打量了叶知晴两眼,眼里突然带着几分了然,“是来找乔工的吧?我正好过去,不如你跟我一起走。”
“不……不是……”
“嗯?”
对上程令和怀疑的眼,叶知晴只得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对,我确实是来找他的。”
“那走吧。”
*
程令和开车。
许是顾忌一旁的叶知晴,她开得很稳。可一出城,绕上山路后就变得颠簸起来。程令和转过头,安抚地开口:
“接下来都是这样的山路,忍着点。”
叶知晴被颠得七荤八素,脑浆都快晃匀了,靠在车窗上良久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的是什么。
伸手摸了摸自己泛着酸水的胃,重新调整了坐姿。
车窗外划过的绵延不绝的森林成了一条墨绿色的线,把天空毫不留情地分离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知晴被颠得麻木。
眼里的光都散了……
早己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更没心思想些有的没的。不止是她,后座两个男同志的状态也不好。
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而已。
程令和许是习惯了。
眼睛眨也不眨,脸上更没多少表情。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叶知晴眼冒金星之际才感觉身下的车慢慢停了下来。
她瘫倒在副驾驶座上,疑似丧失了所有力气与手段……
“知晴,你还好吗?”
叶知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抬手的力气也没了,睁着双死鱼眼有气无力地摇头。缓了一会儿,才走下了车。只是足底发飘,甫一触地。
腿脚一软,差点跪了下来。
幸好程令及时伸出援手,叶知晴才躲过这一劫。
“还能撑得住吗?”
“……没、没事。”
叶知晴苍白着小脸,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她红着眼眶,软软靠在程令和身侧的模样着实惹人怜。
再走这条路,她得短命三年!
程令和:“……”
看着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叶知晴看着四周。
入眼处,皆是高大挺直的苍天大树。密密麻麻,将头顶的烈日挡了大半。站在树下,难得感受到了清凉。风也比别处的大,让她整个人舒服了许多。
不远处就是入口。
几人透了口气后,又重新坐了回去,程令和开着车朝那儿驶过去。还没靠近,那些人立刻举起手里的木仓。
程令和停了下来,接受检查。
底下的路虽然平稳了,但又经受了似方才的检查。在到达最后一处关卡时,程令和带着叶知晴一同下了车。
与前两次的检查不同,这次明显更仔细。
一个个人都严肃得不行,弄得叶知晴也有些紧张。更何况他们手里都端着木仓,她毫不怀疑。
但凡她们之中有谁出格,立刻就会射成筛子。
“放松点,”程令和笑着安抚她,“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到时会有专人带你去家属院,跟着他走就是了。”
“令和姐,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程令和点头。
她还有事要办,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部队安排的人来得很快。
问询了一些基本信息,就把她带了过去。也不知道多久,才在一处僻静的大楼前停下。
房子一看就是刚建的,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叶知晴下了车。
“乔研究员的房间在三楼。”
把钥匙交给叶知晴后,这才开车离开。空地上只余叶知晴一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栋足有七八层的大楼。
三楼……三楼?
叶知晴白着小脸,慢慢爬楼。
这栋楼修得十分大气。
都快赶上后世了,占地面积大不说,光用来上下的楼梯就建了三处。想来也是,深山老林什么都值钱,就是地便宜。
钥匙上有房间编号,倒不用叶知晴挨家挨户地去找。
屋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整体看着比机械厂的房子还要大。后面还有一处大阳台,连接着每间房。
乔川南明显刚拿到房子,里面只有简单的家具。
看着没半点生活气息。
叶知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这才觉得自己快散架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意,竟能撑着这口气爬上三楼,太不可思议了!
不待她继续感慨,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一下一下,特别有规律。
叶知晴打开门,却见一位面容和善,头发发白的老太太面带笑容地站在外面。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有些旧却很干净。
看到门后的她,眼里还有未散去的惊艳。
“您是?”
“你是乔同志的爱人吧?”
叶知晴点点头。
“早听说小乔的媳妇会来,我就一直留意着,总算让我等到了,”她笑眯眯地介绍自己,“我姓张,我叫张大娘就好。”
“小乔这孩子把你藏得再严实,还不是被我看到了?”
张大娘脸上带着笑意。
看样子,也是位性格有趣的老人家。
“……这一路累坏了吧,”她指着水房的位置,“咱们这栋楼每一层都建了水房,每天都有热水供应。”
“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谢大娘。”
不说还好,一说叶知晴就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乔川南爱干净,她也不遑多让。
屋里本就做了间浴室,倒方便她动作。
水汽蒸腾的浴室,将叶知晴白皙的皮肤熏得如同春三月的桃花。反复汗湿的长发也放了下来,软软搭在身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被暖烘烘的水包围着,她半眯双眼舒服得差点睡过去。
直到门外重新响起的敲门声,才把她唤醒。
“叶同志?”
“等一下!”
听出外面的人是张大娘,叶知晴着急忙慌地擦掉身上的水,随手拿了件衣服穿好。拉开门时,不好意思地冲着她笑了笑。
“大娘,让您久等了。”
“……这、这有啥。”
看着面前的人,张大娘一愣。
我滴个乖乖!
活到她这个年岁,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这么标致的女娃娃。怪不得小乔这么急着让媳妇过来,她要是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她比小乔还急。
张大娘艰难地收回视线,顺势把手里那盘还散着热气的包子递过去。个个包薄馅大,上面的褶子整整齐齐。
“这是我包的包子,请你尝尝。”
“不行,我不能……”
叶知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大娘打断了。
“这有啥?小乔平时没少照顾我儿子。好不容易托我照顾他媳妇,大娘可不能把事给办砸喽。”
“我……”
张大娘性子风风火火,叶知晴哪里是她的对手,只得接过她塞过来的盘子。
“……那,那我就收下了。”
“这才对嘛,”张大娘的脸上始终都带着笑意,“小乔跟铁柱是好兄弟,咱们也得亲近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叶知晴点点头。
却猛地像想到什么似的,赶紧叫住张大娘。
她抿抿唇,脸却悄悄地红了。
“大娘,川、川南他……”对上张大娘揶揄的目光,叶知晴一咬牙:“川南什么时候托您照顾我的?”
后面几个字极轻。
若非整栋大楼里头住的人少,张大娘还真听不听她说的是什么。
她倒没为难,只是笑得越发暧昧。
“那可太早了……”
“我刚搬过来第一天……”
“小乔这孩子真疼媳妇……”
叶知晴坐在桌前,脑中却拼命回荡着张大娘的话。
一张漂亮的脸红得快能煎鸡蛋!
……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黑漆漆一片。
这栋楼座落在密林深处,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音,响在耳边。
轻柔舒缓,特别催眠。
叶知晴这一天累得不行,几乎沾枕头就睡。
迷糊之际,听到屋外沉重的脚步声,想睁开眼却敌不过汹涌来袭的困意。等叶知晴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天。
清晨,带着夜晚没散去的凉意。
她裹紧身上的薄被,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乔川南没有回来。
暂时不用面对,叶知晴松了口气。只是心底隐隐生了点儿惆怅,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其他……
原以为她能很快就能见到他,却不想她过来好几天,都不见乔川南的人影。不见正主,思绪再繁杂也没用。
这段日子,到是让叶知晴把这里的情况摸了干净。
这是一个部队。
乔川南工作的地方,就隐藏其中。
这些还是叶知晴向张大娘打听来的!
具体的她也不清楚,反倒是家属院离部队军嫂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只要二十分钟。军嫂大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还以为这边住的也是部队的人。
家属楼暂时没多少人。
听张大娘说,上面领导对过来的家属把得特别严,压根没通过多少申请,导致整栋楼都空荡荡的。
三楼住户暂时只有张大娘与叶知晴。
她是退休老干部,原本该儿媳妇来的。可她现在正是提干的关键点,老头子工作特殊还不到退休的时候。
家里就她一个闲人,她不来谁来?
张大娘早来一月,把这里的情况摸得门儿清!
这天一早,就敲响了叶知晴的门。
“听说楼下供销社新到了一批布,料子不错,咱们去抢点儿?”
“好啊。”
叶知晴双眼一亮,应得飞快。
她还记得自己被张大娘子带着,头一回踏进供销社的样子。
像是把宛城的供销社给搬了过来,里面东西一应俱全,为方便家属甚至每天还有新鲜蔬菜供应。隔壁家属院,都没有她们这里待遇好。
最关键的是,这里买东西不用票!
也不知道是谁想的主意,真是个机灵鬼。哪怕叶知晴不缺东西,也想去淘点东西。即使不用,寄给家里人也好。
才出楼梯,就看到供销社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倒给平静的家属楼添了份热闹。
看来部队那边也得了这个消息。
叶知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军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却不知道。
自一出现,就把大部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或好奇,或打量……却都没有恶意。
有几人与张大娘熟悉,打了声招呼才把视线落到她身上。
“老张,这是你儿媳妇?”
“哎哟,我倒是想,”张大娘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儿子哪有这个福气哟……”
这些人也是家属楼的。
有几个年纪不比张大娘轻多少,身上同样带着领导独有的气势。叶知晴都不用猜,光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她们与张大娘的情况差不多。
供销社还没到开门时间。
叶知晴与张大娘不耐烦钻人群里排队,干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不一小心,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嗑牙。
“……家属楼真好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去?”
“可不是,眼见这栋楼完了工,却放着神神秘秘的不让俺们搬……”
“我看里头也没住多少人呐?”
这栋楼在建的时候,部队的人皆悄摸地打上它的主意。可等房子建好了,眼睁睁都有人住了进去,她们却没有任何通知。
一个个都快按捺不住了。
“想屁吃,”站在中间的嫂子似乎比别人知道的多些,她压低声音:“这是专门给领导建的,级别到了才能住进去。”
她眼里闪过得意,又悄咪咪地加了一句。
“听说,连团长都不够格呢”
话音刚落,周围嫂子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怪不得这里条件比我们那里好这么多,原来是给大领导住的!”
那个嫂子得意一笑,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下巴扬得特别高!
“那她呢,”有人突然指向叶知晴,反驳道:“那她总不能是领导媳妇吧?”
叶知晴:“……”
咋啥都能扯到她身上?
那个嫂子打量了叶知晴一眼,立刻呛回去。
“什么领导媳妇,你是不是猪脑子?那有这么年轻的领导媳妇!”
被骂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听那个嫂子斩钉截铁地开口:
“肯定是领导孙媳妇!”
叶知晴:“……”
张大娘听得眼里满是笑意,见叶知晴看过来笑道:
“你看,这些嫂子还怪可爱的。”
张大娘是退休干部,年轻的时候也是摸过枪的。她的年纪摆在这里,当然能说这些军嫂可爱,可叶知晴却不行。
刚刚谈论的人里头,最年轻的嫂子都比叶知晴大上不少……
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点了点头。
接下来倒没听其他人提起这个话头,都是东家长西家短。不是骂隔壁家不做人,就是在谈论自己的孩子。
叶知晴听了一耳朵,听得整个人都晕乎了。
好在供销社及时开时,她也不用闲得在这里听一群嫂子嗑牙,护着张大娘走了进去。说来也怪,明明大门前站了这么多人。
进了供销社竟然却不显拥挤……
领导就是领导,办事就是大气!
回到香江的乐清韵正坐在花园里看报,忽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吓得对面的少女赶紧坐了起来,来到她的身后。
“姑姑,您没事吧?”
才触上她的肩,却被制止了动作。
乐清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鼻间的痒意。端起造型小巧的复古鎏金杯,浅浅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你不用紧张。”
“姑姑,还是请哈金斯医生过来看看吧。”
乐清韵没有说话。
拿起手里的报纸,重新看了起来。
乐嘉瑜站在她身后。
脸上虽依旧是担心的表情,被挡在自己身体与乐清韵椅子夹角的手,却悄悄地握紧了……
“姑姑,您生气了?”乐嘉瑜挽住乐清韵的手臂,撒娇般地左右摇摆,“别生气了,嘉瑜也是担心您。”
乐清韵神色不变。
优雅地收起看了一半的报纸,声音轻柔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在我这里呆了这么久,你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姑……”
九叔朝着后面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乐嘉瑜求情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迫咽了回去。她满脸祈求地看着坐在花丛中的乐清韵,但直到她被请出去,依旧没见她回一个头……
乐清韵揉揉被吵痛的头。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养,怎么会脑抽帮别人带孩子?尤其还是些粗浅到一眼就能看到底,却偏偏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的大聪明。
“九叔,以后那边的人一率不许放进来。”
“是。”
就在九叔以为乐清韵不会开口说话时,却听她接着问了一句。
“怎么样了?”
“刚收到消息,小姐已经住了进去。”
乐清韵没有再说话。
双眼看着面前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海面。微微拂来的海风,吹乱了她打理齐整的头发。
*
叶知晴化身购物狂,每天买买买。原本空荡的房间现在放眼望去,全被她买的东西填满。有些来不及归置,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
张大娘怕她不习惯,天天找她聊天。
日子过得太舒服……乔川南再不回来,她都要把他忘了。
这天才睡下,门外却响起了门锁摩擦的声音。
叶知晴一个激灵,才酝酿好的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这种地方该不会有贼吧?
天上乌云密布,将将停歇的暴雨大有卷土重来的架势,屋内外黑漆漆一片,使得门外的金属碰撞声尤其清晰。
她强迫自己镇定。
蹑手蹑脚下床,刚摸到一旁放置的棍子,却听见咔嗒一声。
——门开了!
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恐惧侵袭过来,白净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棍子,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醇厚嗓音同时响起。
“知晴?”
叶知晴松了口气。
也是,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贼……
透过昏黄的灯光,她看到站在大门后的乔川南,如往常般的白衣黑裤,身姿挺拔。可镜片后的眼里透着疲惫,下面的淡青色也为他增添了些许憔悴。
她抿唇,干巴巴地开口。
“你、你回来了?”
乔川南没有说话,视线却落在她手里紧捏的棍子上。
叶知晴:“……”
悄悄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
争吵后再相见的夫妻,谁都没有再说话,任由沉默在四周蔓延。这大半个月的时光无形中变成了一道墙,蛮横地堵在两人之间。
叶知晴不敢看他,背后的指摩挲着衣服的布料,一下又一下。
正犹豫要不要说话时,却听到他的声音。
“你好好休息,我去洗漱。”
“……”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目光幽怨。
什么嘛!
叶知晴扔掉棍子,躺了回去。
这一路上,她设想过两人无数次的见面场景,甚至仔细到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满腔复杂难言,就被这冷淡的一句给堵了回去。
回想这人方才看到她时,压根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叶知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扭成蛆时,门外突然有了动静。她手脚僵了一瞬,又飞快地躺在一侧,背对着卧室门口。
风吹动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
原本悦耳催眠在此刻却成了噪音,也勾起了叶知晴心底的烦躁。厅内的灯一直亮着,她也一直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漂亮的眉才皱起来,耳边却响起关灯的声音。
叶知晴赶紧闭上眼。
脚步声渐渐清晰,她的心也慢慢提了起来。身侧位置下陷,她等了许久这人也没像往常一样抱着她。
说不出的失望心虚,甚至还有一点点难以查觉的憋闷伤心。
屋内落针可闻,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叶知晴抿唇,挣扎般地抓紧身侧的被子。下定某种决心似地,回身抱住乔川南的腰,猫儿一般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你还在生气吗?”
“不要多想,”他声音平稳,一如往常,“睡吧。”
大手落在她的后背,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叶知晴又气又委屈。她咬牙,忍着眼里泪意,翻身躺回自己的位置。
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再有动作。
叶知晴:“……”
王八蛋!
黑暗中,她恶狠狠地磨牙。
不理她是吧?那她以后也不理他了!
或许是心里有了事,叶知晴睡得晚第二天醒得也早。睁眼时,乔川南甚至还在。两人分各一边,谁也不挨着谁。
像极了结婚七八年,没了感情但还没离婚的夫妻。
叶知晴拉着脸,心底冷哼一声才起床。
谁要跟这王八蛋躺一块,她晚上就去隔壁睡!
老天爷却不给她反击的机会,这次过后乔川南又好几天没有回来。叶知晴那口气就这么堵里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别提多糟心了。
……
这天,叶知晴还没醒。
迷迷糊糊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摸索着拿起床头的表一看,竟然快十点了。走出房间,看到正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她捂住唇打了个哈欠,顺便翻了个白眼。
才不理他!
正准备转身,却被叫住。
“知晴。”
“嗯?”
她睁大眼睛看过去。
许是刚醒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呆。一双漂亮的杏眼蒙上了层水雾,带着烟霭迷蒙的美。黑色长发随意披散,雪白颈边贴了几缕。
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净。
对上她的视线,乔川南喉结飞快滚动,原本想说的话也早已忘到了天边。一向游刃有余,思绪敏捷的他第一次卡了壳。
“……没什么。”
叶知晴皱眉。
又奇怪地瞪了他一眼,才回了房。
一番折腾,她才算是彻底地清醒过来。坐在屋里的梳妆桌上,看着里面光彩照人的大美人,这几天在心底积压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
屋外的风刮起窗户两边的帘子,也将叶知晴的裙角勾起。
这里比宛城凉快许多。
在那边,叶知晴每天热得不行,恨不能扛着风扇带走。可这里,许是树木高大的缘故,不仅温度低还时常下雨,每天晚上都得盖被子才行。
不知道外面的乔川南在做什么,动静越来越大。她不由拧起眉头,却闻到一股特别好闻的香气。拉开门后,香味更浓。
叶知晴咽了咽口水。
她朝厨房那里看了眼,才抬脚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正准备过去,厨房里的人却探出了半个身体。
“知晴,去开门。”
叶知晴:“……”
谁要他吩咐了,没看她正准备开嘛?
看到姓乔的就来气!
叶知晴傲娇地瞪了他一眼,冷哼出声,打开门竟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傅……傅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