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个世界的人, 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因为那段青涩而热烈的校园时光,短暂相逢。

像穿堂风骤然掠过教室窗棂, 风停后,窗帘褶皱慢慢平复;又像误咬一口青芒, 酸甜滋味热烈席卷舌尖, 风一吹, 只留下指尖空荡荡的凉。

九年的时间,他似乎并没有怎么变, 又似乎变了很多。

怎么就可以一眼认出他呢?今昭想, 明明她有点小小的脸盲, 好多偶然相遇的人再见, 她根本认不出。而孟言溪变化并不算小。

他更高了,也更壮了,冷白的肤色比从前深了些, 但仍旧是白的。俊美依旧, 眉眼间的锋芒却收敛,更显深沉。

当年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了真正的男人, 高大沉稳,深不可测。

孟言溪一路都没有说话, 道路两旁的梧桐带着光影, 恍惚往后掠去。

今昭无意识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臂, 他身体肌肉的线条比九年前更加好看, 手背上的青筋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今昭动了动嘴唇,她似乎应该说些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寒暄?还是假装不认识,虚伪地各留体面?

算了,还是真诚一点吧。

她对别人尚且从不虚与委蛇, 更何况对他。不管他需要还是不需要,至少在她心里,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哪怕是自作多情。

“当年我……”

“呲——”

今昭刚开口,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踩下刹车,汽车轮胎碾着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今昭身体惯性前倾,险些撞到前座椅背。后面的话自然被吓回去,她惊乱地抬眸。

前方并没有障碍物,甚至很空旷。转头,路旁是一块造型古朴的地标石,上面铁画银钩刻着“鹿溪别院”四字。

地标石后,一条开阔的道路往内延伸至一大片葱郁的深处,远处隐约可见一栋栋白墙黑瓦的中式建筑疏疏落落散在其间。

“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终于开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略抬了下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她。无论是他冷漠的眼神还是语气,都像极了即将与她货银两讫的滴滴师傅。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办法给他钱,她好像也并没有跟他说过自己要去哪里。

她再次看了眼地标石上的“鹿溪别院”四字,正是姑姑约她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吃惊。

后视镜另一端,桃花眼漆黑清冷,没有一点情绪。

“我说我到了,你下车。”

今昭:“……”

好绝情。

就算他们不是朋友,至少也是曾经的同桌吧。幸好她约的地方刚好就是这里,万一不是,甚至是相反的方向,他带着她绕了这么一大圈,除了赶她下车一句话没跟她说,最后还要她自己打车再绕回去吗?

他不知道她很穷吗?

今昭识趣地下车,步行走进。

鹿溪别院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所在这块地是岁宜著名的景区。景区限高,里面没有高楼,一幢幢古朴雅致的小楼错落在茂盛的天然树林之间,在这市中心的热闹里,很有几分大隐于市的诗意情致,确实十分贴合它的名字: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今昭拿出手机,点开姑姑发来的定位。

地图显示,餐厅在鹿溪别院的另一端,临湖,从这里过去要走半小时。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难怪都没人从这道门进去。

孟言溪实在有点……

算了,今昭不想骂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只是曾经。

但当她走到一半,眼睁睁看着刚才那辆迈巴赫绝情地从她身旁开过,只给她留下一个倨傲的车屁股时,她实在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过分!

孟言溪真的很过分!

他明明都要开进来,为什么要在门口把她放下?

哪怕他一开始不知道她要来这里,但他从她身后开过,应该看到她了,再停一脚带上她能怎么样?

非要让她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园子里逛。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在向她展示自己这么多年混得有多成功,而她却只能在梦里中3000万。

最后走到餐厅的时候,提前说好要迟到的姑姑和姑父已经到了,正喝着茶等她。

今昭喊着“姑姑”“姑父”,歉意地说:“对不起,我走错门了。”

姑姑今文怡和姑父赵叙都是高中老师,两人身上有着老师这个群体常有的温儒书卷感。今文怡起身去牵她的手,笑着说:“一家人,道什么歉?早知道你不认路,我和你姑父就去学校接你了,正好你姑父也想去你学校看看。”

今昭在今文怡身边坐下,赵叙在对面为她倒茶,茶盏推到今昭面前,赵叙笑眯眯说:“是啊,我们以前有同事辞职去念博士,后来跳槽去岁宜师范大学做了行政老师,听他说岁师很大很漂亮,我一直想去看看。”

今昭双手接过姑父递来的茶,听到校园大,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敬谢不敏:“我不喜欢学校大,太容易迟到了。”

今文怡忙说:“你可千万不能迟到,宁愿早一点出门提前到教室。高校里只要不涉及师德师风,一切都好说,唯一一点就是不能迟到,哪怕迟到一分钟都是教学事故。无论如何,你要保证你这个人在上课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教室里。”

今文怡当了半辈子老师,开口就是说教,同行的赵叙都听不下去了,笑着打断:“好了,开车三四个小时过来就是为了给人上课的?”

今文怡和赵叙夫妻俩都是岁宜本地人,不过现在并不在这边定居,两人当年在临市念的大学,毕业后便也留在了那边。不过因为父母都在这里,今文怡和赵叙一年还是会有几次回到岁宜探亲,有时坐高铁,有时要带大件礼物回来给父母和哥嫂,索性直接开车。

今昭刚回国就去临市看望过姑姑姑父,这次是今文怡夫妻第一次来岁宜看她。

这几年岁宜变化很大,哪里新开了店、什么东西热门,今文怡夫妻比她还熟悉,这家鹿溪就是夫妻俩预订的。怎么预约、提前多久、点什么菜、配什么酒,夫妻俩比今昭还门清儿,跟他们比起来,今昭更像个中年人。

吃饭的时候,夫妻俩问了今昭的近况,都是老教师了,向今昭说了些上课和评职称的经验,又问她学校住宿怎么样,有没有给新老师分房子。

分房子是他们那个年代的叫法,现在高校里当然也这么叫,不过意义大不相同。从前是真的分给你,现在是暂时分给你住。

今昭说:“有宿舍,单人间。但目前没住学校,和朋友合租的。”

今文怡问:“为什么不住宿舍?”

今昭回国半年才找到工作,那半年一直和朋友合租,后来进了岁宜师范大学,学校确实有给老师提供宿舍,但岁师依山而建,虽然整体地势平坦,不过青年老师的宿舍在山下,十分潮湿。今昭运气一向不好,分的还是一楼,里面虫子五花八门,还有蜈蚣。怕虫子是一方面,她也不想忽然搬走给室友扔下一堆事,便继续租着。

不过她只说了虫子。

今文怡点点头:“虫子多是挺吓人的,住外面也好,否则你整个生活圈都禁锢在了校园里,住远点至少社交圈大些。”

又追问:“跟哪个朋友合租的?靠得住吗?”

“靠得住,打小的朋友了。”今昭垂着头,含糊道。

今文怡却不好糊弄,转头盯着她,问:“你哪个打小的朋友,现在还联系?”

今昭没看她,拿起公用的勺子为今文怡舀了一勺鱼羹,放下时避重就轻说:“就同小区那个,你不记得了。”

今文怡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说吴念啊!”

今昭:“……”好可怕的记性!

今文怡一激动,声音就会不自觉变大,听起来像教训孩子,赵叙连忙提醒她:“你小点儿声,别人还以为你吵架呢。”

今文怡往周围看了一眼,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跟今昭讲道理:“翎翎,不是说你长这么大了,姑姑还管着你,只是别人也就罢了,吴念这姑娘,这姑娘……”

今文怡斟酌着语气,尽量客观地评价:“这姑娘本性是好的,是个直心眼儿,没坏心思,可她身边的人太杂了,什么人都有,她跟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当初你会跟她结交就是林瑶设计你……”

见今文怡说着说着就越了边界,赵叙打断:“行了,你看看你,都跟孩子说些什么。”

赵叙转头看向今昭,温声问:“翎翎,吴念现在还在酒吧驻唱吗?”

“没有了。”今昭解释,“她当年偶然参加过一个唱歌选秀节目,吸引了不少粉丝,后来签了经纪公司,现在主要做自媒体,偶尔也接点戏。”

赵叙沉默一瞬,笑了笑:“翎翎啊,你刚回国,住外面看看国内的变化也是好事,只是你暂时住外面可以,一直住外面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还没有评职称,工资不高,这在外面租房说到底也不是长久之计。宿舍有问题那就解决问题,你看看能不能跟负责资产的领导说说,换个宿舍?”

“说过了,资产处那边说这两年新进的老师多,宿舍确实比较紧。”今昭说,“不过也说学校已经在建新宿舍楼了,是套房,最迟明年就能给老师们分新宿舍。”

今文怡和赵叙这才放心。

说完工作,今文怡的谈话顺利进入下一个流程,又开始说感情:“那我们话说回来,你上班也有几个月了,在学校里有没有遇见合眼缘的单身男老师?你周围的同事,条件跟你应该是匹配的,你平时要注意多留心,有活动也要积极参加。”

一听今文怡又要开始催婚,今昭赶紧求助地看向姑父。

赵叙在这方面倒是和妻子同一立场,笑着说:“你姑姑说得对,你现在工作已经稳定下来,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今文怡放下筷子:“就是,女孩子的花期很短暂的,你别好不容易从学业上省下点儿时间,最后全浪费在抗拒上了。”

今昭小声嘟囔:“我哪里有抗拒嘛?”

“别撒娇。”今文怡又开始翻旧账,“去年你还没回国我就给你介绍,从英国介绍到岁宜,给你看了多少照片?你非说你不想相亲,你想自己遇见。好,你倒是自己出去遇见啊!可我看你一天天除了上学上班毫无社交,放假就宅在家里不出门,真白瞎了你如花似玉的一张脸。”

“你跟姑姑说句实话,你这辈子还想结婚吗?”今文怡认真问她。

今昭咬着唇,没吭声。

“行,没说不想就是想。那姑姑就以过来人的立场告诉你,你不想结婚也就罢了,你要是还想结婚就要赶早,否则年纪越大,选择的余地越小,好男人真的不多的。”

今昭心里自然知道他们说的对,安静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吧,我会努力的。”

“对嘛,择偶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不要抗拒这件事。”今文怡又说,“我跟你姑父也会帮你留意的,那你跟我们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今昭没说话,沉默的几秒间,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衣黑裤,高大挺拔。

——是真的出现,不是幻觉。

事实上,有那么一刹那,她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下一秒,当那双漆黑疏冷的桃花眼短暂对上她又淡淡转开时,她吓得瞪圆了眼。

孟言溪单手插兜,似完全不认识她一般,从她们这桌走过,留下一阵冷山松雾的气息。

今昭背脊僵直,整个人快裂开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用力盯着对面姑父身后的屏风。

据说鹿溪的餐厅炙手可热的原因,一个是确实好吃,一个是他们一天只招待30桌客人,供不应求之下,预约的长队自然排得久。据姑姑说,他们今天这顿就提前了一个月预约。

座位都是靠窗的,透过落地窗,正对着外面湖光山色。座位与座位之间竖着镂空的木雕屏风,给人一种私密的错觉。

是的,就是错觉。

她刚才一直以为前后没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孟言溪会忽然从屏风后面出来。

怎么会这么巧,他们会同一天预约上?还坐在相邻的位子!

那刚才她和姑姑姑父的对话,什么穷啊、宿舍有虫子啊、不想找对象又有点想找对象啊……不是全被他听见了吗?

今昭一巴掌捂自己脸上。

脚步声渐远,今文怡忽然拽住她的手,压低声说:“翎翎,你看到刚才从你身边走过去那个男孩子了吗?又高又帅的,看起来干干净净,眼神也正气,你喜不喜欢他那样的?”

今昭:“……”

今昭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上清华北大,是她不想吗?

“姑姑……”今昭看着今文怡,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忍住,心里话脱口而出,“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她做梦敢梦见中3000万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还好孟言溪没听见这一句,不然她真不要见他了。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今文怡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她。

今昭想说,胡说八道的不是我,是你。

连她的学生都知道,跨越阶级的恋爱不要谈,更别说她和孟言溪之间还不止差了一个阶级。

校园会短暂模糊掉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但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了。

今昭想让姑姑醒醒,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今昭立刻警惕地回头。

孟言溪又回来了,身后多了一名身穿西服的助理,长相干净,身形挺拔,只略比他矮半个头。助理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人穿着靓丽,女生浓妆,衣领上夹着麦,男生胖一些,肩上扛着相机。

看起来是记者和摄影师。

女记者踩着高跟鞋快步跟上,一面连声道歉:“抱歉抱歉,孟总,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让您等我们。”

孟言溪没说话,他身后的助理客气又疏离地说:“没事,是我们临时通知,确实急了些。”

“哪里哪里,孟总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很快走近,今昭赶紧转身,假装低头吃东西。

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哒哒声中,她听见女记者边走边问:“那孟总,您看这个采访提纲还可以吗?”

孟言溪声音淡淡的:“最后一题去掉。”

“最后一题……”

孟言溪这边之前一直拒绝接受采访,直到一个小时前忽然电话通知他们说现在就可以。记者一路赶得太急,脑子一瞬宕掉,没想起来最后一题究竟是哪一题,翻出提纲正准备看。

孟言溪:“没有女朋友,我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