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时候觉得十天很短, 尤其是当十天叠加上暑假两个字,简直短得要命。
高二那年暑假放十天,从7月9号放到7月18号, 今昭至今都还记得陈述在班里放出这个消息时那哀鸿遍野的画面。
今昭那时也觉得十天暑假太短,但她做梦也没想到, 暑假里的十天也会那样长, 发生那么多的事……
她清楚地记得, 那天姑姑一家来了家里。姑姑和姑父都是老师,带着同样放了暑假的表弟出门自驾游, 途经岁宜, 正好停留探亲。姑姑一家的礼仪总是很周到, 给爷爷奶奶、今文辉、林瑶、今昭和刚出生的小弟弟都准备了礼物, 连林瑶肚子里未出生的胎儿都有。另外还特地从乡下托人买了一只走地鸡。
走地鸡煲的鸡汤特别鲜美,尤其是刚刚从砂锅罐里盛出来热热的那种。今昭那天也是嘴馋,陆续进了好几趟厨房, 从砂锅罐里盛汤, 最后喝了好几碗汤,饭反而没吃。
那天一家人小聚, 姑姑姑父聊着近况、逗逗小朋友,气氛和乐融洽。今昭也很开心, 她从小就很喜欢姑姑。
不过姑姑一家并没有停留多久, 下午大家坐一起聊了会儿天, 他们就继续出发了。
风雨是当天晚上来的。
应该是后半夜, 今昭睡得迷迷糊糊,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听见今文辉喊爷爷奶奶,牛阿姨也在急急忙忙收拾东西,似乎把弟弟吵醒了, 小婴儿的哭声嘹亮。
她挣扎着起床想去看看,拉开房门的时候,今文辉、林瑶和奶奶刚刚出门。客厅里,牛阿姨抱着小朋友在哄,爷爷坐在沙发上,神情看起来很凝重。
“怎么了?”今昭走上前轻声问。
牛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抱着小朋友回房了。
爷爷说:“没事,回去睡吧。”
后来今昭也没睡着。
那晚外面刮了很大的风,风灌在楼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今文辉和林瑶直到天亮还没有回来。
小区里保洁阿姨开始打扫院子了,很快,老奶奶们结伴出来遛狗,顺便在小区花园里散步。偶尔转到今昭楼下,闲聊的声音传到她的房间。
哪家的儿子谈恋爱了,女方开口就要多少彩礼,吹了;哪家的婆婆和儿媳不合,婆婆带外孙不带孙子;还有哪家儿子,大学毕业不找工作,一天天在家玩手机,还是他对门那小姑娘争气,学习好,在附中A班,以后少说是个985……
今昭在她们闲话的声音里睡了过去。
后来是被警笛声吵醒的。
林瑶报的警。
昨晚,林瑶出血,紧急送往医院,孩子胎停了。
林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在医院里痛哭,问医生,医生也没说出原因,就是胎停了。林瑶在病床上反思了一上午,忽然想起昨天不停进厨房的今昭,认定是今昭在汤里下了药让她流产,毅然报警。
那是今昭第一次坐警车。
她去派出所做笔录,警察调查取证。这个过程本不难,昨天的鸡汤所有人都喝了,大家都没事,如果今昭下药,不至于精准攻击到谁。但林瑶坚持声称她昨天吃了弟弟不肯吃的辅食,而辅食一直温在厨房,指认今昭的药下在了辅食里,她原本真正想要毒害的人是弟弟,没想到弟弟最后没有吃辅食,林瑶帮他吃了。
这就有些棘手,林瑶的逻辑糅合着巧合,像极了宫斗剧天衣无缝的打胎剧情,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没有证据,警察也没有上帝视角。
疑罪从无,今昭当天很快就回到了家。
林瑶在医院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今昭心里很委屈。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被警察找上门。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她贪嘴,多进了几趟厨房。
多么荒谬啊,明明也是她的家,她却连厨房都不能进了。
奶奶跟她说,林瑶在医院里悲痛得大哭大喊,希望她能理解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不要跟林瑶计较,也不要怪今文辉没有拦住她报警。
今昭点头。即使受了这样的冤屈,最后虽然没办法证明她做过,但也同样没办法证明她没做过。她好难过,她也好想大哭大喊。而她只是个高中生。
她还是忍着委屈,并计划等林瑶出院回家后,和她好好沟通,让她知道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流产有很多原因,不能因为她多余,就怪在她的头上,她背不起这样的人命。
可林瑶没有给她机会。
林瑶不知道怎么结识了季皓轩的妈妈,流产期间,季皓轩妈妈天天去医院看望,两人“患难见真情”,打得火热。季皓轩妈妈给林瑶看了附中论坛上她那个洛神的讨论帖,又“无意间”和林瑶说起了今昭那条真丝缀羽毛裙的来历。
顶奢大秀的压轴之作,却在走秀前被神秘男人买下送给今昭,只为让她穿上去参加一个普通的校园艺术节。
十六岁的高中少女,价值不菲的大牌裙子。——不知道是十年前的思想落后,还是这个社会对女孩子的偏见本质上从未改变,她们就这么草率而笃定地把今昭和某种龌龊见不得光的男女交易联系在了一起。
那些季皓轩妈妈口中的消息经由林瑶辗转传到作为父亲的今文辉耳中时,今家迎来了真正的风暴。
今文辉勃然大怒,问今昭,家里是缺了她吃的还是缺了她穿的,要她如此不自爱,又是和男同学暧昧不清让人给她带早餐,又是为了条裙子……不过是为了顿早餐、为了条裙子!
今昭忍着委屈好声解释,早餐是孟言溪吃的,后来季皓轩妈妈也从孟言溪那里讨回了3000块钱,这件事被同学当场拍到,现在还挂在附中论坛上。至于裙子,那是舞裙,是孟言溪提供的,班里每个跳舞的女孩子都有,不独独她有,可以去问。
今昭流着眼泪说,她不知道裙子那么贵,她会把裙子还给孟言溪,开学就还给他。
今文辉没再说什么。
今昭原以为这件事就算过了,就像过去好多好多其实也不算大的事情一样,虽然发生的时候像是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只要她忍一忍,其实也能囫囵过去,而一旦忍过了再回头看,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的今文辉在经过一晚的思考以后,却给她的生活扔下了一枚毁灭性的炸弹。
第二天,今文辉看似开明地找她谈话,跟她说,昨晚他和林瑶商量过了,这件事确实不能怪她,毕竟她也还小,看不懂这个世道的险恶,作为家长,他们应该更加保护她才对。所以他们决定给今昭转学,让她转到家门口的九中,方便家里照顾。
在那天以前,今昭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不曾对今文辉大声说话了,不,不仅对今文辉,她是好多好多年都不曾大声对谁说过话了。可是那一天,听到自己即将被转到九中的今昭像是看了场无比荒谬的大戏。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反问:“附中转九中难吗?”
今文辉还以为她是松口,说:“不难,很容易。”
今昭冷笑:“当然,岁大附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我从附中A班转到哪里都很容易,更何况是一群混子的九中。爸,您真的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我去这样一个学校会有怎样的未来吗?”
今文辉皱眉:“如果你真的足够优秀,外在环境又怎么能影响到你?”
“外在环境……看来您不是不知道九中什么样啊。”今昭终于被刺痛,声音拔高,她双眼通红,对着今文辉大声质问,“如果环境真的不重要,孟母何须三迁?孟子尚且需要环境托举,更何况我这样平庸的人!”
今文辉骨子里的父权思想立刻被激起,他用更大的声音反驳:“九中总好过你在附中丢人现眼!”
今昭大声反问:“到底是我丢人现眼还是有人见不得我好!”
“你好?”今文辉讽刺,“你好在哪儿你告诉我?好在吸引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你以为孟言溪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孟家几个臭钱包庇出来的孽障!小小年纪为了争夺家产,不择手段,拆散他爸的姻缘,阻止他爸再婚。你在你阿姨汤里下药是不是也是孟言溪教你的?”
今文辉:“你跟这样的人做同桌能有什么好下场!去九中你可能学习成绩不如现在,但至少双手干净,可以坦坦荡荡做个人!”
今昭怔怔看着今文辉,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今文辉好陌生。陌生到即使警察已经给出了结论,但在他嘴里,在这个父亲嘴里,她依然是杀人凶手,他一口咬定。而今昭甚至不知道,他的一口咬定究竟是因为他心里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只是为了他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又一次和他的新妻子达成了一致口径!
他们甚至还无耻地动动上下嘴皮子就给孟言溪定了罪。
今昭忽然笑出来。
她之前一直很羡慕孟言溪兄妹有孟时序那样一个疼爱他们的父亲,这一刻她才明白,像今文辉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孟时序为何会疼爱孟言溪兄妹。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骨子里并非乖乖女,她充满了野心。从前那些事她都能忍,只是因为那都没有触及她真正在意的东西。只有前程,她唯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程!
转学到九中,一定会影响到她的前程,她绝不可能接受!
这激起了她最激烈的反抗。
从前那些粉饰太平终于被她毫不留情地扯破。
她红眼看着今文辉:“当年初升高,您和阿姨跟我说,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没办法像别人家的小孩两手准备,既要又要,如果我还想继续跳舞,就不花钱让我进好的高中了,让我专心走艺术生这条路。跳舞和学业二选一,我当初毫不犹豫选了学业,爸您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有多爱学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我选择学习会有一个更好的前程!而是因为我知道,只有选择学习,我才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如果我放弃了好的高中,选择跳舞,那么高的花费下,你们早晚会反悔,艺术生一旦少了家里的支持,将既失去出色的舞蹈能力,又失去背水一战高考的本事!但做文化生却大不相同,花费少,虽然看似对我更难,但在以分数论英雄的附中,只要我的分数够高,谁放弃我都不能把我从A班拉下来!”
“爸,您真以为我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吗?季皓轩妈妈认为季皓轩考最后一名是我害的,她想让我离开A班,别打扰他儿子考清北,为此她想方设法和林瑶搅和在一起,林瑶与她各取所需,鼓动您给我转学,这我都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爸,您是我的爸爸啊,我那么辛苦考进附中,又一路从平行班到实验班、到A班,到头来,您竟然会让我给别人的儿子让路!是我让季皓轩考最后一名的吗?他有本事让他自己留在A班!我再说一次,谁放弃我,都不可能把我从A班拉下来!除非您去让校长重新排名!”
“啪!”
那天是父女俩这么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终结束在了今文辉的这一巴掌里。
后来,今昭看着今文辉愤然离去的背影,淡淡提醒:“爸,把我从附中A班转到九中,您要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您就去。”
后来今文辉去学校给今昭办手续,陈述问起,他果然只字未提转学,说的是出国。
从他的视角看,这个决定是多方作用的结果。妻子流产,虽然不能证明是今昭干的,但也不能证明不是她干的,而她还有孟言溪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同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未必不是孟言溪教了她什么手段。这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有,今昭7月9号就放暑假了,那天她却没跟家里说,照常出门,她去了哪里?是不是就是跟孟言溪出去的?今昭跟孟言溪暧昧不清的关系,再加上林瑶的鼓动,这些都让今文辉坚定了给今昭转学的决心。
人总会下意识给自己添加滤镜,这导致今文辉认为他对外宣称把今昭送出国并不是因为他这个决定本身错了,并不是他害怕被人戳脊梁骨,这只是一个避免节外生枝的善意的谎言。
更何况九中离家确实近,就隔了一条街,也方便家里人看顾今昭。
他自己给自己添加的滤镜实在太厚,以至于他完全无法理解今昭不顾一切的反抗。为了不进九中,今昭甚至找回了正在旅游途中的姑姑和姑父。
姑姑今文怡也是这时候才听说了林瑶流产,自责自己当天不该带吃的来,她更加不信今昭会下毒。
今文怡和兄长今文辉私下长谈,而今昭这一次终于学会了孟言溪的不择手段。在今文辉今文怡兄妹长谈的时候,今昭就独自坐在小区中庭的花园里流泪。
果然很快就吸引了小区里散步的爷爷奶奶,他们关切地问她为什么哭。
今昭含泪说自己被冤枉害后妈流产,明明她才生了弟弟不到一年,本来子宫就没有恢复,警察也来调查过了,可是爸爸和后妈就是一口咬定她是杀人凶手,还要把她从附中A班转学到九中。
老小区的一个特点是,各家各户什么情况,邻里间大体都摸得清楚。
今昭也曾以为,因为被冤枉警察上门的事,她会受不住别人背后的指点议论,没想到比她更先破防的是今文辉和林瑶。
在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的风言风语之下,今文辉终于在这场转学的拉锯中败下阵来,但今昭也没有赢。她是不用去九中了,但她也没办法再留在岁宜。
今文辉指着她:“我对你太失望了,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了这么个不择手段的白眼儿狼。行,既然这个家让你这么痛苦,让你都不得不向外人寻求帮助了,那我们也成全你,你以后就跟你姑姑去临市吧,望你好自为之。”
今文怡作为外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而从她的立场而言,她此行是为化解今文辉父女的矛盾而来,哪怕说是她选错了鸡才害林瑶流产呢?但如果她带走今昭,只会增加父女矛盾,从此父女陌路,她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今文怡试图斡旋,今昭却红着眼,说:“好。”
她乞求地看向今文怡:“姑姑,我听说临市一中是仅次于附中的高中,您帮我办入学手续就好,我后面住校。我也不用您给我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大概我妈妈也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银行里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支撑我念到大学毕业了。”
“这孩子,说什么气话。”今文怡也很无奈。
最后因为这次实在闹得太凶,父女双方互不相让,爷爷奶奶也认为今昭最好暂时跟今文怡回去,父女俩都冷静冷静,后面再从长计议,于是今文怡便将今昭带回了临市。
开学很快就来临,今昭没有等到回附中,却等来了今文辉一家搬家的消息。
今昭一直知道今文辉和林瑶在外面另外买了房,一年前就已经装修好了,但他们从未带她去看过,没想到最后竟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虽然今文辉和林瑶这么快搬家让小区里的爷爷奶奶们又是好一阵指指点点,但彼时他们已经是眼不见为净了。
今文辉打电话给今文怡,让她领今昭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搬走,后面这房子会卖掉。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火速搬家,让孟言溪后来几次来到小区外等,都不曾等到今昭或今家的人。
后来他在陈述的办公室找到了今昭家里的座机号码,打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
今昭回去搬东西的时候是八月,附中早已经开学。
那天是今文怡开车陪她回去的,除了衣服还有从前用过的不少书本作业,小学初中的都有,都用不上也带不走,今文怡喊了收废品的上门。今昭蹲在地上收拾衣服,在看到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时,一时失神。
窗外骄阳似火,蝉鸣不止。
客厅里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今文怡正在手机里给收废品的师傅指路,喊她去接电话。
“喂。”
孟言溪是课间的时候随手拨的电话,自己都没意识到,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电话连通的嘟嘟声已经响了好几声。
这个电话一直都没人接,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怪好笑的,正准备挂断,电话却被人接起。
轻软安静的声音窜入耳中。
孟言溪刷地站起来。
下一秒,不顾同时响起的上课铃声,他逆着人流从后门出去,三五步上楼,拉开那道漆黑的消防门,走到天台。
骄阳似火,少年站在太阳底下,声音滚烫:“是我,孟言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