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孟太太过世后, 孟时序曾经一度有再婚的打算,也认真谈过几个女朋友,家世容貌无不显赫, 但都无疾而终。

客观地说,正是因为孟言溪的破坏力实在太强。

男人再婚, 阻力往往在儿女, 但那时候的孟逐溪还太小, 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 不能指望她看得多长远。她只觉得眼前爸爸很好, 爸爸很爱她, 如果有个人能和她一起爱爸爸、长长久久地陪伴爸爸, 那也是很好的。

她很轻易就背叛了孟言溪,孟言溪于是给小小的孟逐溪看了部电影。

电影里的小女孩五六岁,和孟逐溪一般大, 父母离婚, 她被法院判给母亲,母亲也很快再婚。但小孩子不知事, 总是破坏成年人的兴致,后爸因此把小女孩赶出了家门。小女孩去找父亲, 父亲这时候也有了新的女友, 怕女友嫌弃, 不敢相认, 还把她藏进柜子里,小女孩在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一个下午,险些窒息而死。小女孩饿肚子了,回去找妈妈, 不敢上楼,就在楼下喊:‘妈妈,饿。’母亲想拿吃的下去给她,却又碍于后爸反对,最终也没去,后爸又再次把小女孩赶走了。小女孩无处可去,流浪到动物园,一不小心进入了老虎饲养区……

孟逐溪至今都不知道小女孩的结局是什么,因为孟言溪将结局剪去了。

而孟言溪也没有想到,在他看来不过是自己最不值一提的心机,竟会把妹妹吓得大病一场,断断续续用了好几年才彻底好起来。

孟逐溪和孟言溪兄妹虽然模样相似,性格却仿佛两个极端。孟言溪杀伐果决,骨子里是冷的,而孟逐溪却像个小太阳,从小就很会共情别人。共情能力太强不是什么好事,她那时候那么小,就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了她,又被孟言溪设计,看了那么个电影。那之后,孟逐溪就出现了严重的替代性创伤,认知也跟着出现了障碍。

那几年里,孟逐溪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就是她,她没有妈妈,爸爸也会因为有了新女朋友就不要她。爸爸会为了别的女人把她关进柜子里,不给她东西吃……她常常梦见自己误闯动物园,被老虎吃掉。

孟言溪长这么大没被打过,那是唯一一次。

那年孟言溪十二岁,孟时序拿藤条抽他。

这个年纪的少年身形有种特有的纤薄清瘦,跪在地上,藤条落下一次,后背就像剌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黏湿感。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孟时序以为他不吭声就是不知错,既心疼女儿受罪,又震惊于儿子小小年纪竟然这么不择手段,怕他将来误入歧途,又气又痛,生生把藤条都打断了。

孟淮及时赶回,问他知不知道错了。

十二岁的小少年跪在地上,后背渗出了血,纤薄的脊背依旧笔直。他的脸很白,拳头在身侧攥紧,声音却依旧冷血淡漠。

他说:“我错,也只是错在不够强大,不在其他。”

“你这个混账东西!”孟时序大怒,又要去拿新的藤条。

孟淮按住他,对孟言溪说:“那你去跟溪溪道歉。”

“可以。”孟言溪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孟淮,“我对不起她,我的错,我会用一生弥补。但她以后总会知道,我是在护着她。”

孟时序冷笑:“轮得到你护着她?”

孟言溪脸上有种超出他这个年纪的平静,他平静看着孟淮和孟时序:“你们会先她而去,她将来的男朋友也可能人心易变。只有我,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她都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会护她一辈子。而比起现在,将来的我只会更加强大。那时,爸,您大可随意再婚。但现在不行,我妹十八岁以前不行。”

孟时序气得踹了他一脚。

但那之后好多年,孟时序也确实没有再动过再婚的念头。不知是心疼女儿,还是真被儿子身上那股狠劲威胁到了。

不过不得不说,孟时序这样的男人魅力真的大,英俊多金,四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男人鼎盛的时间,放在电视剧里,那就是年上男主,剧粉得每年给他过生日那种。也就能解释,那么多美貌又富有的女人飞蛾扑火般主动追求他。

那其中就有一个当红女星,轰轰烈烈追求了孟时序一年多,热搜都上过好几次,最终孟时序终于也是难过美人关,沦陷了。

以孟言溪对孟时序的了解,这段感情应该是孟时序这么多年最投入的一次。

但还是被孟言溪冷血地拆散了。

这过程里,他确实心机又不择手段。不知道孟时序后来回没回过神来,反正分手后不久,就有狗仔爆料两人死灰复燃,女方还怀了孟时序的孩子。

但没过多久,又传出女方流产再也无法生育的消息。

孟时序这段感情到这里彻底结束。

圈子里都传是孟时序的儿子动的手,并且做得滴水不漏,一点证据没留下,报警也拿他没办法。

连吴过私底下都问孟言溪,是不是他动的手?怎么动的手?

孟言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目光疏冷淡薄,好像在说是他如何,不是他又如何,你学到又如何。孟言溪能做的事,别人未必就能做。

因为女明星的影响力,传言甚嚣尘上,今文辉并不怎么费力就听说了这个事。

在他看来,就是在他女儿跟一个小小年纪就双手血腥的纨绔子弟同桌两个月后,他妻子流产了。

和孟言溪那个事一样,同样的滴水不漏,同样的报警也找不到证据。

今文辉或许愿意相信女儿的无辜,虽然不多,但那前提是,他将所有的账全算到了孟言溪头上。——他武断又刚愎地认为,即使今昭无辜,但主谋一定是孟言溪。是孟言溪给她出的主意,并且教唆她这么干的。

可想而知,当孟言溪找上门时,今文辉心里是何等的愤怒和鄙夷。

他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孟逐溪那部分。

孟言溪或许在其他人其他事上无坚不摧,唯有在孟逐溪这件事上,他真的有愧、有悔。

孟言溪至今记得,那天今文辉很客气地招待了他。

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不管心里对他有多么不喜,最多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并不敢正面与他为敌。——这也是孟言溪敢上门的原因。

今文辉问他:“你知道今昭的小名为什么叫翎翎吗?那是她妈妈给她起的,纯白的羽毛,轻盈自由,不会为一时艰难所困,永远纯洁干净,不染尘泥。”

“今昭一直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我想她应该不会喜欢和一个双手肮脏的人做朋友。”

“她没有给你留联系方式吗?那或许这就是她的答案。”

“抱歉,她这么大了,有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的权利,也有选择和什么样的人断绝来往的权利。我不能干涉她。”

“对了,令妹最近身体还好吗?我有幸见过一次,很漂亮的小姑娘,如果她是翎翎的妹妹,翎翎一定会很爱惜她。”

孟言溪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他鄙夷且不屑的人直击软肋。

短短半小时,两次。

妹妹的创伤曾一度将他按在阴湿深暗的沼泽,很长一段时间,他既觉有愧有悔,无法与自己和解,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

母亲去世前让他保护妹妹,他保护妹妹,也保护自己,不择手段又如何?人性本就是自私不择手段,区别不过是,他有手段,而大多数人想有,却没有。

好比吴家那个长女吴念。

她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也是不择手段,结果却只是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彻底堕落,将自己推进深渊,而她的敌人却越发光鲜。

他不相信有人可以一尘不染地守护好自己的一切。

他妹妹或许可以。但那是因为,他妹妹有他。那些本应她自己做的事,他替她做了,她不必动手,她大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直到他遇见今昭。

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今昭,会在废墟上跳舞的今昭。

她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她想变好,就只是变好;她想得到,就只是得到。中间不掺杂丝毫的锋芒、攻击和肮脏。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的做不到吸引,孟言溪亦然。

他起初确实不屑,后来却情不自禁去学她,他将之称为——度化。

但有一天,那片羽毛飞走了,并且不愿意给他留联系方式。

她抛弃了他。

孟言溪是今昭见过酒量最差的,没有之一。

好在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就当场昏睡。

时隔九年,今昭忽然理解了当年路景越那句——放心,不会给你丢脸。

原来是这个意思。

男朋友酒品好,女朋友确实会少些尴尬。

孟言溪睡着了,今昭关了卧室的灯,又简单把餐厅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去了。

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翻动的声音。

她又不放心地回去。

她决定收回刚才的话,孟言溪酒品似乎也没那么好。

睡一会儿又醒了,此刻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今昭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看他毫无章法的动作,很显然脑子并不清醒。

他似乎很喜欢那盏栾树灯,今昭出去的时候把所有灯都关了,他醒来将栾树灯打开,小小的一盏暖灯亮在床头。

“你在找什么?”今昭走上前。

“手术单。”

孟言溪忙里偷闲回头看她。

漆黑的桃花眼因为不清醒,看起来湿漉漉的,额头碎发也有些凌乱,此时的孟言溪看起来像一只粘人的大奶狗。

今昭一惊:“你做手术了吗?哪里不舒服?”

孟言溪又回头继续翻箱倒柜:“不是我,是孟时序。哦,你可能不认识,就是我爸。”

今昭:“……”

好了,确认过了,醉得不轻。

今晚不该让他喝那么多的。

孟言溪卧室找了一遍,没找到,又越过今昭出去。

今昭生怕他出去发酒疯,连忙跟上。

这户型原来是四室三厅,孟言溪他们这群人似乎格外偏爱大房子,骆珩做装修的时候把房间打通了,做成了两室,一个卧室,一个书房。

孟言溪一进书房就仿佛得到了灵感,很快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真的有一张手术单。

孟言溪将手术单塞进今昭手里。

他真的是用塞的,毫不夸张,力道执拗得有些粗暴,纸张都被他塞皱了。

孟言溪:“你看。”

今昭困惑地展开。

手术单的颜色已经微微泛黄,时间是十年前。

十年前,孟时序就做了结扎手术。

今昭不知道孟言溪为什么会忽然翻箱倒柜找这东西出来给她看。

“翎翎,那些谣言都不是真的,我没有动手。我爸做了结扎手术,他不可能有孩子。”

孟言溪垂着眸,声音低低的,仔细听,还有些委屈:“我也不是闲得慌,什么坏事都做。”

今昭本来听他上一句,心尖儿细细密密的复杂滋味。一听他后一句,又顿时哭笑不得。

他到底对自己什么定位,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吗?

她好笑反问:“为什么找这个出来?你不是从不自证吗?”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年她给猫喂火腿肠,无意间听见他和孟时序对话,结果猫跑了,她也被孟言溪发现。她试图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这个人又高冷又拽地打断她,说她不该自证。

此时,醉酒的孟言溪仿佛变了个人,嘴巴那么厉害的他,难得也有被她问得答不出话的时候。

“好了,快回去睡觉吧。”今昭扶着他回房。

今昭弯身替他盖被子,孟言溪忽然握住她的手。

床头的栾树灯照得他的睫毛纤毫毕现,他直直看着她,竟有种今昭从未见过的破碎感。

孟言溪哑声说:“我怕你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