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天之后, 孟言溪接连出了两趟差,今昭也有个项目申报节点,两人各自忙碌。

大学里, 科研项目是从来不缺的,只是名额有限, 非常卷。

今昭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写申报书, 虽然心里不报什么期望, 但也不能真的躺平。

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她这个研究方向还算顺应时代潮流。她做比较文学,回国之前刚中了一篇SSCI。

申报书厚厚的一本, 赶在时间节点前交到教秘那里, 由教秘统一送到科研处。

11月下旬, 全国迎来断崖式降温, 今文怡在微信上说同事做副业卖蚕丝被,她多买了几床,给今昭也寄了一床过来, 让她这两天注意收快递。

彼时今昭正在上课, 下课后才看到,含笑给今文怡回了个视频。

这么多年, 今文怡时不时关心她。

其实今文怡平时也不怎么和她闲聊,只是过时过节, 天气变冷变热, 或者在新闻上看到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会忽然问上一句, 也足够让今昭有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她在电话里向今文怡道了谢。

下个月21号是今文怡生日,刚好是周六,今昭问今文怡那天有没有空,她想去临市看看她和姑父。

今文怡说不用, 又不是整岁,又忽然想起12月21号、22号是研究生入学考试,问今昭那天有没有监考。

今昭暖暖的一颗心,一想到可能要去监考,顿时凉凉的。

她不喜欢监考,虽然有监考费。这种超级严格的大型考试,从上到下都是绷紧的。监考人员需要提前半个月在网上参加视频培训并完成考试,考前一天还有线下集体培训,当天提前一个小时就要到学校上交手机,然后在教室里宛若机器一般回忆自己的前半生,回忆完一看时间——刚过去10分钟。

而考研每场3小时,总共4场。

现在监考安排还没出来,今昭希望不要轮到自己。

但今文怡表示,希望渺茫。

监考一般都是优先安排年轻老师,除非她怀孕了,怀孕的老师就不用监考。今文怡以此催促今昭赶紧找对象。

想到孟言溪,今昭心里就甜甜的,掩饰不住思念地小声嘀咕:“对象最近在忙。”

今文怡不知道今昭谈恋爱了,自然没听出来,以为又在敷衍,没好气说:“是是是,你对象忙,你也忙,你们彼此都需要一场入室抢劫的爱情。”

今昭:“……”

今文怡话锋一转,忽然说:“其实有个人,我本来觉得跟你很般配,至少在外形上。我还帮你要到了他的电话……”

今昭不知道今文怡说的是谁,但是谁她也不能脚踏两条船啊。给孟言溪知道她一面跟他谈恋爱,一面偷偷出去相亲,屋顶都能给他捅破。

“不,不用了。”今昭连忙拒绝。

今文怡沉默一瞬,说:“嗯,我后来打听了一下他的事,也觉得你们不合适,算了。”

孟言溪12月9号搬家,12月8号晚上才回岁宜。

这两天气温只有个位数,今昭宿舍里开着空调,跪坐在小茶几前给孟言溪做礼物。

她在手工这方面毫无天赋,加上前面忙着申报项目,进展缓慢,材料堆得乱七八糟。

孟言溪下了飞机给她打视频,她千挑万选找不出个干净角落,索性脱了外衣躲到床上,假装准备睡了。

孟言溪坐在车里,眉眼很深,眸色漆黑,视线从低垂的眼皮垂落,看着屏幕里的她。

“睡这么早?”他低声轻哂。

福至心灵,今昭立刻领会到他其实是想过来见她。

她也很想他,但他现在过来应该也只能和她一起手忙脚乱做手工,还是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孟言溪安静一瞬,说:“那我明天过来接你。”

“不用。”

搬家本来就很累,她哪儿能让他两头跑?

今昭:“你给我个地址,我明天下了课自己过来。”

孟言溪想了一下,说:“也行,反正就几步路。”

今昭:“?”

孟言溪:“地址发过去了。”

今昭将视频缩小,看到对话框里离她只有800米的定位,沉默了。

孟言溪的新家就在她之前很想租但最后迫于贫穷而放弃的山水城。

这小区临岁大和岁师两所大学,还是双学区,房价高得离谱。近倒是近,学校北门出去往西,地图显示步行13分钟。

“你怎么搬来这里了?”今昭心尖儿没由来热热的,捧着手机小声问。

孟言溪:“我有什么办法?骆珩非要把房子卖给我。”

今昭:“?”

孟言溪:“我的礼物呢?准备好没有?”

今昭轻轻眨了下眼:“什么礼物?不是已经给你捏了吗?”

孟言溪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说:“今昭,颜料沾脸上了。”

今昭立刻心虚地去摸脸,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没有用到颜料。

“孟言溪!”今昭有点恼这个坏家伙。

坏家伙闷声笑,又欠又自信:“明天记得带礼物。”

礼物是一盏手工做的栾树灯。

11月是栾树果成熟后期,就像史铁生书里描述的那样——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而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

外语学院门口的栾树果比书中的描述更加温暖,是橙色,又比橙色更加热烈,橙里浸着红,红里又透出浪漫的粉。

今昭提前收集了栾树果,一粒粒撕开果皮固化,再拼粘成盏,做成栾树灯。

暖光透过果皮渗出,晕染出渐变的粉橙光泽。

第二天下午,孟言溪的新居里,今昭将灯火捧在手心,笑盈盈送到他面前。

她下午一二节的课,一下课就赶了过来,以为孟言溪搬家像她,会忙忙碌碌,所以早早过来帮忙。

到了才发现,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搬人”。房子里什么都是新的,早已配备好,他只要人负责过来就行。

也确实如他所说,欧式复古的装修风格,整体奶油白和焦糖棕的配色,优雅大气。复古灯具投下暖柔光泽,落在质感极好的实木家具,整个房子透着温暖宜居的舒适感。

孟言溪接过她的礼物。

栾树灯不算大,放在床头,刚好是一盏小夜灯的大小。做得却很用心,孟言溪拿在手里打量,那么好的视力,看不出一点瑕疵,连胶水都看不到。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压下嘴角,傲娇地问:“怎么想起来送我灯?”

其实是今昭一直记得高二那个暑假,他给她打电话。听见他声音的那一个瞬间,像在无尽黑暗的雨夜里独行,忽然抬头看到一盏暖色的灯,无声地照着她。

但这样说太矫情了。

今昭:“你不是说怕黑怕鬼怕虫子吗?”

孟言溪挑眉:“我说我怕黑怕鬼怕虫子,你就给我送灯,那我怕鬼怕虫子怎么办?”

今昭诚恳地看着他:“这个世界没有鬼。”

孟言溪:“那虫子呢?”

今昭在心里评估了下自己的实力。

做灯已经用完了她这辈子的潜力,她实在做不出捕虫器了。

“那你下次看到虫子就叫我,我来给你捉。”她做出最大让步。

孟言溪:“大老远的,你倒是勤快。”

今昭:“不远啊,就八百米。”

孟言溪有些无语。

看着她,似笑非笑说:“你可真没辜负我给你的备注。”

今昭:“?”

孟言溪看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大发慈悲地喂答案:“你就没想过贴身保护你男朋友?”

孟言溪说完这句就进卧室放灯了,留今昭一人在原地。

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知道他这人说话一向这样,欠欠的。还贴身保护他,明明从小到大打架就没输过,却把自己说得那么娇弱。

可是他这样说,她会忍不住想多啊。

贴身保护,是不是只有住到一起才能贴身保护?

傍晚,路景越和骆珩到了,司恬医院忙,要晚点到,先托路景越带来一瓶酒。

路景越一进门,打量了眼这房子,笑得十分意味深长:“藏得够深啊。”

路景越说话一向这个调调,让人听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

骆珩以为他说的是房子,顿时义愤填膺。

“屁!这是老子的房子!老子花了那么多心思,历时整整一年做完硬装软装,还想着晾一年再住,结果我还没住进来,先被他截胡强买了!”

今昭:“?”

孟言溪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晚餐是孟家的阿姨上门做的,后来司恬也赶到了,五个人围坐在孟言溪的餐厅里吃新居的第一顿饭。

骆珩看着这套房子,越看越扼腕。

对面小鸳鸯还眉来眼去刺激他。

主要是眉来眼去,他一开始也没觉得这房子有多舍不得。这里确实不错,但骆律师房产不少,最重要的是,孟言溪出价够高。

没什么房子是钱买不下来的,如果是,那就是钱不够多。

但此时看着孟言溪和今昭的样子,尤其是孟言溪,暖色灯光下,眼里像藏着星星,随意看今昭一眼都黏糊得不行,搞得这房子像是给他追老婆准备的爱巢,让骆珩有种冤大头为孟狗做嫁衣的感觉。

骆珩看孟言溪不顺眼,就想灌他酒。

孟言溪酒量不好,今昭本来想替他喝,结果孟言溪说他今天乐意喝。最后孟言溪喝了,今昭也喝了。

一桌子人都喝了酒。

司恬送那瓶酒喝完了,孟言溪还从酒柜里又拿了两瓶出来。

他们五个是年少时的同学,有很多共同话题,聊起少年时的老师、同学,那些年代久远的事,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

骆珩酒入愁肠,喝得最多,没多久就醉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着孟言溪的面问今昭:“临市一中怎么样?”

司恬看了孟言溪一眼,气得在桌子底下踹他。

结果她自己也喝多了,踹错了人,踹上路景越。

莫名遭受无妄之灾的路景越:“?”

骆珩喝醉了,红着脸,跟孟言溪一样爱开屏:“我其实还挺想去临市一中的,就是成绩不允许,怎么都掉不下A班。”

今昭:“……”够了。

司恬不客气地拆台:“当年到底是谁年年稳坐倒数第三的,好难猜哦。”

骆珩假装没听到,专注地和今昭闲聊:“一中的男生帅吗?跟孟言溪比怎么样?”

今昭看向孟言溪。

孟言溪喝了酒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红脸,他红耳朵。脸色如常,只有耳朵根泛红,看起来像害羞。

他也看着今昭,灯光折射在他眼底,眼神却已经有些失去焦距,应该是醉得不轻。

今昭诚实地说:“不止一中,哪儿的男生跟孟言溪比,都是孟言溪比较帅。”

灯下,醉酒的孟言溪咧了下嘴。

司恬“哇哦”起哄,路景越也短促地轻笑一声。

骆珩忽然拍了下桌子:“那你当年为什么要骗他?”

喝醉酒的骆律师对孟言溪显然又爱又恨,恨他太狗,又不想看到他那么狗的一个人求而不得。

“他当年真信了你的话,没事就往国外跑,为了打听你在哪个学校,还去找过你爸。”

“砰”的一声,骆珩仰头灌尽酒,杯子放回桌上。

今昭手指一颤。

孟言溪去找过今文辉?

后来,醉得不轻的骆律师被路景越拖走了,临走前还嚷着他家就在这里,他哪儿都不去,一面往主卧的方向挣扎。

路景越一个没拉住,骆珩就窜了进去。

孟言溪本来已经醉得老僧入定般呆呆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什么,蹭地站起来冲回卧室。

骆珩跪坐在地上,困惑地盯着床头柜上那盏栾树灯。

“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我记得我没买过啊。”

他伸手去拿。

“啪——”

孟言溪冲进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走开。”

被打手的骆珩炸了,跳起来:“孟言溪,老子房子都让给你了,拿你一盏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说着就去抢灯。

两个加起来五十多岁的大男人为了一盏灯大打出手。

如果不是今昭进来得及时,孟言溪就将在抢了骆律师的房子以后,再把骆律师痛揍一顿。

最后骆律师被路景越和司恬合力拖走,孟言溪也倒头昏睡了过去。

手里还抱着那盏灯。

今昭哭笑不得,想帮他拿开,他还抱着不放,嘴里低声威胁:“别动,揍你啊。”

今昭无奈道:“是我。”

孟言溪半睁开眼睛,漂亮的桃花眼里一片茫然。过了三秒,大抵是认出她了,乖乖松开手。

今昭把灯放回床头。

孟言溪醉酒后很乖,自己安静地睡觉。今昭拧来湿毛巾为他擦脸,他半睡半醒的,应该是很想睡,被她吵醒了,但也只是好脾气地半睁着眼看她。

他难得有这样呆萌纯善的时候,今昭忍不住好笑,又借机捏了捏他的脸。

喝醉酒的孟言溪毫无反抗。

她又忽然想起骆珩说,孟言溪去找过今文辉。

可是今文辉一定不会告诉他实话,而且多半会破防。

“今文辉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对不对?”她轻喃。

她不再乱动他的脸,孟言溪眼皮很快撑不住。

今昭不再打扰他:“睡吧。”

她起身,手却忽然被握住。

孟言溪闭着眼,轻喃:“翎翎。”

“嗯?”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今昭没有听清,凑到他唇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不清醒下的呓语。

听清他说了什么,今昭浑身定住。

“我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我的手干干净净,我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