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文怡被问住。
无论是她还是今昭, 都早已过了非黑即白的年纪。
可能今昭还要醒悟得更晚一些。
今文怡毕竟有父母的保护,有兄长的爱护,她属于典型的在幸福里成长起来的女孩, 无忧无惧,自己幸福, 还能分一些恻隐之心给别人, 成为俗世里典型的善良体面的好人。而今昭, 在她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在想方设法从她身上索取了。
索取未必都是物质上的, 也包括精神上的, 或者更通俗地说, PUA。
亡妻留下的女儿和正值壮年的爸爸, 很多情况下,利益并不一致。女儿需要关爱,爸爸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本质上相悖, 这个时候一定就会有一个人妥协退让。
小时候,每当今昭感觉自己被薄待、心中委屈时, 所有人都跟她说,今文辉是个好人。他诚实、慷慨、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 他们试图用今文辉在朋友间的好评、对他人的慷慨来说服她。
小孩子的价值观总是很简单——诚实是好的, 慷慨是好的;说谎是坏的, 隐瞒是坏的, 满腹心机是坏的。
这个时候,感觉被薄待而委屈甚至变成了一件羞耻的事。因为那说明不是他不好,而是她太小气。
今昭从小承受的就是这样的精神掠夺。
直到她长大,渐渐形成自己的价值观, 她才发现,来自好人的伤害,更加致命。
就好比今文辉,他对父母、娇妻、手足、朋友都算慷慨,偏偏对她,锱铢必较。他仗着比她年长,早已看透他们之间本质上悖道而驰的利益关系,看透自己的幸福大概率要建立在女儿的委曲求全之上,所以他对今昭,一直以来都是一种诚实的、明目张胆的打压。
他诚实地告诉年幼的今昭,他要另娶,希望她能接受,因为不接受也没用,决定权在他;他诚实地告诉她,一个家庭的和谐需要一定程度的妥协和忍让;甚至在推她走向不好的命运时,他也表现得那样诚实——至少是对他自己的内心很诚实,他遵从本心地安排她转学去九中并且诚实地告诉她这个决定,不做任何隐瞒。
“所以,诚实的对我坏和心机的为我好,我该选哪个?”今昭不轻不重反问今文怡。
今文怡喉咙堵得厉害。
事实是,这两个都不是好选项。
半晌,她轻叹:“我还是希望你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你好。”
否则你又要如何保证,他会一直对你好下去?
今昭轻轻摇了下头:“不是。”
今文怡:“什么?”
“孟言溪并不是只对我好。”今昭看着今文怡的眼睛,笃定地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今文怡的眼神明显是不认同。
今昭不知道今文怡从哪里打听到的孟言溪,未必是从今文辉那里,毕竟孟言溪这个人太具有欺骗性,觉得他不好实在太正常,就像年少时的她一样。
她那时也曾认为这个人心机傲慢,风评还差,让她不齿。到头来才发现,孟言溪才是真正的坦荡真诚。
就好比挂她的电话、删她的信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真的不会想到迟早会露馅吗?
他连在给今文怡的礼物里藏一万块钱都很快被发现,她和今文怡肯定会再见,只要再见,她立刻就会发现他动的那些手脚,甚至可能因此而生他的气、和他吵架。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孟言溪本来就这样的一个人,就像他少年时就会为了守护妹妹做一些混账的事,他做什么从不需要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守护永远都是直接凌厉。
孟言溪从来不屑为自己的清白披上虚伪的外衣,他手中随时有利剑。他守护担当,哪怕自己身染污泥,为人诟病。
——那才是真正的坦荡真诚。
所以,孟言溪对她的好也不是心机的好,而是真正的,坦坦荡荡的好。
但她无意说服今文怡,也没有必要。
孟言溪从不需要他人为他正名。
然而这在今文怡看来却像是今昭迟来的叛逆,她怕她一意孤行,最终只会误了自己。
今文怡心中很难过,短暂的沉默里,她甚至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的确不曾尽力,她不得不承认,并且这个认知让她更加难过。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今文怡艰难开口:“那你们……领证了吗?”
今昭:“还没有,准备27号去领证。”
今文怡算了下时间,心往下沉:“那就是明天?”
今昭垂眼,眼底难掩幸福:“如果您明天还在这边,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今文怡没有说话。
今昭也就明白了。
她小的时候会因为大人的不认可而放弃一些东西,或许他们都不用明确表态,只是一个不认可的眼神就能让她心生退却。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
今昭打算委婉地结束这一次见面,今文怡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说,毕竟关系到你爸的隐私,我也没有权利来告诉你。”
今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
今文怡:“但我不确定这件事和孟言溪有没有关系,所以我想,你应该知情,至少在你决定和他结婚之前。”
今昭:“什么?”
今文怡沉默片刻。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很周全的人,为人处世几乎无可指摘。以她本性而言,她绝做不出在他人背后说人隐私的事,但她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权当是她对这个侄女尽的最后一点心。
今文怡:“你知道的,这些年林瑶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但都失败了。后来她和你爸去做了试管,试管也失败了。”
“是吗?”今昭无波无澜道,“好在我最近没有见过他们,否则怕是又要听一次警车的声音。”
今文怡没有纠结于今昭话中的讽刺,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林瑶是和你爸吵架了还是想要女儿想得着了魔……后来,她竟然,竟然去找了一个男大学生。”
今昭目光一动。
今文怡是个体面人,这种事她说起来都觉得脸上无光,有些话便没有直接说出口,只是心照不宣地看着今昭。
今文怡:“被你爸发现了。”
今昭:“发现?”
今文怡:“嗯,当场撞见。”
今昭不予置评,但大概能想见那场面的精彩。
今文怡说:“你爸气疯了,当场冲上去和对方打了一架。”
今昭问:“结果呢?我爸受伤了吗?”
这是很合理的猜测,毕竟今文辉年近六十了,多半打不过正值盛年的男大学生。
今文怡摇头:“没有,对方没还手,受伤了,报警闹到了警察局。”
今昭诚实地说:“那很丢脸了。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这样怕是比受伤还要更让他难堪。”
今文怡看着今昭,神情显得陌生。
今昭是真的变了,记忆里,她是很容易心软的性格。曾经今文辉只要稍微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丁点的难受,今昭立刻就会心疼爸爸。可是现在的今昭却像个旁观人一般,面无表情,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风凉。
今文怡便不再细说这其中更多的难堪。
事实是真的很难看。
男大学生坚持声称不知道林瑶已婚,称自己也是被有夫之妇骗财骗色,还莫名其妙被殴打。他全程没有还手,有医院的验伤报告,要告林瑶和今文辉,还火速请了律师。
今文辉最近简直倒霉到家,生意上、家庭上……样样都快将他逼疯。他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年迈的父母也没办法帮他处理,最后还是今文怡赶回来见的对方律师。
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一个小伙子,但据说很有名,是岁宜数一数二的大状。
今文怡想和解,对方律师态度却十分强横,扬言一定要替他的当事人教训今文辉夫妻。今文怡几次尝试沟通都碰了软钉子,忽然想起自己有学生也是律师,便托人打听了一下对方。
今文怡至今都记得听到学生回复时,那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今老师,我的建议是和解。您可能不在岁宜,也没有打官司的经历,所以没听说过对方。事实是,骆珩不止在岁宜数一数二,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你们如果跟他打官司,基本没可能从他手底下讨到便宜。就算你们找人脉,作用也不大,骆珩私底下和孟言溪走得很近,只要有孟言溪在,你们的人脉就不可能硬得过他。”
今文怡从学生嘴里听见了孟言溪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就要敏感一些,明明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今文怡一瞬间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
她立刻去找林瑶,林瑶状态也很不好,躲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披头散发,脸埋在掌心,痛苦地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在酒吧遇见的,他主动招惹我,给我买酒,又约我出去……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今文怡心中那个猜想更加被证实。
她问今昭:“孟言溪身边有没有一个叫骆珩的律师?”
今昭眼皮一动:“什么意思?”
今文怡:“对方请的律师,名字叫骆珩。”
今昭一怔,旋即低笑一声:“姑姑,您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孟言溪设计的?”
今文怡没说是不是,只是看着今昭的眼睛,语重心长说:“是不是都不再重要了。我只是想说,翎翎,你真的看得懂孟言溪这个人吗?你们之间不论身份地位还是成长环境都差了那么多,你如今也不过是仗着他喜欢你,但喜欢这种东西本就虚无缥缈,爱情更是昙花一现。假如有一天爱情没有了,以你们之间的悬殊,你将如何自处?”
今昭反问:“可是姑姑,人生又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呢?连生命都不是。”
今文怡哑口无言。
今昭:“就像我们明知道生命会消失,却仍会心存欲望,并为之奋不顾身。小时候的学业,长大后的事业……哪一样不是结局未定,得失并存?可谁又不是不顾一切追逐半生?”
曾经,今昭也很怕失去孟言溪,甚至曾怯懦地有过将一切结束在最好这一刻的念头,可是后来她恍然大悟,如果对于其他她尚且可以义无反顾放手一搏,那对这个惊艳了她人生的男人,她怎么就不能大胆一次?
“孟言溪也是我的欲望,我愿意为他倾尽全力。”她看着今文怡,坦荡道,“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