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孟言溪知道今昭和今文怡见面。

她的事, 他都知道。除了情绪,今昭并不会对他隐瞒什么。就是情绪也并不是她有意藏在心里,只是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 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内化,毕竟身边没有亲近的人, 说太多反而像祥林嫂。

好在孟言溪敏锐, 大多时候都能看懂她, 只是有时因为太过在意患得患失,反而没有自信。

比如此刻, 他不知道今昭和今文怡聊得怎么样, 整个人有种坐立难安的紧张。

骆珩在一旁看笑话, 说风凉话:“懂, 像小时候开完家长会,我爸被老师单独喊去办公室。”

孟言溪一脸麻木望着他。

骆珩:“……当我没说。”

算他自取其辱,拿孟言溪的表彰大会对标自己的批判大会。

不过话说回来, 且不论学生时代, 孟言溪活了二十七年,一向是脸皮超厚自信心爆棚, 几乎从没像现在这么没自信。

为了试探今昭有没有生气,孟言溪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这边结束了, 过来接你?】

这条消息自然是石沉大海, 并没有得到回复。

孟言溪于是更紧张了。

今昭不回他消息, 他冷静又不冷静地分析, 两种情况:一种是东窗事发,她果然生他气了;第二种就是她的手机关了静音,没看到。

大概率是第二种,他想, 因为今昭手机经常关静音。但也并不排除是第一种。

如果真是第一种就惨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去民政局。

他神情沉稳地坐在沙发里,心里有种阴沟里翻船的焦灼。

骆珩看不到他的心理活动,只能看到他气定神闲的外壳,心悦诚服地朝他竖起拇指:“不愧是你,背地里干这么多坏事,这眼见着就要东窗事发了,还这么稳如泰山。我要是你,我现在恨不得跟着1119一起咬尾巴。”

一旁,刚回到山水城的1119不知道是开心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还是不开心又要跟着妈妈学英语了,正在窗帘边上转着圈圈咬自己尾巴。

骆珩今天就是送1119回来的,因为这名字,骆律师非说猫咪跟他有缘,是他失散三生三世的儿子,前一阵把干儿子接去养了两个月,孟言溪催他两三回了,骆珩才不情不愿给送回来。

孟言溪淡扫了他一眼,忽然起身走向餐桌。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花,是今昭下课路上买回来的,他从里面抽出一支红玫瑰,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骆珩在一旁不着四六地跟他闲聊:“我也是搞不懂你,亲子报告你都弄到了,直接甩今文辉脸上,让他看看自己头顶的绿草原和帮别人养的好儿子,省时省力,多好,干嘛非得舍近求远,搞这么一出?”

孟言溪漫不经心斜靠在餐桌上,长指扯下玫瑰一片花瓣。

玫瑰花瓣柔软细腻,丝绒似的,被他毫不留情地拔下来,摆在餐桌。

单数就是翎翎生他气了。

又扯下一片花瓣。

双数就是翎翎没看到消息。

孟言溪这人从小就能一心二用,一面数花瓣,一面还能扎心地反问骆珩:“你学生时代考倒数,你爸被老师喊到办公室的时候,你什么心路历程?”

骆珩冷不防被一箭穿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哇哇大叫:“孟言溪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了?我倒数怎么了,劳资倒数也是A班的倒数!年级38名!本科岁大,跟你是校友!”

孟言溪毫不在意骆律师的情绪,继续面无表情道:“你一定不会悔恨自己上课摸鱼,你只会烦老师揭你老底,你至今都记得化学老师的名字,不是因为你记性好,只是因为化学老师揭你老底揭得最狠。我猜你现在说起化学差,都会顺便烦一嘴化学老师,搞得像是他害你化学差一样。”

骆珩:“……”

骆珩下意识心虚,想想不对,又抗议:“不是,孟言溪,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小人吧?”

孟言溪瞥他一眼:“不算小人,人之常情罢了。人就是这样,是非对错的口号只会在事不关己时喊得响亮,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是非也好,对错也好,全都变得盲目。你已经算是道德感还行的人了,尚且会这样,更何况其他人。”

骆珩:“什么叫我道德感还行?我道德感很高的好吧!”

孟言溪慢条斯理扯着花瓣。

单数、双数、单数……

骆珩稳定了下情绪,想了想,问:“所以你是不想今文辉把绿草原的耻辱迁怒到今昭身上?但这些坏事都是你干的啊,又不是今昭干的,关今昭什么事?”

孟言溪:“今昭是我老婆,我干的还是她干的,有区别吗?”

骆珩被他这声“老婆”酸得牙疼,“啧”了一声,十分不齿:“瞧瞧你嘚瑟的样!不是还没领证吗?再说了,你把结果匿名送过去,谁知道是你干的?”

孟言溪没吱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骆珩摸了下鼻子:“也是,会关心今文辉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也没别人了。但是孟言溪,你可从来不是在意别人喜欢你还是讨厌你的性格,我猜你也不会替今昭在意,怎么这会儿就束手束脚起来?”

孟言溪手指扯下最后一片玫瑰花瓣。

单数。

孟言溪:“……”

完蛋,老婆真的在生气。

他皱了下眉,感觉有点头疼。目光忽然瞥见花瓶里还有一支红玫瑰,灵机一动,抽出来继续往下数。

双数、单数、双数……

心情又有点稳了,耐心也好起来,孟言溪淡道:“今昭会在意。”

她对未来一向没有什么安全感,设想若干年后,今家人提起今文辉今日替别人养娃的奇耻大辱,说不定还会顺嘴骂一句今昭,哪怕这事根本怪不了她,但只是因为他递的亲子报告,今家人这辈子骂一句林瑶就要顺嘴骂一句今昭,她即使表面不在意,心里也可以想见多难过。

她这一生遇见的难过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只会保护她。

“而且这种事,一定要当事人亲手把真相甩到他脸上才有意思。任何第三方的说破,到头来都只会因为迁怒的存在而缓解耻辱。”孟言溪看了眼骆珩,“好比你考倒数,老师找你爸谈话反倒是减轻了你的心理负担,所以你才能次次稳坐倒数。但假设是你的卷子自己成精,拍你脸上、面对面羞辱你,你搞不好早就发愤图强了。”

骆珩:“……”

我特么!上辈子积多大福!这辈子和你做兄弟!

孟言溪戳完骆律师心窝子,没事人似的继续问:“那两人离婚官司打怎么样了?”

也就是骆珩心大,不跟他计较,又就事论事地回他:“婚是离定了,捉奸在床,亲眼看见自己老婆和年轻大学生那么刺激火热的画面,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后面男大还告他。现在的情况是,今文辉相当看重他这个儿子,一定要儿子的抚养权,林瑶那边也抓着不放,她这些年吃了不少生育的苦,不可能放手这个儿子。林瑶的问题主要是既想要儿子,又想要钱,所以至今没把真相说出来刺激今文辉。”

孟言溪摆弄着花瓣,胸有成竹说:“快了。”

骆珩点了下头:“没错,今文辉本性自私,为了抢儿子一定会用尽手段,一旦刺激到林瑶,林瑶分分钟怼他脸说出来。”

“那时可就有好戏看了。”孟言溪嘴角勾了勾。

双数、单数。

孟言溪嘴角的笑容当场凝固。

花瓶里已经没有玫瑰花了。

孟言溪:“……”

拿起车钥匙,孟言溪出门。

说着话呢,人忽然走了怎么回事?骆珩问:“你去哪儿?”

孟言溪:“买花。”

骆珩:“?”

骆珩:“等等,我跟你一起走,正好有个东西给你。”

地下车库,骆珩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交给孟言溪。

孟言溪扫了一眼,没接。

骆珩讪讪摸了下鼻子:“那什么,你也别怪兄弟多事,这是孟叔让我给你的,他让我帮你拟的婚前协议。”

孟言溪挑了下眉,不客气说:“你都认1119当儿子了,不如顺便把你孟叔也认了,认他当爸?”

骆珩眼睛一亮,蠢蠢欲动地问:“可,可以吗?”

孟言溪扯了下唇,转身走向自己车。

骆珩拿着牛皮纸袋追过去,眼疾手快按住孟言溪即将关上的车门,一股脑把婚前协议塞他怀里。

“兄弟,对不住。但你爸就是我衣食父母,四舍五入真跟我爹没什么两样,东西我给你,孟叔交代的事儿我就算办了,你看你是糊弄你爸还是你老婆,你自己决定,后面的事我就爱莫能助了。”

骆珩说完兔子似的跑了。

孟言溪独自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档案袋,慢条斯理打开。

骆珩人看着不靠谱,专业确实过硬,这婚前协议拟得滴水不漏,一条条看着挺人性化,实则他老婆捞不着他一点儿好处。

骆珩对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狠,看得出来,全是孟时序的意思。

孟言溪扯了下唇,将协议装进档案袋,扔副驾上。

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下车,进电梯。

书房里有一台碎纸机,孟言溪刚拿起第一页放进去,手机响了。

孟时序来电。

孟言溪一面把纸张一页页喂进碎纸机,一面面不改色在电话里糊弄孟时序。

“您说您,杞人忧天什么?人都没答应求婚,您就帮我把婚前协议都拟好了,白给骆律师赚钱了吧?”

“什么声音?碎纸机的声音。人姑娘都生我气了,我还要婚前协议做什么?触景伤情?”

“爸,我有预感,您搞这么一出,会坏了您好大一个惊喜,您可别后悔。”

孟时序在电话里骂了他两句,孟言溪这边也碎完了。

刚挂了孟时序电话,手机响了一声。

昭昭木木:【刚没看手机,我这边也结束了,晚上一起吃饭?】

孟言溪眼睛一亮。

兴高采烈出门前,有人顺手把餐桌上的玫瑰花瓣全扫进垃圾桶。

一点都不准。

27号,谐音爱妻,孟言溪觉得是个好日子,天然适合领证。

早上今昭起床,孟言溪已经穿戴整齐,还把猫都喂好了。今昭以为起晚,一看时间才七点过。

她问:“怎么起这么早?”

孟言溪若有所思说:“我以前学生时代学过一个词。”

今昭不知他怎么忽然一幅讲故事的样子,茫然问:“什么?”

“夜长梦多。”

孟言溪说:“为了避免梦多,我昨晚几乎没睡。”

今昭:“……”

即使和今昭说好了今天去民政局领证,但孟言溪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这让他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今昭看起来那么平静,昨晚还睡得那么沉。

他这种时候就完全不会反思自己昨晚到底有多过分,让她那么累,睡得那么沉。

而在他短暂的梦境里,一会儿是今家人出来捣乱,一会儿是孟时序带着婚前协议出现在民政局,把今昭气跑了。他醒来后心悸犹存,果断把孟时序暂时拉黑。

后来,在天亮前的那段时间里,他独自坐在沙发,看外面的天色从漆黑到一点点明亮,而后,天光大亮。

盛夏的清晨,阳光已经热烈,蝉鸣初醒裹着热浪,风掠过梧桐叶,抖落细碎的光斑,落在民政局的台阶。

梦里混乱的意外全都没有发生,整个领证的过程有种出乎意料又不出意料的顺利,填表、拍照、登记……不到三十分钟,两张热乎乎的红本本就拿到手。

钢印落下的瞬间,像所有的不确定都在那一刻尘埃落定。患得患失荡然无存,一切变得确定而名正言顺。

孟言溪一手紧紧攥着两个红本本,一手搂着老婆,嘴角翘得老高。

直到走出民政局,热辣辣的太阳照到脸上,他才反应过来,让今昭回大厅等他,他先去对面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今昭过了五分钟才出去。

民政局外车流如织,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降下,英挺俊美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倚座浅笑,眉眼间意气风发,还像少年。

她一出来,他就看到了她,她也同时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穿过喧嚣,一瞬对上。

周遭人潮翻涌,烟火热闹,风吹动路旁的梧桐叶,光影里撒下碎金。

今昭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盛夏。

清晨,少年趴在她的桌上补眠。高大的身躯蜷曲在有限的桌椅里,肩胛骨微微凸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弯曲下来的手腕自然搭在后脑。手指很长,落在漆黑的短发,隐约露出一截冷白利落的下颌线。

窗外,太阳爬出梧桐树梢,金色的阳光斜斜落在他发间,清冷矜贵镀了层柔软的光。

被她喊醒,少年从臂弯里抬头,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倦意,哑声问:“你谁?”

时光忽转,转眼就是十年。

前方,车里的男人朝她晃了下手里的红本本,远远朝她喊:“孟太太,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