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溪知道这件事是一个月以后。
彼时已经是六月上旬, 盛夏眼见着到来,离他们的婚礼还有不到一个月。孟言溪每天风风火火,人生得意, 连跟小团子争宠都变得谦让有礼,主动让了他儿子好几次。
就是路景越那阵子情路挺不顺的, 孟言溪这种状态十分刺激他, 路师傅酸不拉几说:“孟总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中状元了吧?”
“状元十年前已经中过了。”孟言溪挺不要脸的, “金榜题名后, 洞房花烛时。人生四喜, 我这就已经圆满了, 路师傅你继续努力。”
路师傅酸得牙疼:“滚吧。”
孟言溪拿车钥匙回家。
他为今昭订制的婚纱到了,品牌送到家里。他到家时没见着今昭,她在楼上试婚纱, 小团子由两名阿姨看着, 在客厅的地垫上爬。
宝宝这个月份还不会爬,只会匍匐着, 两只手撑地,仰胸抬头, 小胳膊小腿儿艰难地试图往前挪。
小团子人如其名, 是真的白, 水灵灵的像颗糯米团。胖墩墩趴在玩具架下, 挪了半天没挪出去一米,最后手一松,趴回地上,肚子贴着地, 口水流出来,手脚还在继续乱蹬想往前挪。
给孟言溪在一旁看得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照顾小团子的其中一名阿姨是孟家过来的,孟家的老人了,当年带过孟言溪和孟逐溪兄妹,听见声音回头,笑着说:“言溪回来了?昭昭在里面试婚纱呢。”
孟言溪应了一声,笑着蹲到地上,把小团子高高抱起来。
父子俩不争不抢的时候还是挺父慈子孝的,小团子认出爸爸,主动抱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咯咯笑。
小宝宝粉粉嫩嫩,像今昭一样,孟言溪情不自禁亲了他两口,忍不住说:“好香,怎么跟你妈妈一样香?”
小团子咿咿呀呀笑。
孟言溪盯着他,眼底都是笑,又说:“瞧你呆萌这样儿,你跟谁学的?是不是跟翎翎学的?”
孟言溪又亲了小团子一口,抱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
婚纱是孟言溪去年夏天亲自飞巴黎订下的,今昭不知道,还以为是今年决定办婚礼后才订的。其实哪里来得及?光是婚纱上的星河轨迹就用了38名绣工,0.1毫米的金线绣于象牙白缎面,再缀以999颗真钻,耗时近2000个小时。
这样的婚纱,连试穿都是项大工程。品牌经理带着助理一起帮今昭试穿,孟言溪在外面耐心等待。
但他耐心,小宝宝可坐不住,没一会儿就扭来扭去要下去玩。
小团子别看人小小的,劲儿可大了,扭动得孟言溪拿他没办法,忍不住说:“你怎么跟毛毛虫似的?你不是小龙虾吗?”
“啊喔!”
小团子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嫩嫩的小拳头攥紧,不知道是不是在抗议爸爸那张嘴。
阿姨上来把小团子抱走,孟言溪低头看起手机。
他最近除了婚礼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婚礼也准备差不多了,现在就只等着结婚。随手刷社交网站时,不经意看到一条热搜。
学生家长打老师。
孟言溪对这种明明是个人之间的事却非要挑起群体对立的话题毫无兴趣,更不想给无良媒体贡献流量,但因为家里有个宝贝是老师,他还是本能地点了进去。
最近发生的一起社会新闻。
老师和学生在课堂上发生摩擦,课下学生到网上把老师挂了,添油加醋泼脏水,老师态度强硬直接批评了学生,学生据说因此得了抑郁症,家长到学校把老师打了。
下面什么评论都有,有站老师的,有站家长的,还有受害者有罪论,让老师反省下为什么人家家长不打别人,偏打她一个?如果她真这么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报警?
分明是一个受害者,却被拉到网上公开处刑,简直无法想象当事人是怎样的心情。
孟言溪冷漠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兴趣了解物种多样性。
正要退出,视线忽然定在一条评论——
“你以为老师不想报警吗?她是被领导压下来了,根本报不了警!垃圾学校麻烦跟隔壁岁师好好学学!上个月他们也有学生为了毕业拿自杀要挟,无耻碰瓷到一个还在休产假的年轻老师头上,最后岁师依旧公平公正地处理了这件事,让学生休学,没有因此问责老师,这样的学校才是真正教书育人的地方好么!”
视线落在“岁师”和“休产假”五个字,孟言溪眉心一动,心底忽然莫名冒出某种焦灼的情绪。
这条评论的IP地址是本地,下面有55条评论,孟言溪长指一点,评论展开——
“你说的该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位老师吧?”
“对个暗号,年轻女老师,外语学院的,正在休产假?”
“JZ?”
看到这个缩写的一瞬间,孟言溪目光猛地一缩。
今昭。
视线立刻一目十行往下扫去——
“别提她名字啊!她真的是很好的一位老师,别让她遭受无妄之灾好不好,被那种人渣碰瓷她已经很倒霉了!”
“我上过她的课,很博学的一位老师,课上全是干货,也很善良温柔,从不为难学生,总是站在学生的角度替我们考虑。我也没想到,怎么这么好的老师也会被碰瓷?还好最后学校保护了她,没让我们心寒。”
“可别给岁师脸上贴金了!不是学校保护了她,是老师自己保护了自己!”
“放个耳朵。”
“那学生是艺术学院的,艺术学院那边的领导本来想压下去,毕竟学生自杀闹大了搞不好被全社会批判,影响仕途。所以艺院那边接到消息后领导立刻就赶去了医院,想联合医院一起把事情压下来。至于怎么压下来,想也知道,全推到老师身上咯,让老师改成绩,牺牲老师的职业生涯,只求学生顺利毕业……是老师脑子够清楚,快他们一步赶到医院,先拍到了病例,又立刻拿着证据赶回她自己学院找了院长和书记庇护。毕竟她如果被牺牲,她所在学院也会被影响,是她先拿出了证据,才有之后外院领导强势作为,要求学校处置违纪学生。不然你现在在网上看到的就是她的名字,是她被放到网上公开处刑。”
“没错就是这样!这件事除了她,我们辅导员当时也被牵连,吓都吓死了,一个星期瘦了10斤,简直无妄之灾!”
“所以求求咯,以后这种话题说谁就说谁,带大名,别带学生!我们这种老老实实上学的学生真的不想被个别人渣代表!”
……
六七月盛夏的天气,外面太阳滚烫刺目,孟言溪的目光却冷得像冰凌。
手指攥紧屏幕,泛出惨白的颜色。
原来上个月,他的直觉没错。
自他出差回来就直觉今昭不对劲,她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是偶尔一个眼神,像流浪多年的小猫,无依无靠,历经风雨,没有安全感极了。他还以为是因为被冷气吹到,感冒了,才会流露出脆弱。
原来竟然是因为这样。
她根本不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她是被吓坏了。
而他,浑然不知。
孟言溪两指拎着手机,眼尾泛出猩红色。
今昭怀孕期间,孟言溪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团队为她搭配饮食,她孕期几乎只长了肚子,其他哪儿哪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最多也只是某些地方饱满了些。生小团子其实也还好,不怎么疼,生下后恢复也快,所以这个时间办婚礼,她并没有外貌上的焦虑。
镜子里,婚纱刚好合身,珍珠白的蕾丝裙裾垂落如流云,流畅的剪裁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线,钻石在肩颈处流转,火彩灿烂,像长久而盛大的星河。
半盏星光映衬着她的脸,皮肤像揉了月光的牛乳,自然黑的头发蓬松柔软。眼眸干净清澈,眼尾的卧蚕微微透出一丝粉色,还似少女时灵动纯粹。
“孟太太真漂亮!难怪让孟总神魂颠倒,我要是男人,我也神魂颠倒,从此君王不早朝哈哈哈!”
“是啊,孟太太真美,皮肤好,身材也好,平时是怎么保养的?教教我们?”
品牌经理带着助理在一旁为她整理裙摆,嘴里极尽恭维,今昭浅浅地笑。心里并无反感,也没有过分飘飘然。
一点点飘飘然是有的,毕竟她也觉得真好看。
“还有一顶皇冠,下周给孟太太送过来。”品牌经理说。
“皇冠?”今昭转眸问。
“是啊,孟总跟婚纱一起订的。”
今昭看向婚纱上繁复的刺绣,她不懂高定,更不懂有钱人一掷千金的快乐,可纵然什么都不懂,她也能看出这条裙子耗时绝不会短。
“他什么时候订的?”今昭问。
品牌经理说:“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
说着和她的助手确认:“我记得就是去年大学生毕业那会儿,毕业季。”
去年的毕业季……今昭心口没由来撞了下。
去年孟逐溪毕业时,抱歉地和她说误删了孟言溪手机里的舞蹈视频。她那时怀孕了,可能是孕激素的影响,有些多愁善感,想到自己再也没办法赔他一段舞蹈视频,还红着眼对他说,她已经不是十年前他喜欢的那个今昭,现在的她再也跳不出《洛神》,或许连那条裙子也不再合身。
所以,因为这句话,孟言溪去订了婚纱?告诉她,她不必去匹配裙子,自有不同的裙子来配她。
十年前的舞裙,十年后的婚纱。
不同的年岁,不同的人生阶段,属于她的,总会在恰到好处的一刻,送到她手上。
今昭失神地想。
回过神来时,衣帽间里变得安静,为她试婚纱的两位工作人员已经出去。
孟言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镜子里,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视线撞上的一瞬间,她眼尾自然漾出笑意。
“好看吗?”她没有回头,对着镜子甜甜地笑。
男人没吱声,只是看着她,眸色黑漆漆的。
今昭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转身面对向他:“怎么了?”
孟言溪仍旧没有说话。
今昭提起裙摆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孟言溪,你怎么不说话?”
她轻声问,手去拉他的手指。
孟言溪的手指很凉,盛夏天,他身上却凉得像在数九寒天。
“怎么了?”她的手心温柔地包裹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孟言溪眼底的锋利掩在一团黑漆漆的墨色里,他就这么看了她好几秒,忽然说:“小团子受伤了。”
今昭脸色瞬间白了。
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受伤,今昭也是。听见宝宝受伤,她条件反射地心疼和着急,抓住孟言溪的手,一迭连声问:“怎么受伤了?伤哪里了?宝宝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哭?”
她没有听见哭声,等不到孟言溪回答,一把卷起身上繁复厚重的裙摆就要跑下楼去看。
孟言溪用力拽住她的手,今昭被扯回来。
四目相对,她眼底藏着水光,慌乱又不解地看着他,似是在控诉为什么宝宝受伤了他也不心疼。
孟言溪眼神冷静得让她陌生:“小团子没事,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今昭不敢置信地看他,毫不夸张地说,她刚才心跳都漏了一拍。
“孟言溪,你多大了?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孟言溪盯着她眼角的湿意,漠然地说:“谁知道呢?大概只是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心痛的滋味吧。”
“毕竟你只会为小团子心痛。”孟言溪自嘲地扯了下唇,低声道,“其他人对你并不重要。”
今昭睫毛微动,错愕而复杂地看着他。
隔着卧室的门,楼下,小团子咯咯咯的笑声传上来,像隔着很远,又仿佛隔得很近。
小家伙还没到说话的年纪,但十分热衷于开嗓,每天都要啊哦啊哦地喊一会儿,阿姨趁机教他喊爸爸妈妈。
今昭身上穿着孟言溪精心为她准备的婚纱,钻石火彩美轮美奂,她整个人仿佛被小心翼翼捧在光里。孟言溪站在她面前,低头无声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想起上个月学校发生的那件事,明明孟言溪什么都没说,他甚至连暗示都没有。可只是一个眼神,她就有种强烈的直觉——他知道了。
并在同一时间,如醍醐灌顶般,她幡然醒悟自己似乎是错了。
其实在今天以前,在此刻以前,她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但就在这一秒,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错了。
她握着孟言溪的手,喉咙干涩得厉害,比喉咙更干涩的是她突兀的解释:“上个月,就是你出差前一天,有一个学生忽然找我……”
她习惯性地用深呼吸平复自己混乱的心绪,试图用理智而客观的叙事将这件事讲给他听,孟言溪淡淡将她打断:“我都知道了。”
今昭来不及问他怎么知道的,孟言溪盯着她,淡薄反问:“我的问题是,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说?”
孟言溪的眼神锋利得像回到了少年时候。其实这些年他日渐收敛,尤其是这两年,今昭习惯了他没有锋芒的样子,他自己也习惯了。
今昭忽然觉得很抱歉,低声解释:“你当时出差回来,我之所以没有跟你说,只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拉着你跟我一起再烦恼一遍。”
孟言溪面无表情看她:“今昭,你还记得我生日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今昭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孟言溪锋芒地步步紧逼:“我是你的点头之交吗?要你这么害怕麻烦我?”
“不是。”今昭垂着眸,指尖攥紧他的手指,解释,“只是因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事情解决了。”孟言溪重复着她的话,眼尾的猩红愈盛,语气却愈轻,“你在这件事里受到的惊吓、这过程里你独自承受的折磨和伤痛,就不存在了吗?”
今昭眼尾泛酸。
孟言溪低笑一声,喊她的全名:“今昭,你宁愿跟我说你是吹空调吹感冒了,都不肯跟我说一句,你是被吓坏了。”
今昭:“不是,我那时候是真的以为只是空调温度开太低。”
孟言溪:“恭喜你,自欺欺人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今天的孟言溪表现出罕见的咄咄逼人。
其实他嘴巴虽然厉害,但更多时候都懒得开口。而至于面对今昭,则是舍不得,除了某种时候的情趣,大多时候都让着她、护着她,以至于今昭一时招架不住他这样的攻击力。
其实但凡他温和一些,以今昭对他的爱意,就算她还不太能说清楚为什么,也会下意识地遵循本能去哄他,但他的锋芒让今昭习惯性地竖起了她的理智。
她就事论事地和他复盘:“我承认我当时是被吓坏了,毕竟学生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也就完了,我不可能不害怕。在医院的时候,我想到了其他学校类似的案例,很害怕学生所在学院的领导为了压下这件事,非把责任扣到我的头上,我去找医生拍病例的路上,腿都是软的,我很怕他们学院领导已经提前打了招呼,不让我拍病例,我甚至还想过,如果他们不让,我该怎么办。可我想了这么多,没有一条假设是真正将我压垮的,我后来发现,总有解决的办法。就好像人这一生,这样长,本就是要遇见各种各样的事。我现在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强大,但我总会成长,我也总要学着独自面对,总不能每次遇事就寻求你的保护。”
孟言溪安静盯着她,眼尾通红。半晌,哑声反问:“可我想保护你,我想让所有人都跟我和宝宝一样爱护你,是我错了吗?”
像是有什么倏地蛰了下她的心尖儿,今昭睫毛飞快地颤了下。
孟言溪轻轻后退一步,红着眼点头:“是我错了。我错在不懂你,不懂你并不需要我。你需要的,从头到尾都是积蓄你自己的力量,你需要的是有朝一日哪怕你不爱我了,也可以毫不犹豫抽身离开、弃我而去。哪怕没有我,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眼见着孟言溪后退,今昭心底冒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不是……”她上前两步,想去拉他。
却因为过长的裙摆,险些被绊倒。
孟言溪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察觉到她被绊倒,又终是狠不下心,还是伸手扶了下她。